第75章
春水滔滔东流, 碧漪烁金,天高云闲。
湖面之上,大小船舫纵经横纬, 舳舻接聚,往来如梭。
这是挥金买笑,一掷巨万的地界, 终日靡沸声动。舟上游冶子弟、贵眷丽人,花风如扇,柳烟成阵。
从卷帘舷窗向外眺去, 烟水云山千万叠。
画舫华美绮巧, 但终究不够戏院中轩敞, 故而容不下大戏,只演得了些小戏。
有幸被选来的戏班独一艘船跟在画舫旁,画舫四下还有数艘护卫们的快船。
戏头掸袖整容,登上了画舫, 引入舱中,恭敬将戏单奉上。
趁纱帘后贵人翻看戏单的空当,将班子的拿手好戏都说捧一番, 多是无数戏园演过的经典, 不衰不败,但乏新乏味。
在帝京金波湖上争头, 没有独门鲜亮的活儿,那肯定是万万不成的。
“除了前边儿这些, 还有两本新出不久的,其中一本《疗妒羹》,除了我们双凤班,再没别的班子有了……”
戏头卖弄着新鲜, 浑然不觉触了虎须。
须臾后,只听得帘后一声娇慵轻笑。
戏头这才发觉,里头竟是个独自来听戏的女贵人!
当即一颗心提起到喉咙眼儿里。
只因方才他所力荐的《疗妒羹》,讲的是两户人家大妇在为丈夫纳妾一事上截然不同的表现,而这戏本的主角,是个叫小青的可怜妾室。
小青乃是家道败落后不幸沦落风尘,却出淤泥而不染的才女。
最初,小青被一褚姓人家买为妾室,但这户人家的主母苗氏却极为善妒,年过五十没有生育,却不肯丈夫纳二色。
褚大郎先斩后奏从风尘之地带回小青,苗氏就对小青百般折磨,烧毁小青的诗书笔墨,将小青囚于后园,命人看管,不让她和丈夫有半分接近的可能。
小青哀愁幽怨,却无可奈何。幸而褚家一友人,名杨不器,年过四十无子,杨夫人是个极为贤惠的女子,主动要为丈夫纳妾,可杨不器要求极高,非得要才貌双全的女子,才肯纳作妾室,一块儿生儿育女。
杨夫人无法,就四处寻觅,一日来褚家,遇见小青,只觉是天赐良缘。
之后,便是杨夫人将小青之事告知杨不器,夫妇两人千方百计要救出小青,杨夫人还设计了一出人鬼情缘,让杨不器更加深爱小青。
最后的结局,杨夫人和小青各自为杨不器诞下一子,杨家阖家美满团圆,而善妒的苗氏则是被杖责处罚,在小青的求情下免于一死。
这本子,无论是已嫁了人还是待字闺中,无论是做正室还是做妾室,只要是女子,爱看的恐怕不多。
若是纱帘后的贵人是哪家正与妾室闹不快的女眷,那就更是触了逆鳞了。
哈着腰的戏头简直悔不当初,但谁能想得到这金波湖上独包一整座画舫的会是个女贵人?方才侍女来唤他的时候,说的也是“我家主人”。
他急思着要如何补救,帘后却懒懒飘来一句:
“好呀,那就这个吧。”
戏头一惊,抬起头来。
但戏已定下。
画舫里的摆置眨眼施法般变换。
戏子乐师陆续登船。
珠帘一放,萧鼓一鸣,便是一处独美天地。
薛盈艳倚在太师椅上,香腻臂腕抬举轻盈,饮酒看戏,旁边侍女们也都得赏了座,一同陪着看。
临搭出的台子上音繁调骋,丝竹纵横。这本子里是女角出彩,演小青的女伶颦意在眉,深情在睫,袅娜腰肢温更柔,据说是双凤班的头牌,而扮杨夫人、苗氏的女旦也不遑多让,字正腔圆、尖团分明。
赏戏的众人都看痴了。
这是个新本,没见过的,唱的又好,如何不神迷。
薛盈艳也看得入神。
但饮过数杯,微醺酒意慢慢上来,却又入神到出神。
她看着眼前的这出戏,又去翻看整本的戏本。
这些日来乱杂的情丝与思绪,依旧绞成一团。
总也解不开,因为没找得到线头。
戏演最要紧的几出。
小青被买为妾后生悲,苗氏知丈夫纳妾生怒。杨夫人爱怜小青生愁,直到将小青送到相伴数十载、却已爱上小青的丈夫身边后,一家美满方喜。
“人间亦有痴于我,岂独伤心是小青——!”
小青受伤在苗氏,苗氏受伤又在谁?
而杨夫人,将小青寻回来时,看着丈夫和小青百般恩爱时的佯妒,又究竟以真伪假,还是借假说真?
大抵是假的吧。
薛盈艳愣愣地想。
这杨夫人是真贤惠了,这样千方百计地按着丈夫的需求找绝代佳人,送到相濡以沫的丈夫床上。
迅速爱上小青的杨不器对妻子却是满意了,能这么快思慕上另一个年轻女人,魂不守舍,他对妻子哪里可能有深爱,既不爱,妻子不妒,对他来说才方便呢。
同样面对无情的丈夫,苗氏就没有杨夫人聪明,且也太痴太倒霉,丈夫都五十岁的人了,还爱来做什么,妒来做什么,装聋作哑忍一忍不就好了。
这样一想,就更体现出大赢家杨夫人的明智了,找来了小青,只是假装吃吃醋,又很快过去,丈夫反而才更感激她呢。
男人嘛,其实是很喜欢看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的,这代表女人在乎他,爱他。虽说前提是这醋得拿捏分寸,但绝不能不吃。
此刻正唱到伤心处,众人都顺着扮演小青女伶的哀唱鼻酸眼红。
人总会被气氛所感染。
薛盈艳的眼怔怔地睁着,睁了很久,她自己忘了眨动。
两行水泪,就这么淌滑下来。
多日的闷缕烦牵,就在这一瞬清明。
她终于明白了。
薛盈艳忽地深吸一口气,而后又兀地嗔出一声笑来。
不是终于想明白那人为何生气而轻松解脱。
而是觉得荒唐。
原来,只是这么一回事。而为了这么一点小事。
他就能生那样大的气?!
荒唐过后,又不由得懊恼自哀。
懊恼自己真是被富贵迷了眼,在这些细枝末节上疏忽了。竟然耗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才想通。
这么多日的委屈憋闷,简直像是白费了。
自哀则是,这样猜来猜去,提心吊胆的日子,将来她要过一辈子……!她会不会短命十年?
戏还在演。
湖面上却忽地起大风了。
天色骤转变阴,好像要下雨了。
湖面波浪翻涌,一阵激过一阵。
船开始摇晃。
双凤班的人紧赶着回到自家船上,湖中的画舫游船都在往岸边赶。
船东大喊:“客人,风浪有些大,船又多,您们在里头坐稳了!”
今日来时天气好,湖面上的船只太多,又有不少是大船,这一拥着回去,就有些不便了。
薛盈艳坐在舱里,侍女们把窗都给关上了。
容容正拿着帕子给她擦泪儿。
“娘子,这戏也不是特别感人呀,怎么哭得这么厉害?”小丫头嘟囔着。
薛盈艳抽鼻子,仰着脸给她擦,才不会说她是被气哭了,被看不见光的未来给吓哭了。
“多久能靠岸啊?”
“还不知道呢,咱们这是大船,本来就慢些。”
“待会儿我们去吃席面。”
“好呀。”
“……”
突来数声高喊惊呼,极为焦急惊恐。
舱内众人惊愕看向外。
不等询问何事,船身猛地一大震!
撞船了。
“出什么事了?!”侍女大喊,
船东声音从外进来:“风浪太大,有艘大船被挤到我们这边来,船头撞了一下!”
“客人,不若换小船回去吧!”
被撞了的船自然也不敢再坐。
薛盈艳在侍女们的搀扶下从船舱里出来,幂篱的纱被湖风刮得乱飘,露出面来。
而撞上她们的另一艘画舫的主人也出了舱门,站到甲板上。
绵雨里两厢对望。
这处是腰身绰约、颦眉泪眸的娇妇,看起来伤心刚过,可爱可怜。
对面是身容如玉、清骨明俊的贵郎,方才攀蟾折桂不久,正是意气风发。
薛盈艳惊愕地看着对船的人。
温祺昀亦眉锁怔目,一动不动。王烺自他身后跟出来,看清情状后,神色骤然警惕凌厉。
冤家路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