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自那日后, 薛盈艳便再也没进过主院抑或瞰岳堂。
连同这府里任何太子常去的地方,她都没再接近过。
她甚至也没再见过太子,哪怕她住的院子就在离他寝殿这么近的地方。
起先几日, 她日日到教习女官那儿去报道,一整日都呆在那边。
很快教习女官就根本没什么可同她说的了,于是就让她来了自己呆一段时间, 到点了就回她自己的屋子里。
之后越来越接近立春,府里各处就更忙了,到了最近这两日, 教习女官都没空搭理她了, 那意思就是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按理来说, 她这样明显的“失宠”,若放在别的地方,府里旁的人就算不落井下石,也要随之冷淡疏远的。
但不知道是怎么, 她竟也没受到冷待。
蕊香晴香待她该如何亲热还是如何亲热,穿衣吃食,乃至炭火银钱, 也都半点克扣也没有。
不知是大家伙太忙, 连为难她的空儿也没有,还是太子府里太有规矩, 里头的人也够能忍耐,认为主子既没把她赶出如今住的这间屋子, 那她就还是跟前伺候的人。
不是真正翻不了身的,他们绝不来踩上一脚,日后若有变动,大家也好相见。
但无论是因为什么缘由, 总之薛盈艳莫名其妙地过上了一段舒坦又热闹的日子。
没什么活儿让她干,年里该有的额外恩赏一样不少,索性她就在蕊香晴香两个小丫头的陪伴下,认认真真见识见识天家是如何过年的。
腊月将至的时候,太子府便已经开始准备年事了。
现下眼看一日近过一日,府内里里外外都忙乱不堪。
立春前,太子鹤驾离府往宫内,从除夕起直至初七,都要回宫里居住。
太子离府的那日,薛盈艳躲在一处树边,远远地看着正门处人马长队。
直到亲眼见了队伍出了丹朱大门,慢慢抚下心口的震跳。
但主子虽回宫,宫外太子府里叠山码海的繁杂事项半点不减。
主子不在,府里由副总管全安坐镇。
立春前一天。宗亲勋贵、达官重臣,多往春场跑马。
往年太子不去亲看,但会命太子府送赏赐与彩头前去,车队一早起行,以示恩宠。
太子府也自今日起在城内外设粥厂、开库济助京畿各处慈幼院、悲田坊。
这样一来,府里便空了一半,但凡外头做事的下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各处皇庄又运来年礼,其余世府并州府地方送来的千奇万样年贡珍品,全待处置。
到了除夕这日,彤云寒风侵肌裂骨,然喧闐嚣闹直掀天霄。
府里的人全都是起得大早,要忙的喜庆事情叫人头脚倒悬的繁杂。
薛盈艳难得没赖床,一早就起身,先往屋外,将早早预备好的驱邪避鬼的桃符悬到门侧,然后弄了浆糊来贴门神。
做好这些,再到院子外头竖起竹竿,竿上要挂那长长飘飘的幡子,以求长命的好寓意。
屋子里则要将各路福神喜神、镇妖镇鬼正神的画像全都挂起来,床边也要细细挂好用以装点的吉祥饰物。
蕊香和晴香还拿来了她未曾见过的一堆宝饰,说是府里发的金银八宝,要她一并挂上去。
除夕晚上的酒宴就更了不得,她自是在主院管事们的院子里宴饮,敞大的厅里,她这张桌子就在全安太监主桌的右边。
能围坐数十人都绰绰有余的大桌上,不说炊金馔玉,也不乏山珍海味。
鸡鸭烧鹅、猪羊肉包,鹌鹑兔肉、牛乳奶饼……全是最平常。一种肉少说三五做法,便说羊肉,既炖既烧,既煎既包,一种尝上一口,图的便是新鲜。
而真亮眼的还是席上塞外雪山的野禽,辽东收来的山实,辽北冰下的银鱼,东海捕捞的水鲜……或卤煮或煨汤,或煎炒或吊熏。
这样寒冬时节聚起这些本就极为难得,更叫人惊愕的还有那边角层叠堆摆的鲜果,都是从江南之地运来的各品贡橘。
真就是做梦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众人饮酒吃嚼,互庆贺喜。
到了时辰,全都涌往外院子里点起炮仗,薛盈艳站在人群后头,双手捂着耳朵,在震吓的密集炸响里兴奋看着满天红纸彩纸卷着白烟飞飞扬扬。
府邸处处灯火通明,燃灯燃烛点炭火,一直要守岁到第二日。
元日一早四五更时,就又开始焚香放炮。
膳房的下人把屠苏酒、乳饼、馄饨、五辛盘、如意糕等全都端来,全安太监代主子分散红包岁钱,众人喜乐跪拜称贺主子安康大吉,方才笑领过。
众人又开一轮早宴,全安太监笑说如今宫里更是热闹,朝中臣工宗亲勋爵此刻应当已是沐浴更衣,往宫中向陛下殿下庆贺新年,宫里还有大傩仪,上千人击鼓驱傩,驱阴导阳,寓意百病百疫消散。
“民间也有驱傩之仪,只是不如宫里的盛大,但那喜气儿人气儿的旺盛也不是宫里能比的。想来今日城中必定是泼天倾海的热闹,你们今日无事的,便趁着时候出去玩耍罢。”全安说。
薛盈艳在下头听得连连点头了。
说起无事,舍她其谁?她如今就是这府里最闲的人了。
等从全安太监那儿散了,薛盈艳便问蕊香和晴香今日要不要和她一起出去。
若是和她一起出去,吃什么玩什么,都由她来包了,过年的赏钱着实丰厚。
这两个丫头都不是家生子,但蕊香的爹妈还在京里,她是要回去看看的,晴香则是被买来的,自然满口答应要和她一同到府外。
送走了蕊香,薛盈艳没立刻带着晴香出府,而是说:
“今个儿是元日,我问了,府里还有一批赏赐到漪澜苑那边,这些银子拿着,我打听到外院的三管事最是灵活变通,你去找他,让他帮我顺路带这些东西到漪澜苑。”
说着递去个大包袱:“包袱是给漪澜苑制香司的容容的,请他务必带到,回头我还有谢。”
她到太子府里也有几日了,如今又是过年,是该送银子和东西去漪澜苑了。
虽说来之前,杨香婆是郑重承诺过她会好好照顾容容,可人嘛,一件事就算铁了心要做,也从没忘过,可时间一长,也难免有懈怠的时候,总要时不时提醒一下的好。
包袱里除了给容容的东西和信,也有一份给杨香婆的年礼,一是谢她,二是告诉她,容容的安危还有人时时记挂着。
晴香立即就拿着东西去了,很快又回来,说那三管事年里事多,本不想帮,但知道她们是主院这边的,才答应了下来。
薛盈艳心里算是落了石头,笑道:“得了,事情算是办妥了。”
“快些,到房里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出府去。”
——
漪澜苑。
皇庄之中的元日亦是热闹非凡,便是腊八时候,也比不上。
从立春开始到初二,每晚都是喜庆大宴。
容容虽是个新来的小丫头,但今年大年初一宴席却是坐在杨香婆右手边第二个位置上。
前些日小丫头都有些闷闷不乐,直至今日午时,京城太子府派来漪澜苑的车队到了。
容容从那三管事手里接到那转送给她的沉重包袱时,直高兴地流了几滴泪珠子。
制香司旁的人看过来的眼光也多是艳羡,容容拆了包袱,果然见到许多好东西,还有缝在包袱内侧小袋里的书信和银票。
她家娘子和薛家爷爷奶奶都疼她,她小的时候就教她写字,否则还不好通信。
薛盈艳也没写什么,大抵就是她在太子府最近过得不错,叫她不要担心,在漪澜苑里好好呆着。
最后还有句嘱咐,叫她一份年礼拿去给杨香婆。
容容都照做了,所以现在就上了桌子上最好的几个位置。
只不过她只顾吃喝,对桌上的笑谈都装听不见,其余的人见她年纪小,也都不避讳她。
酒过三巡,屋外的雪越发的大。
明日无事,也不像昨夜除夕一样要守岁,席面上的女使婆子们,便都醉了。
杨香婆捂着额头,有些难受的模样,叫着要喝水,回去休憩。
几个没醉的人你我看看,容容站起来:“我扶妈妈回去。”
旁人自然答应,都知道她如今就住在杨香婆院子里。
容容力气大得很,扛扯醉了酒恨不能蹬着墙左脚倒右脚直接飞上天的薛盈艳都只是吃力,扶一个醉了酒只是走不稳路的杨香婆还不是绰绰有余。
院子里点了灯,有一个守门的小女使,见到她扶着杨香婆回来了,也上来帮手。
“诶哟,妈妈醉得好厉害。”
容容:“姐姐,我给妈妈蹆鞋袜衣裳,你去打几盆热水来吧,给妈妈擦擦身漱漱口,也好睡下。”
小女使:“成,那你在这儿看着。”
小女使便出了门去。
容容先给倒在床上的杨香婆垫好了枕头,就开始脱她的鞋袜和衣裙。
杨香婆回到了自个儿屋子里,又呼呼囔囔地醒了。
半睁着眼,一见到站在床边的这个小丫头,脑子糊里糊涂:“……呃,你是……?”
容容专心做活,嘴上答她:“妈妈,我是容容。”
“……容容?容容……”杨香婆冥思苦想半天,忽地长叫一声,“哦——”
“你是,你是那个,菟娘……”
容容:“是呀,我家娘子叫菟娘。”
杨香婆连连点头:“对,对……菟娘……从我这儿,跑去,太子府的,那个……对吧?”
容容把接下来的外裳先放到一边,随口答:“是,我家娘子现在在太子府,但是我家娘子也是惦记妈妈的,今天还给您送了年礼呢。”
杨香婆安静了会儿,突然又呵呵笑:“惦记……她……她先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容容没听清楚,放好了衣服,又去卸她头上的钗环,顺口问:“什么?”
杨香婆诶呀诶哟地糊涂乱嚷几下,然后凑近小丫头,一根手指晃晃悠悠地竖起来,极为郑重似的:
“就是,菟娘啊……我还以为……她是那个,贼呢!”
容容这回听清楚了。
小丫头霎时一呆。
“妈妈?”
杨香婆以为她没听懂,就重重啧了一声:“诶呀……就是,就是那个,那个后山的,贼!”
“为……为什么?”
杨香婆又倒回去,不耐烦似的又闭上眼。
容容一把扑上去,摇晃她:“妈妈?妈妈?您先别睡啊,为什么?为什么说我家娘子是贼?”
知道她醉了,还换了问法:“为什么说菟娘是贼?”
杨香婆硬生生被她摇得又睁开眼了,恍恍惚惚地,好一会儿,才咽着口水:“……那,那上头……上头……”
“上头什么?”
“上头说了,要找的……贼……肤色,肤色极白呀。”
杨香婆说完这句,感觉到她双肩上钳制摇晃的力道骤然松了,于是乎又倒回被里。
而床前的小丫头僵硬站着,双手还顿在空中。
已然面无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