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全安蹑足而行, 朝里进的时候,走过数座金铜连枝灯,见那层叠簇簇的光亮时明时暗, 也不敢拿起一旁金铰剪烛。
担心若是里头的主子真是睡下了,一个不慎惊扰了主子休憩;
又或主子未睡,情况就更糟, 以他在东宫侍奉这么多年的经验,只怕此刻,正是逆鳞遇拂、虎须受触的时候, 一切都要万分当心。
到了深处里室, 光线愈发昏幽, 清烈腥郁交汇成异常的麝馥之气,令人头晕目眩。
眼睛为了视物本能地眯起来,在目光触到满地凌乱时,双眼的眼皮霎时扯着眉毛一齐狂跳。
赶紧俯身接连小心拾起。
却未来得及全都收拾干净。
朦胧垂幔隐隐绰绰, 忽有声响。
全安抬头,僵了一刹,立刻到最近处跪下, 头几乎贴在垂幔上。
烛光摇曳在长幔薄绸之上, 昏黄中烧开一片赤红,沉暗的影随主人起身的动作伸拉变化。
太监将手中衣物略理得齐整, 伸奉入内,自己则垂首:“殿下。”
衣物被拿走。
又是时晌细密闷声。
触肤如流水柔软的绸幔遽然被掀开, 撞在空中惊起一阵忽来的风。
霍肇朝外而行,身上已披了外袍,掌指穿捋撒下的墨发。
全安赶紧跟着爬起,小跑着越过, 先一步倒出桌上茶水,紧接奉上。
霍肇接过,仰首饮下一杯。
深邃眉骨下附着沉沉戾冷:“……什么时辰了?”
全安站在一旁,不敢细看主子躯体上旖痕旎迹,先答:“回殿下,已是酉时末了。”
同时再倒一杯,递上。
末了,又低头小心道:“方才,薛家的出去,形容不整,她说等殿下醒了处置她,奴才便让小宏子看着她回她的院子,先整理仪容。”
第二杯便不急喝了,霍肇慢饮,面无表情。
全安悄看一眼主子神色,且先不语。
实则他心里对那薛氏之感是颇为复杂的。
早先他便对如今的局面有些预感,毕竟他也算半个男人,深知男人对第一个女人总是有些不同的,这薛氏也确是个尤物。
但真正见识了这女人的本事,还是不免震惊。
着实是个奇女子,先是在漪澜苑后山闯下那等祸事,之后若不是机缘巧合,还就让她给逃了过去。
如今将她抓回来了,也不知她在注玉殿中给殿下又灌了什么迷魂汤,竟叫惩治祸患从来都是翦草除根的殿下没有当即处置她,还把她调到身边伺候。
这些都还不算什么,真叫他们震愕万分的,是这女人竟然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又爬了一次床。
不仅是在水榭出事、殿下震怒之时,还是在这机要重地瞰岳堂里!
竟让素来英明修持的主子,做出这昏君一般的行径,这妖法媚术,实在是太了不得。
全安暗暗咬牙,心里却又不免捏把汗。
但那薛氏可曾想过,这般妖媚露锋,只怕难以长久?
若真只是把她赶出去,那还算是善果了,怕只怕——
全安轻声:“殿下,是否现在就将那奴婢赶出去?还是……?”
“赶出去?”霍肇目敛阴翳,淡声,“不,让她留下。年后,孤亲自处置她。”
全安眉头一跳,忙道:“还是殿下思虑周全,如今快到年里了,吉月里不兴杀罚,唯恐伤了天和。”
霍肇放下茶杯:“去告诉你师父,再去详查薛氏入京后的行迹,还有这些日,温三处有无异常。”
全安眼中霎时一紧。
温府三郎春闱后登榜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一旦金榜题名,便要议亲。
这位温小郎君是太傅府的嫡孙,母族也是世代清流的显赫大族,他的婚事可谓牵连甚广。
温太傅与温府大房夫妇早先便暗中传出意思,是想要定下文远侯与德安县主之女,如今两家还处在一层纱未捅破的时候,文远侯府还在犹豫,是否要应下这门亲。
德安县主在宗室中素有名望,文远侯也是身居要职。
如今正是乌党欲要兴风作浪之时,这桩联姻,对朝局将来的影响未可知会有多深。
尘埃落定前,半点不利的苗头,都要掐灭。
全安明白利害:“奴才就去办。”
正要告退出去,但又顿住脚步,小心翼翼:“那殿下,是否……还让薛氏来瞰岳堂伺候?”
霍肇偏去一眼。
全安一下冷汗都冒出来:“奴才失言。”
“以后,不许她再到近前。孤,不想再看见她。”冷声落定。
全安眼观鼻鼻观心:“奴才明白了。”
……
房中寂静。
一齐跟着回来的小宏子在屋外守着。
薛盈艳将身上脏污的衣裙尽换了,总算舒服了些。
坐在妆台前,斯条慢理地重新抹着口脂。
旁边的箱笼也打包好了。
再等一会儿,应该就有人来把她带出去了。
……此一遭过后,太子想必是厌极她了。
她是有些了解这种男人的。
身份太尊贵,于是便极度高傲、冷漠。
看不起身份微低的女人,蔑视世俗意义上配不上他的女人,若被这样的女人纠缠示爱,定然心生厌恶,如若破天荒被这些女人所吸引,那就必定是被狐媚勾引了。
就如同今晚一样。
那个人理智上厌恶她,因为她做小伏低百般痴缠,可他的身体却控制不住被她诱惑,等他清醒过来,肯定是愤怒。
他当然要愤怒了。
不怪她狐媚,难道还怪他自己不够自持?
这种男人,天潢贵胄的尊严和千年的寒冰一样不可摧裂。
此番他必得更厌恶她,否则岂不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她媚术越高超,他就越清白,所以都是她这个狐狸精的错了。
且这些有身份的男人都一个样。
无情的很。
上了床和下了床,就不是一个人。就算睡了女人,也不一定会对她们有什么感情。
她是亲眼见过的。
有的高门大户,卖家中有文书的妾室都半点不见留情,可见别说肉-体纠缠,就是生儿育女了,也不见得怎样。
薛盈艳撇撇嘴,不屑地哼笑。
那个人,见天地说她狐媚他勾引他,整天变着法地为难她,行啊,那她就狐媚他了,他怎么没忍住呢?
要是他心里没鱼,她怎么下钩子也是没用的。
虚伪。
承认他就是有点看上了她又怎么样?她生得这么美貌,哄着他捧着他,看上她还丢他的人了?!
想到这儿,她气得直想翻白眼。
不过也罢,他虚伪得正好。
他要是不虚伪,她还得继续煎熬下去呢。
曾听说大户人家中,公子哥儿身边亲近的贴身婢女被发卖的事屡见不鲜,理由是主君主母认为美貌伶俐的丫鬟总是引诱主子,会带坏了家中的爷们儿。
她这样的肯定是够格儿的了,所以赶紧把她赶走,赶出京城去,她巴不得再也不回来。
沉沉两声闷响。
屋门被敲动。
薛盈艳眼睛一亮,赶紧起身。
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两个人,小宏子,还有一个同样在主院那边伺候的小黄门。
后者应该是来传话的。
薛盈艳轻咳两声:“行囊箱笼我都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这就出府了吗?”
小黄门却和一旁的小宏子对视一眼,却道:“殿下说了,姑姑虽犯了错,但念在姑姑一片赤诚忠心,如今又快到年里,就给姑姑一次机会,不用走了。只是之后,姑姑再不能到殿下跟前,要再学一段时日的规矩,在外头伺候,等什么时候真知道错了,再说。”
薛盈艳脸上一僵:“……什么?”
小黄门:“姑姑没受罚,难道还不高兴吗?”
薛盈艳难以置信,喘气都急促起来:“不不,我,我不是不高兴,只是,我犯的事大,殿下不罚我,我心里也过不去的,还是把我赶出府……”
不应该啊,她都那么膈应他了?
难道是忽然转性了?还是不够膈应?
她说那些情话说得她自己都有点受不了了,还不够?
这回却是小宏子打断她:“姑姑,殿下金口玉言,哪里有收回的道理,此乃劫后余生,是大喜之事,姑姑可别再辜负殿下苦心了。”
小黄门:“是啊,姑姑说句谢恩的话吧,小的也好回去禀了。”
薛盈艳脸上已经彻底青了,张了张口,连连点着头朝后退。
眼里含着泪,微笑:“……多谢殿下,殿下大恩大德,奴婢真是,永世不忘。”
双手一拢。
房门重重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