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九重帝阍之中, 月寒露重,夜漏滴长。
宫里的夜百年千年逝过,仍一如曩昔。
凉风拂过, 掀起檐马清响。
偌大殿中只一座连枝宫灯明燃,薄幔后光影昏昏绰绰。
奴才们将醽醁美醑奉摆于云案,沉默守候于外。
淡绿酒液倾注于金樽, 延续先前一场未得圆满的宴席。
他又饮下一樽,终于得到一些醉意。
但饮酒之人往往不觉自醉,微醺之时, 反倒更加清醒。
他从未在东宫寝殿里饮酒。
今日是第一回 , 是例外, 是特殊。
那牵动变数的祸引,也是例外,是特殊。
直到今夜,他才严苛地、真正地审视这段时日。
将自己的意识抽离出来、不带感情地审判过去的自己, 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样的割离几近于剖血挖肉。
一个时辰前宴席上的争吵、数日前含泪挡在他身前的那人的逼问、这些日来自己都不曾真正了解的以为无端的恚怒……
终于汇成一个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情悃。
他对她,动了真情。
他的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深冷瞳眸中的黑色收敛着光, 如同噬漩的沉渊, 吞纳绞碎着一切情绪。
无限接近冷漠的冷静。
冷静到可以心如止水地承认一个突如其来需要他认清的事实。
并权衡利弊。
霍肇默然眄睨案上。
除了罍器酒皿,边角岁痕点染的简册平摊开来。
这些是他幼时就学过的东西, 宫中有专人保存,是以他年少时在其上所作的注记都还清晰如昨。
骄奢淫佚, 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夫宠而不骄,骄而能降,降而不憾, 憾而能眕者,鲜也……
他依稀记得,这一卷,他八岁时便倒背如流了。
宠爱与赏赐太过,便会催生四邪,骄傲、奢侈、淫-秽、享乐。不恃盛宠而骄的人、生骄后甘愿忍受教训与压制而不怨恨的人、纵使有怨恨也不胡作非为的人,终究是极少数。
这便是先古时劝谏君王不要宠爱无度之语。
当时以为已牢记在心,谁料如今却要回望再观?
霍肇掩面,淡薄轻哂。
果然是当局者迷。
他对她的纵容宠爱,已然逾越应有之份,只是他自己下意识地不愿收敛。
他又思忖。
他对她,是深爱么?
这样的问题,其实是难以求证的。凡人心险于山川,难知于天。
但他想,应当不是。
她绝不是一个合适的妻子,更不可能是一个合适的太子妃。
他曾想过将来的良妻究竟该是何模样。
应当是斯文娴静、博览群书,贤良淑雅却不失处事之手腕的大家女子。
而不是万般娇气、喜好奢靡、稍有不如意便折腾起来,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若是无人庇护,自己就能把自己的性命给作掉的俗艳悍妇。
不错,他对她的情意,还并不深。
只是在充斥博弈算计争斗谋划的阴深之地,骤然闯入一抹光艳至极的色彩,面对那飞燕游龙般的活态娇姿,不胜寒的至高处禁囿久了的人,理所当然地会为之心动。
他对她有真情,他愿意承认了。
但这份真情的深浅浓淡,是另外一回事。
而无论从何角度,这份真情,实则本不该有,既然有了,就不应该继续放纵加深。
若是寻常百姓、哪怕只是小官小吏,真情浓爱都是佳话。
但于治国者而言,偏情偏爱绝不是一件好事。
一鱼跃起,溅落水珠数滴,连岸边青草也不一定打湿得了。可一鲲翻渊,便是怒海横波,不知牵连多少界地。
哲夫成城,哲妇倾城。为君者一举一动,所影响的实在太多,偏爱宠信便是软肋,前朝后宫不宁,就会祸生不测,益增罪戾。
是以,应该循序渐进,缓慢剥离、直至斩断这样的变数。让一切都回归原本应有的秩序。
毕竟,殷鉴不远。
他静坐着,良久,望向半开棂窗外一夜一夜填向圆满的冷月。
方才想起,如今是三月了。
又快到那一日了。
——
太师府,玉声居。
今夜陪着一同安睡的是大丫鬟汀儿。
这是从小就陪在谢玲珑身边的贴心人,灯一歇,帐一合,外头万籁俱寂,榻内却正好说得上几句小话。
从裙幄宴回来后的这些日,谢玲珑一直睡不大好。
汀儿心疼地抚了抚自家姑娘日渐苍白的脸。
她的姑娘原本就身子弱,那日在裙幄宴上,被那太子殿下新纳的骄横野蛮女子一吓,临走时就已开始不舒服了。
再到回来,老夫人那边不知从哪儿知道了她家姑娘主动去见了那薛承徽一面,趁着大爷不在家,直接把她家姑娘叫去跟前,就在厅上,当着好几个哥儿、姐儿,还有府里姑婶长辈们的面,狠狠教训数落了一番。
谢老夫人高坐,冷眼寒声:“我谢家族兴以来,于族中子女训教之上,都是苛切以求,你祖父官至太师,以德辅陛下为职责,你父亲乃是礼部大员,你嫡母也是贤名在外。却不想,如今家中出了你这样不知羞耻的女儿。都是你父亲平日里放纵你太过了,跪下!”
谢玲珑当即便双膝跪下。
而之后,谢老夫人所说的话不止是不好听,简直是太重了。
原本还要动家法,但看着谢玲珑摇摇欲坠的模样,终究还是作罢。
其实哪里至于罚得这样重?
裙幄宴上终究都是女子,谢玲珑求见的也不是外男。仕女们一同游春,相互拜见本是常事,只是那东宫承徽是个烫手的山芋,且事关太子。
谢玲珑惨白着脸回来,没多久,没到厅上露面的大夫人苏氏派婆子送来补药。
谢玲珑没喝,只枯坐着。
等到外边传来大爷回府的消息,谢玲珑又掉了眼泪。
但以往都疼宠着她的父亲,这回直到深夜,却都没有来。
只是让身边伺候的人请了太医过来,给她看诊。
这对谢玲珑来说更是莫大的打击。
谢玲珑怔怔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汀儿眼里尽是担忧:“姑娘……奴婢去给您再点一道安神香吧?”
谢玲珑轻轻摇头。
帐中寂静须臾。
忽地,才有飘也似的轻声:
“父亲那边,还没有话来吗?”
汀儿心里一紧,握住她的手:“还没有呢。姑娘别怕,大爷只是事太忙了,大爷如何会不疼姑娘。”
谢玲珑的眼角滑下滴泪来,喃喃:“汀儿。”
“姑娘?”
“其实我知道,父亲,是很不愿成全我的……”
汀儿不敢言语了,眉头更深。
谢玲珑自顾自往下说:“不然不会到现在,也没有消息。”
她求父亲谢正瞻将她的名字推举上去,已经过了好些时日了,可是自从那以后,谢正瞻便很少见她,也不再叫她去书房。
父亲的态度非常明显。
而随着时间过去,她所担忧的事,就从能不能被选上,渐渐变成了父亲究竟有没有把她的名字推上去。
到底祖父是太师,选妃之事礼部也要经办,有什么消息,父亲如何会不知道。
可她如今却一个字都没得来。
她多想去问一问。
但……
汀儿扭身凑近了她一些,紧紧地抱住她盖着被还温热不起来的身:“姑娘不要急,您也知道,快到那日子了。今年办得早,听说大夫人前日就已经进祠堂里了,这节骨眼上,大爷心情定然也不好,您且耐心等着,可千万不能乱中做了错事啊。”
谢玲珑轻轻抽泣一声:“……我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她一直忍耐着,安静呆在自己的院子里,主动传个求见父亲的消息也不敢。
——就快到她早逝的那个“大哥”的忌日了。
那个谢府里,除了大房,谁也不再提起,不再追悼,族谱上生母被划去,早早夭亡了,叫希哥儿的男孩。
每每临近这日,父亲都会带着她前去族地祭拜,而嫡母苏氏则是带着一双儿女,到院后的祠堂祈福祭奠。
那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的死,成全了她的幸运。
她对这个“大哥”,是哀怜的,她很多时候想,这个孩子当初的境地,和她现在的境地,又有多少不一样呢。
都是只有父亲护着,都是失去了真正的母亲,而在谢府里,也都不受待见,祖父祖母乃至别的长辈同辈,都把他们看成透明人。
所以每一年,她给他抄经,都很认真。
他们在有些地方,同病相怜。
……
大房院后的小祠堂,建起来也超过十年了。
几乎是苏氏独用。
等真正到了那特殊的一日,苏氏膝下的一双儿女才会来祭拜,如今,只有她自己提早斋戒沐浴,住到了祠堂中。
冷情寂寥的深堂。
门开了,吕婆子蹑步跨过门槛,待她进去,外头的女使又速将门阖上。
区区一座孤寂的祠堂,却内外重重把守。
全都是苏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
苏氏静跪在供案前的蒲团上,闭着双目,手里慢转紫檀佛珠。
唇瓣轻动,默念着佛经。
吕婆子在她身旁跪下,轻声:“夫人。”
苏氏手一顿,片霎,缓睁开眼。
吕婆子将袖中之物取出,一个精铜制的小筒。
双手奉上,小心用气声吐出字:“宫里送来的。”
“是……含章殿。”
苏氏面色不动,将手中佛珠放下,拿过信筒。
手指捻着在眼皮底下转过两轮,便直接收进掌心。
吕婆子:”夫人,不看看?”
苏氏淡漠的神色染上几分阴鸷:“有什么好看的。”
猜也猜得到里头写的是什么。
不过就是为了鲁王的事罢了。
如今已是三月,春闱都放榜了,本按照圣旨,年后就该出京前往封地的鲁王,现下还盘桓在帝京中。
鲁王本人大病一场,再又是鲁王妃忧思成疾,最后又是两个皇孙病了,就这么一拖再拖。
乌贵妃还在宫中受罚,现下是狗急跳墙了,才会传信来给她。
她外祖父乃是先帝的同母胞弟齐王,外祖父齐王儿孙成群,却只有唯一一个女儿,就是她的母亲了。
母亲有外祖父和先帝庇护,受封郡主,之后嫁入先帝朝左相苏家,再生下三位兄长和她。
她苏家原本也是极显赫的,只是祖父致仕后,族中儿孙不力,不复当年荣光。
但在朝中的根系依旧深厚,能量不可小觑。
乌氏一族起家则是在当今陛下初登基的一两年。
只因当时朝中,都认为生育了长子、次子的乌贵妃,将来会登顶凤位,且贵妃膝下两个皇子都未婚娶,所以当时乌氏便以烈火烹油之势培植党羽,壮大声势。
后来先皇后生下太子,一直到今日,尽管当初已经盘根错节建立起来的关系还在,乌氏却年渐不如一年。
如今看来,是自救都快无力了。
否则,乌贵妃也不会冒这样大的险,来找她。
她们之间的联系,若是被宫里知晓……
苏氏眯起眼。
当年联手是相互得益,一箭双雕。
她要在谢府彻底站稳脚跟,乌氏要除掉一大拦路的阻碍。
放到现在,却变成相互掣肘的把柄了。
长久的安静。
终于,她开口:“取笔墨纸砚来。”
吕婆子:”是。”
“家书写好后,你亲自送回去,务必亲手交给母亲。”
“夫人放心,奴婢明白。”
——
“娘子,真的不成啊。”
“娘子,您这不是要奴才的命吗?”
“娘子三思,若是殿下知道了——”
“殿下?”轻飘飘柔声打断了焦头烂额的劝话,
“殿下都多少日不回来了,又怎么会知道呢。就算知道了,受罚的也是我,哪儿轮得着你们呐。”
全安头大如斗,一贯灵巧的口舌现在又干又涩。
但施施然站在镜前由侍女们为她戴上幂篱的妇人却悠闲自若,还嫌他碍事:
“你渴了就回去倒水喝好了,别杵在这儿。”
全安哪里敢走,眼前这位主正打算轻装简行、掩饰身份到城里过市玩耍!
别说这里是太子府,就算是寻常勋贵府中,也没有家中女眷随随便便就扮成平民百姓外出的。
这成何体统?!
全安苦口婆心:“娘子啊,好娘子,您真的不能就这么出去啊,殿下知道了动怒不说,您如今是何身份,城里头那样乱,万一有人冲撞了您,伤着了您该如何是好?您想去哪里,奴才为您安排就是了。”
薛盈艳哼笑一声:“你给我安排?若是给你来安排,必定是走到哪里都是乌压压一群人跟在我后头,那样还有什么意思?”
她戴好了幂篱,摈弃了从前出府时的盛妆丽服,今日湘裙绰约,勾勒丰盈身段,行动时风情万种,但不会太过分地惹眼。
“横竖殿下现在不在府里,按规矩,你们得听我的。”她瞥着全安。
顿了顿,忽地又挑着眉头慢悠悠地叹出气:
“当然了,全公公是殿下的心腹人,若是硬要拦我,我也只有从命的,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妃妾,哪里比得上公公在殿下心里的地位……”
“哎哟娘子啊!”全安头皮都麻了,险些没忍住抓耳挠腮,“娘子这话说得哪里去了,奴才哪里敢?”
“你不敢?”薛盈艳惊讶似的微微睁圆眼。
下一瞬竖起细眉:“那你还不快点照着我说的去办!”
全安欲哭无泪,主子爷许久不回来,这些日他们将府中情况送到宫中禀报,却也毫无回应,石沉大海。
谁也拿不准殿下究竟在想什么,但殿下对眼前娘子的宠爱却是实打实的,以至于现下府里没人压得住了,
真是苦差事,早知道就求他爹留下来,他跟着殿下入宫好了。
起码对着他爹一个老人家,可能这位主还有点惜弱怜老的心肠。
纠结来回,最后也只得退让一步:“娘子,您想乔装轻便出府,也不是不行,可您至少也得带着足数的婢女护卫,否则若是出什么事……娘子,奴才求您了,就饶了奴才这条小命吧。”
薛盈艳当然没真指望能只带着容容出府去,全安当下提出的折中法子就是她想要的结果了。
“那……好吧。”她面上没有半点高兴的神色,而是烦不胜烦后妥协,
“不过,护卫不能围着我,就离远些跟着就行了。”
全安思索了一番,想着有侍女们贴身跟着,护卫们离远些倒也勉强过得去。
于是便答应下来。
出行陪侍的问题解决了,又还有下一关要解决。
全安赔笑问:“娘子出府,是想去哪些地方?”
“关你什么事。”薛盈艳瞪眼。
全安:“娘子哟,奴才总得问一问呀。说不得奴才还能先为您安排一番呢?”
薛盈艳懒洋洋地说:“就,逛逛坊市、吃吃席面、听听戏什么的……”
“听戏?!”全安兀地激灵。
“怎么?我不能听戏吗?老百姓都爱听戏呢。”
“不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
全安赶紧解释,但还是提心吊胆。
他只怕这位要去什么腌臜污秽不三不四的地方。
戏子是下九流,这话可不是白说的。
眼珠一转,一刹就又有了主意。
“娘子,”全安笑眯眯地,“娘子若是要听戏,奴才知道个极好的去处,可为娘子安排。”
薛盈艳:“哦?什么地方?”
“京城西边的金波湖,如今正是时节最好的时候,那边聚集许多画舫,上头有南来北往的戏班子。娘子若去,可包下一整座画舫,想看什么点什么。既安全,又可边赏湖景,边听唱戏,画舫上没有乱七八糟的外人,也更安全不是。”
“这么好?”
“自然了。京中贵人都爱去的,咱们陛下都曾微服前去过一次。这不,前日殿试初毕,如今金波湖那边就更是热闹了,听说不少中试的进士、各府的郎君,还有家眷们,都到那处去玩。”
薛盈艳这回出去本是要继续“瞒天过海”、“未雨绸缪”的大计的,但一听这些,忍不住就心动起来。
微咬了咬唇:“那,那就去吧。”
横竖她要出府很久,且这回出去只是看看哪些地方适合藏东西的,并不是立刻就行动。
所以,应当不打紧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