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风吹雨转, 船夫们还在呼喊着检查相撞的地方,四下护卫们跟随的船想要立刻围上来,但水面浪涌、船只多乱, 一时也不能够。
暂刻无法分离,便欲动着要更加靠近。
湖雨微腥,然遥认出那柔情绰影时, 恍惚氤氲幽香轻逐而来。
温祺昀的身体朝前微倾,已然入神,
武将眼尖, 一霎瞧见便后颌紧绷, 抬手便要拦阻。
正好错身而过。
足下一点, 船身轻晃。
眼前衣袂闪摇,再定睛时,人已经到另一片甲板之上。
王烺大恨,简直快要瞋目切齿。
可事已至此, 他只得借力轻蹬,紧随其后。
两人同去尚有说法,若只这头下了科场就丢了脑的犟驴独去, 殿下那里该如何交代。
小厮们带着雨具焦急忙慌, 在两边船上速速搭了板子,赶紧跟上去。
这边也撑起伞。
双层秀美的青伞, 外层防雨,里衬一层绸缎, 站在伞下,烟雨朦胧,人如碧玉。
前后两道挺拔的身影到了跟前,作揖行礼。
一道矛盾, 既冲动,又忍抑;一道则全然是不甘愿的暗怒了。
侍女们没有阻拦,安静退开了些。适才还没出来都悬心,出来一看后就都松了一口气。大水冲了龙王庙,原来是这两位郎君。
薛盈艳受了他们的礼。
如今不是当初水榭里了,那时她是给他们斟茶的新进婢女,而如今,她是东宫命妇,他们则是太子麾下外臣。
后头跟来的黑脸关公不肯说话,站得更近她半步的人则微低首。
他的身量也比她高不少的,当初她伸高了手,才给他喂下一杯酒。
她的手指在身前慢绞起来。
遮面的纱无用,她只维持着自以为的淡然稳定,全然不知自己泪红了眼,微抿唇时,百般堪怜。
人的视线有时如此奇妙。
温祺昀向下看去,第一眼所被吸引的,是她延颈秀项边一缕香润的青丝。
之后,才是她泪痕拭去却未彻净的容颜。
传言里,她妆金点翠,奢靡无度。
纯然是个艳媚逼人、得势放纵的妖女。
他信她的美能够艳压群芳,但除此之外,他听到时,只沉默饮酒。
而今日再见,她依然如他梦里所忆的那样美丽,却不再那般活泼明艳,而是哭得憔悴,飘洒的雨丝旋转打弯,斜着跳跃过伞的遮蔽,落到她的侧颊。
化作细腻的泪,沿着香腮缓流下来。
她捻了帕子,轻轻拭去。
他听见自己开口:“方才是湖浪骤汹,我们的船一时变了方向,防备不及,才冲撞了……承徽。”
薛盈艳暗吸一点气,抬起脸,正要说官腔官调地回应一句“无事,一场误会”。
却兀地愣住了。
为一双温郁、深忧的眼。
“承徽,”他望着她,低问,“可还好?”
他的声音如人,清温地好听,此刻放得低沉,像是梦中而来。
或许真是如梦的缘故。
她不知怎的,忽觉已然尽了的泪,又随着酸意涌上来。
拢共也没有见过几面的男女之间,也会心有灵犀么?
她荒诞地觉得,他不是在问她撞船后好不好,而是在问,她入了东宫以后的这些时日,究竟好不好。
她的心胀缩起来。
他何以有此问呢。除了和她唇不离腮、几乎一体的容容,整个京城的人,不都觉得她过得很好吗。
她在外头的名声,已经与妖孽无异了。她穿金戴银,她挥金如土,她狂妄放纵,她仗着储君的独宠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她怎么会过得不好呢?
在这帝京里,他是第一个,问她到底好不好的人。
薛盈艳怔怔地回望这道温和、像是可靠的视线。
唇瓣轻颤了,喃喃无声——
不好。
她旋即看见他的目微微缩紧。
四下还有许多目光。
她下一瞬就笑了起来:“小事罢了,自然无碍。”
“温郎君可真是,何必这样客气。轻轻一撞罢了,船都没破呢,伤不着人,不打紧的。”
她一霎变脸,温祺昀未曾反应得过来,后头被遮了半边视线的王烺则冷笑一声。
薛盈艳移了半边步子,朝温祺昀身后看去,笑容不变。
“哟,王少将军也在呀。”每个字的调子一般平。
王烺脸色难看地回视。
硬是不开口唤一句称呼。
“少将军,可是被吓着了?”她关切地问。
王烺当即不屑怒目,嘴巴一开就要冷哼,对上她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又恨恨地闭上。
薛盈艳只挑眉收回眼。
温祺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知道,再不能盘桓下去了。
那人还在宫里,可处处是他的眼。
护卫们的小船缓慢地靠近上来了。
先前已经有被怀疑过,那一次险些要了她半条命去。
“两位郎君,既解开了误会,那便请二位回船吧。”她淡声说。
短暂地赔礼道歉足够了,再盘桓,内命妇与外臣,如何看都是不合规矩的。
道理都是明白的。
温祺昀没有再说什么,沉默地行礼告退,而王烺则是敷衍地飞速举了下手,直接推搡着温祺昀从船只间的板子回去。
雨还在继续下。
侍女们上前来搀扶她。
小心从画舫甲板落到护卫们等候的船上。
……
湿了一身的水,好不容易回到岸边,直往金波湖畔望月楼常包的天字号厢房。
房门紧关,王烺将临时披来挡雨的蓑衣狠力一甩,桌上的杯盏险些砸落。
猛地转身,看向另一头沉默解开外披的友人。
“温祺昀!”这次直呼大名了,可见怒气,“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温祺昀冷冷看他发怒。
无动于衷。
王烺更是气得笑了:“我还以为你改了,你科场上答的那些下了场就都成狗屁了?!”
“那是殿下的女人!我早说过,那个女人能出现在殿下身边,早晚就是要上殿下的床,你当时不信,现在如何?”
“她都已经册封了位分,你还痴心妄想?!”
温祺昀坐下,淡淡:“我并没有做什么。”
目中沉了两分,深叹:“我也没有打算做什么。”
王烺怒笑:“没有做什么?你接近了那个女人,就是错!你根本不应该到她面前去,更不应该和她说话,你这是越陷越深!”
“你难道看不出来?她不是个好人!她会害了你!”
温祺昀终于有几分火气,压眉睖目:“子毅。”
“你既知她受过册封,你我身为外臣,又如何用污言诋毁东宫命妇?再者,她可曾伤天害理?可曾杀人放火?”
“这话本不该我说,可你无故对殿下的女眷成见如此之深,明着不敬,暗中斥骂,也不是为臣的道理。”
王烺一下盱目,气得险些背过去:“你——”
气极怒极,却反倒笑得更深,强压下一股气后,咬牙切齿:
“无故?你以为,我是随便说来的?”
“我王烺不是那信口开河的人,你当那是个仙女神妃,我看你就是为色所迷!不,不只是你,就连殿下也被她给迷惑了!”
温祺昀猛地站起身来。
但王烺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而是冷笑着先声夺人:“你别急着为那女人申辩,我说她不是好人,是有真凭实据。”
温祺昀眉心紧锁,怒视他。
王烺抹了把脸上的薄水珠子,靠倚到身后桌缘,冷声:“你可还记得元宵盛会那晚?”
温祺昀当然记得。
那夜元宵灯会,原本城楼之上主持宴席的太子突然离席,他想追去询问,却被来叫走太子的王烺给拦阻了。
在眼下,忽然提起此事。
温祺昀一瞬就明白了什么,凝目看向倚桌之人。
他们这间厢房左右上下的房间全都一并被包了,廊中心腹把守,说起话来也无需多虑。
王烺抱臂道:“那一晚,殿下离席,就是为了这个女人。她那时还是太子府的奴婢,元宵夜出来玩耍,却在金泥楼惹出事来。”
“你知道她是惹什么事么?她在金泥楼里被她的表哥追着索要性命,因为她负了别人,还先动了手,用灯油泼伤了人。”
“羽林军要拿她,她便仗势凌人,说她是东宫贴身伺候殿下的人,抗拒执法,事情报到我这里,我只得禀上殿下。殿下离席,亲自到衙署里将她捞了出来,还让我护送她回府。”
王烺说到最后,不知想到什么,忽地一顿。
但很快过去,吸了口冷气,又继续冷声说:“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女人不简单。所以,之后我就暗中去牢狱里私审了这女人的表哥,想探清她的底细。”
“她的表哥名叫胡进,胡进说,这个女人原本是淮安人氏,姓薛,已经嫁过两回人,但两任丈夫都是不到三年就死了,第二任丈夫就死在去年。胡进的亲娘薛婆子是薛氏的远方姑母,去年得知薛氏又丧夫,就接应了薛氏来京,让薛氏投奔她,一起进殿下的漪澜苑里为仆。”
“恐怕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薛氏就盯上了殿下。”
温祺昀的面容微微有所变化。
王烺神色越发凝重,沉声:“我顺着胡进,又找到胡家,我去时,那薛婆子已经被漪澜苑逐出来,病重瘫在床上。从那薛婆子口中,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有多心机深重。”
“薛婆子说,这女人刚来京时,根基不稳,所以对薛婆子百般孝敬,还使了手段吊着胡进,让薛婆子一家认为她有意嫁给胡进。于是薛婆子就与她更为亲近,在漪澜苑里托付了许多人照顾她,把她放到轻松的肥差位置上。”
“可是后来,薛氏抓住机会,便勾引了殿下,一得手,自然就弃胡进如敝履,薛婆子前去找她理论,她都是避而不见,之后避不过了,便放言侮辱顶撞,不肯认当初应下的承诺。等到殿下身边的公公来了,她又借着引诱过殿下免于受罚,而薛婆子却受了重罚。第二日,她成了东宫女官被殿下带出漪澜苑,而薛婆子却被逐出漪澜苑,这是斩草除根!”
“那薛婆子当初也曾隐隐察觉到薛氏口蜜腹剑,就让贴心丫鬟的娘家兄弟亲自回到淮安去细查这薛氏。”
“我便又顺着找到那叫铃菊的丫鬟家里,从那丫鬟兄弟口中,知道了这薛氏的根底。此女出身市井,素有艳名,在当地是出了名的不训无礼,风流悍俗。第一任丈夫死后没多久,便和第二任成婚,而这第二个丈夫死了,百日孝都没过,就立即上京来,她那两个丈夫对她都十分体贴,却没落得半分好。可见,这是个没有良心廉耻、更没有妇人贤德可言的女人。”
王烺一口气说完,口干舌燥,扭头直接抓起桌上的茶壶灌进嘴里。
等喝够了,才扭头看向对面沉默不言的温祺昀。
“现在,你还觉得她温良无害么?”王烺冷笑,“全京城都知道,她奢侈跋扈,攀龙附凤,败坏殿下的名声。就只有你,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当时在船上,她掉了两滴泪,你就绷得跟什么似的!”
“温良安,这京城里,不是除了你都是傻子。别人都知道那是个烫手的山芋,你偏偏去接近她,那女人不知玩弄戏耍过多少男子,你是科举有名不假,但男女之事是另外一回事,殿下是一时被她迷惑了,但你别去淌那浑水。”
温祺昀的眼神却从深沉渐渐变为平静。
他问:“既然你查到这些,为何不去告诉殿下?”
王烺一滞,旋即漫不经心:“你当我也和你一样没脑子?那女人再有问题,也是殿下的枕边人,外臣私查主上的女人,是大罪。我又不是御史,即使是御史,去弹劾正得宠的妃嫔也是官场大忌,惹火烧身的事,我自然不会做。”
温祺昀摇了摇头:“若你查到的,是她杀人如麻,或通敌叛国,难道你会不说?”
王烺:“你什么意思。”
温祺昀清声道:“你所说的这些,归总起来,全都只不过是一面之词。这些东西,你都查得到,殿下又怎么会查不到。可殿下明明知道,却毫不介意,说明这些事或许有另外的说法。”
“需知半真半假的凭据,最易迷惑判断。经目之事恐犹未真,背后之言,又岂能全信?再者说,就算全都是真的,也并不是大罪。”
王烺舌顶后腮,下一瞬,手里的茶壶砰地掼在地上,直接碎了。
他张口险些和在军中一般狠声飙出秽话来,竖发噙齿:“好,好好好,温三,你是个好苗子,坐衙门审案子,还没领官职就炉火纯青了!”
“我实不知那女人究竟给你和殿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是个不安于室的妖女!你以为你的心思能遮得住,你以为我乐意说这一堆东西来劝你?!若不是为了多年情分和国家大计,我早不管你了!你爱怎么自毁前程都随你!”
王烺恨铁不成钢几乎从眼中溢出,厉声,却刻意压住了声量:
“昨日琼林宴后,殿下还和你我说,朝廷多年谋划,有心整治漕运。沿路转运使、漕司、仓官,积弊数代,早已成了国祸之根,不得不除。你应当知道,一旦动手,便是翻天覆地。所以,届时去的必须都是陛下与殿下最信得过的心膂股肱、且里头必须有得罪了半个朝廷、也能靠着背景全身而退的人不可。若是功成,就是青史流芳。”
“殿下、陛下对你寄托重望,你家族也需要你再续荣光,你却为了一点私心的情情爱爱这样辜负!你对得起殿下对你的栽培,对得起你祖父祖母的慈恩,对得起你父亲母亲的期盼吗?”
温祺昀遽然上前数步,逼近他:“你不必诛心,我说了,我没有打算做什么!”
“殿下之恩,我自当舍命相报。这是国事,和薛承徽无关。你口中将她说得再祸国殃民,你心里也清楚,她没有那样的分量。”
王烺一字一顿:“你只是现在没有做。你已经对殿下的女人动了心。”
温祺昀神色变换几番,最终低声:“我没有。我只是……觉得她可怜。”
“我不信京中流言,不信你所说的这些污蔑之语,只是因为我知道太子府是什么样的地方,太子殿下又是什么样的人。你我都是出身世族,你更应当明白,一只没有依靠的弱兔,就算再花样百出,也不可能威逼强迫猛虎。”
王烺冷冷道:“她不是弱兔,她是狡诈的狐,狐假虎威,你没听过么。你说她可怜?这些女人的手段就是这样,你觉得她可怜的时候,你就是快陷进去了。到时候,她会把你害得死无葬身之地。”
这回轮到温祺昀肃色逼问:“子毅,你说你是为了我好,可我真的很好奇,你明明知道,将来殿下后宫三千,绝不会缺乏心计过人者,你却独独对一个既无靠山也无子嗣,没有害过命伤过人的女子成见这么深。”
“你年少就纵横沙场了,什么恶人什么险境没有见过?你不觉得你的反应太大了吗?”
王烺胸膛骤然起伏几下:“你懂什么,她——”
温祺昀皱眉:“什么?”
王烺目中恚恨,急喘间闭眼抑下闪回的许多绮梦,与绮梦里那双水勾娇缠的媚眼、一声声柔软绵绵的“将军”。
他闷狠了声,凌厉抬眸:“总之,我知道她的真面目。你们都被她迷惑了,我不会。”
温祺昀摇了摇头。
无可救药后便是无奈。
王烺也不欲再和他争辩这些,只说:“你心中有数就好。”
“再过不久你应当就会被授官。春狩过后,大抵清查漕运的旨意也不远了。”
—
回到东配殿已是下午。
今日淋了雨,又疲累,薛盈艳草草用了一碗羹,算作晚膳,喝过姜汤再沐浴后,迳合衣上榻,直接歇下了。
平日她鲜少睡这样早,但今天身心俱疲。
侍女们怕她是淋雨后不适,还请了太医来,开了道等她睡醒后再用的药方。
点起安神妙香,房中静谧,缓缓陷进梦乡。
一觉便是一轮俗世过去。
再醒来时,昏沉恍惚。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
可侍女们竟然没进来点起烛火,一盏小小绰灯也没有。
看来是真将她的话听进去,绝不扰她安眠。
薛盈艳有些渴了,想要叫人,喉咙也哑的,刚睡醒的人多是没法儿一下就放出高声来。
她揉了揉眼,半撑起身来,正要抓帷帐。
忽地定在薄帷的镂彩与缝隙间,一道静静拉长的沉寂阴影。
那影的源头是一张摆置在榻边不远的椅。
有些时候,会有侍女椅上边做活儿边等着吩咐。
薛盈艳脑袋成了浆糊,未经确认检验那道影究竟是否温柔可亲,便吩咐起来了:
“倒杯水来。”
那影一动不动。
“倒杯水来。”她嗓子还软着,身上也软着,眼睛都没全睁开,试图在话里加入一点命令的威风反倒更像撒娇。
她顿时恼了,乱七八糟地将一头柔顺的长发捋到背后,糊里糊涂地从榻上钻出来。
此刻,那椅上的影却动了。
她以为是怕她了。
但那影没给她倒水,反而在手旁桌上点起了灯。
昏暗的深房里,暧近深红的光也是幽幽冥冥。
那一点光亮照在尊贵衣袍的缂绣之上。
她的心随着烛火可怜地晃,眼睛呆呆地朝上移望。
一角熟悉的英厉的下颏,隐入幽暗里的面容,以及冷沉如积年山雪、却锋芒凌厉的寒目。
她的身体不受控地软。
手里扯着帐边,险些从床上委顿坠栽至地。
“殿,殿下……?”她瑟缩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