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到紫阳山后的第三日早晨, 上头便下令,让漪澜苑出来的人全都回去。
道是鹤驾要回城了,青霄宫中便也无事了。
且这一回, 被调来伺候的婢子都得了额外的赏赐。
其中有一份最重。
薛盈艳坐在马车车厢角落,怀里抱着临出来时带的包袱。
原本坐车颠簸,很是难熬, 最好上了车就睡,也免得晕眩不适,可她现在是半点也别想休息。
面前几双眼睛环样地盯着她。
一双最熟悉, 是玢儿的, 另外几双是伺候茶水、负责洒扫的几个婢女。
都是一齐从漪澜苑出来的, 这趟回去分在一辆马车上。
薛盈艳人都有些麻木了:“……我都说了,是运气,我从哪里知道殿下喜欢听什么,我进去之后说的话, 不都给你们重复过了么。”
坐在斜对角的小婢女压根不信:“那些都是该说的官话,就没别的?”
薛盈艳无奈至极:“真没了。”
玢儿:“那就怪了,咱们殿下何时这般好说话了。”
另一婢女附和:“就是, 往年可从没有的, 若有做的好的,也是庄里的公公们发赏, 你这可是独一份。”
还有的开始大展奇思:“莫不是,殿下对你……?”
这还了得?!
“诶哟我的小姑奶奶们!”薛盈艳一刹心惊肉跳, 连忙打断她。
“你这说哪里去了?我是什么人,前头死了男人的寡妇,早不是那可人疼的闺阁女儿了,殿下看上谁也不能看上我呀!殿下是什么身份, 见过多少美人呢,又不是那荤素不忌缺婆娘的庄稼汉子。”
“你敢胡说这样的话,也不怕被打了嘴,要是给外头的人听去告你一状,你我还要活不要?”
那异想天开的小婢子连忙捂了嘴,其余人也是面有怏怏。
薛盈艳皱着脸皮,正色道:“我真没诓骗你们,这回能到殿下跟前伺候,全然是祖坟冒青烟,是殿下跟前的公公们来院子里要人,就剩我一个没差使,才点我去的。”
“而且传言也不假,我同你们挖心窝地说,殿下真是不好伺候,那静室里也冷冰冰的,你们只瞧见我得了好处,却不知道当时的情状有多吓人,我还被殿下跟前那位洪公公斥骂教训了好几句。”
“洪公公说,是因为这次献上去的那道新香殿下尤其喜爱,所以叫我免了罚,还说是我运道好,我这几句话若是有半句作假,就叫老天惩我!”
车厢里的婢子们赶忙说信,叫她千万别发这样的毒誓,哪里用得着。
薛盈艳细眉不着痕迹微挑,旋即叹了口气:“我既是没说谎,发的誓再毒又有什么要紧。只盼你们知道了内情底里,别和旁的人一样想我,若有别的人说邪门的闲话污我,也帮我说上两句,否则,我可真是没法儿活了。”
婢子们相视过后,连声答应:“你放心,我们都明白的,等到了庄子,若有旁人闲话,我们为你解释。”
薛盈艳大为感动:“那就有劳各位姐妹了。”
说罢,还从钱袋里拿了吊钱出来,分发给车厢里的婢女们。
薛盈艳:“这些给姐妹们拿去买些脂粉、喝茶吃酒什么的,我先在此谢过了,只求啊,你们千万记得。”
婢子们:“自然自然。”
……
当日下午,车马回到漪澜苑。
薛盈艳再见到容容时,主仆俩险些忍不住当场就抱头齐哭。
分明不过两三日的光景,倒好像是暌违多年才得重逢。
所幸,现在终于云阴悉散了。
第二日,薛盈艳精气神饱满,甚至罕见地早早起身,提前到制香司上值。
这天大早,紧跟在她后头到的是琪儿。
薛盈艳笑容满面地招呼她过来,问她用过早饭了不曾,若是没有,她带了些糕点。
琪儿左顾右盼地过来,悄溜儿地挪到她跟前,欲言又止似的。
薛盈艳看她鬼鬼祟祟的样,又觉好笑又是疑惑:“你这是做什么啊?”
琪儿冲她难为情地笑了下,随后凑近:“那什么……”
“听说,咱们殿下看中了你,说不准,要抬举你了?”
薛盈艳眼珠子险些飞出来砸她脸上。
“你胡说八道什么?!”
“嘘,嘘!”琪儿急忙拉扯她,“低声些,我这不也是不敢信,才来问你呢嘛。”
“这哪有的事?!”薛盈艳眼里像是要着火了。
琪儿:“这,外头都传遍了呀,对了,玢儿和你一起去的,她也说,殿下确实点你去跟前伺候了,还亲口夸你,独独赏你。庄子里头,怕是那厩房看马的、园子里看树的,现下也全都知道了。”
薛盈艳一口气直接没上来,眼前一黑。
……
该死的这群丫头,
还她钱来!
……
然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这一早上,薛盈艳在上至杨香婆,下至小丫鬟各种异样的眼光里煎熬了数个时辰。
杨香婆还专门叫了她去,言语暧昧地东敲西打一番。
薛盈艳简直头大如斗,应付得疲惫不堪。
而到了午时,更大的麻烦就找了上来。
铃菊站在制香司大门处:“盈娘子现下有空闲吧,咱们妈妈请您过去一块用午饭,就不必在这儿吃大厨房的东西了。”
薛盈艳无言瞪着她许久。
随后不顾身后制香司众人的眼光,一把扯了铃菊就往外走。
铃菊惊叫:“盈娘子?”
薛盈艳把她带到一处墙角,才甩开手。
铃菊脸上满是愕然,从也没想到过眼前这个一直恭敬好说话的女子也有这样的脾气和气力。
薛盈艳低头拍了拍裙摆,才抬眸看她:“红林院远得很,今日我们这儿事情多,着实没空过去。姑母的饭菜究竟吃个什么滋味,我心里也清楚。”
铃菊勉强扯笑:“盈娘子,我们妈妈……”
“我下头说的话,你只管一字一句地回给姑母。”薛盈艳打断她,“那等子弯弯绕绕的话我实在是回烦了,姑母和我是有亲的,有什么我便直说了。庄子里那些私下里传来传去的勾当,姑母也是见世多年的,难道不知三人成虎的道理?这边说买个驴子来拉磨,传了半里地就成了买个女子当老婆了,能有几分是真?!”
“我在这京里无根无基,本是带着箱笼细软来投奔亲人的,只想在庄里好好做事。我若是心比天高,哼,早不在这里了!再说,主子是何等人物,听闻前两年那被罚出去的伶伎还是冰雪一样的才情容貌,尚且不能成,况且我如今这样庸姿劣貌?”
“姑母该少听那些没空生有的话,我只说一句,我是拧了心的,宁吃草蔬粝饭,不要列鼎而食。终我这辈子,也绝不敢攀媚储君!”
说罢,她重重哼了一声,把头朝旁一扭。
铃菊脸色已然不好看,咽了咽口水:“……娘子说得重了,清者自清,我们妈妈原就是极信娘子的。这些话,我一定给我们妈妈带到。只是,还有一事,娘子既然没有这般想法,那……”
薛盈艳兀地又把头扭回来,双目如炬:“那什么?”
“哦,你是说我表兄的事?”
铃菊:“正是呢。娘子从妈妈那儿回来也这些天了,妈妈说,娘子如今也该想出个结果了吧?这本是亲上加亲的喜事,若是延挨得久了,只怕夜长梦多啊。”
薛盈艳默了片刻,说:“这就是说笑话了,这样一辈子的大事,有什么夜长梦多的,就是商议个一年半载,也不见长的。”
“你去回姑母,就说,我还需想想。再说了,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少不得还得给老家叔伯那边去信,求族里长辈的意思,这样急切,倒怕失了礼、错了规矩。”
说完,她转身便走。
铃菊在后头叫:“诶,盈娘子!盈娘子!”
薛盈艳顾自走远,回了制香司。
眼见着人实在叫不回来,铃菊才止了声。
原地恨恨地跺了几回脚,瞪着妇人离开的方向半晌,也转头走了。
树掩木遮的地方重新安静下来。
另一头墙边洞门,小黄门小心探出半个头,见人都走了,才敢出来。
沿着小道悄悄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