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打发了铃菊, 薛盈艳气闷地回了制香司,午饭时一句话不说,下午做事时, 把捣香的杵砸得咚咚响。
制香司其他人也瞧出来她心里不痛快了,也都不再多说什么。
她到漪澜苑后从来是与人为善的,这么久了生一回气, 反倒尤其唬人。
玢儿还小心翼翼到她旁边,不敢说话,只帮她做活儿。
到底拿人手软, 又理亏。
如此须臾又过几日。
因着那暗地刮不散的谣风, 薛盈艳不得已早出晚归起来, 在制香司中安静呆着,好过走在路上,不时被些压根与她素昧平生的人指指点点。
瞧见那些人自以为隐蔽,实则明显不过地凑众低语“是她么”“是吧”“就是她, 我知道”,又或悄不溜斜眼打量她的模样,她真想一个笤帚上去——
可眼下身处皇庄, 万事由不得本性, 只当做瞧不见,听不到罢了。
这些还算是好应付。
真叫人烦难的却还是那缠扰不休的涎皮赖脸人, 偏偏又是快刀割不断的一门亲戚。
不知那铃菊回了红林院后究竟如何同她那姑母回的话,也不知从中添了多少醋加了多少油, 总之从第二日起,薛婆子手下的那些个丫鬟轮值似的,一天换一个来制香司门口蹲着守她。
薛盈艳起初气得发笑,随即怒气一上来, 还真就和她们顶上了。
来就来,叫就叫,来一回她赶一回,找借口还不容易么,她就是不去见。
就是那卖人的牙子,也没得这样急切的,若是那脸皮薄不知事的小姑娘,还不知被这阵仗吓成什么样。
贼老婆子,她连那九死一生的鬼门关都闯过来了,还会怕这点手段?
这日,薛盈艳依旧当着薛婆子身边丫鬟的面,不急不慢地迈进制香司。
天光放亮,众人正炮制着一批新运进来的香料。
珺儿进来,说杨妈妈召几个女使和大丫鬟一齐过去。
到了正堂,杨香婆孜孜含笑,显是有喜事:“叫你们来是有个好消息,从今日起,咱们庄子就彻底解了禁了,再过不到半月,便是新年,上头说了,近日为了抓那贼人,大家也都受累,今年新春赏赐,定比去年都多些。”
众人惊哗,旋即也喜笑颜开。
但也不免有疑问的。
琉儿好奇:“怎的就解了,可是那贼婢子找到了?”
杨香婆饮了口茶,随后点头:“算是吧。”
站在后排的妇人猛地抬起眼,瞳中紧缩。
琪儿:“妈妈都把我们说糊涂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杨香婆嗔她一眼,耐心解释:“也不是什么秘密,听闻是上头查到一个婢子,正是腊祭那夜跟着咱们殿下从庄外到漪澜苑里来的其中一个,这贼婢藏得极深,上边的公公们以为贼人出在咱们漪澜苑,一时没想到是殿下身边变生肘掖,闹的内鬼,于是忽略了。”
“还是这贼婢突然不见了人影,畏罪潜逃,才暴露了,若是这婢子稳得住些,说不定能天长地久地瞒下去。听说现在封庄的人手都撤了,调去四处搜捕这贼婢的下落。”
女使们接连松气。
“这下才是好了,事情总算过去了。”
“原来是主子身边的近侍人欺心背主,我就说嘛,我们庄子里的人,哪有那天大的胆子。”
“就是,你说这人胆子小吧,她敢背叛主子,说她胆子大吧,得手了自己做贼心虚跑了,既然敢做贼却不敢花赃,当初又何必呢。”
“……”
薛盈艳不同旁边的婢子们一起说话,她唇闭抿着,此刻魂游天外。
眼下她脑袋里只一个想法——
等回了楚州,真该去看看她爹娘的坟了。
莫不是真冒了青烟了?
否则,怎么就会这么巧的?
怎么就突然有个不知因为什么别的事畏罪潜逃,正好给她当了替罪羊的女子出现?
这一瞬,她除了恍惚,也没有别的了。
只觉得做梦似的,还是那费尽心思自己给自己编的美梦。
如此一来,她真就彻底脱身了。
她犯了那样的事,竟真的全身而退了。
其余人还在热闹说话,上首的杨香婆轻咳了两声,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
众人又站齐整了,候望她发话。
杨香婆正了颜色:“先别忘了形,还有一件真正要紧的大事。王公公发了话了,说原本因着这档子事,殿下险些厌了漪澜苑,道是我们没有规矩,这次得知了犯事另有她人,才消了怒气。东宫那边传了话,殿下鹤驾明日便到。”
这一回,屋里倒是安静了,一个个紧绷起神色,有的讶然,有的紧张……
有的惊愕之余心如擂鼓,手指快过意识,竟控制不住地打颤。
“主子跟前是不用你们去伺候的,但这一回不同往常,庄里的所有人都要打起精神来,就是芝麻大的小错,说不得也要严惩。”杨香婆自椅上站起身,罕见地眼神肃厉,
“至于那些更混账的,诸如喝酒赌钱耽误本职的事儿,别的局司管事,或有或没有,我管不着,但咱们制香司,决不能出现!你们,可都听清楚了?”
众人垂首齐声:“谨记妈妈教诲。”
杨香婆满意颔首,复又坐下:“行了,你们都出去吧。”
婢女们正要告退,忽地,老妇人又道:“菟娘留下。”
薛盈艳兀地抬起头,身边的婢女们都看了她一眼,接连出去。
堂中很快静下来。
“……妈妈?”她撮着眉心。
杨香婆倒是没有愠色,不是生怒,反而叹了口气,向她招招手。
薛盈艳走过去,到她近前:“妈妈可是有什么事吩咐我?”
杨香婆定定看她片刻,又叹了一声,才道:“要说吩咐,也不算,你到我这里也几个月了,我说话是你上司,多少也算得你长辈,便有些话想说。”
薛盈艳作恭敬状,忙道:“妈妈自是我的长辈,若有话,只管吩咐。”
杨香婆道:“你姑母私下里找我去吃了盏茶。”
薛盈艳后腮处骤地一紧。
杨香婆看她神情,心中也有了些数:“我也不拐弯抹角了。这些天你姑母日日让手下丫头来找你,你全都避而不见,我也是看在眼里的。你们姑侄之间有什么话,我不知晓,但你既然还是我手下的女使,有些事,我自然也说得两句。”
“菟娘,你该知道,你如今能进庄子里来,是靠你姑母的人情和脸面,老话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是,你签押的是雇契,说不得什么时候便去了,可只要你还在这庄子中一日,你就不得不多思量、慎言行。”
薛盈艳咬过唇内软肉,垂眸:“妈妈这话,我听不大明白。”
杨香婆摇了摇头:“你姑母的为人……我只说,她是个厉害有成算的,在这漪澜苑里,同她称姐道妹的更是不少。你姑母这些年手底下处置过的丫鬟婆子,光我知道的,粗粗一算,两只手怕也是打不住。这回她来找的是我,叫我同你说一说,若你再一味地避下去,下回她找的是谁,就说不准了。”
“你……自个儿好好想想罢。”
薛盈艳的指甲缓缓掐进掌心。
最后扯起个笑:“……我明白了,多谢妈妈。”
杨香婆:“嗯,明白就好。明日殿下要来修养,咱们这儿也免不得更忙乱,切莫为了私事影响了职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