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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28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28章

  她不知事情究竟为何会突然变成眼前这样?

  追根而去, 起始不过是她独自在房里吃了几勺寥寥少米的粥汤,吃下去之后,她便如中了邪般, 就那么睡了过去。

  从前也不是没有吃多了米面发晕爱睡的时候,可从也没有今早那样不受控一般的。

  她醒来后,一时头昏脑涨, 眼前瞀眩,初初几瞬都不知身在何处。

  好容易脑子清了,睁眼才发现自己在桌上趴着, 手里的勺跌在碗里。

  桌子上的汤水、咸菜, 全都冷透了, 凝了一层或蒙蒙或泛亮的胶样薄皮。

  屋子里静悄悄,门闭着,什么东西都不曾缺。

  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窗外,本还黑沉的天, 竟已大亮了。

  她不知睡了多久。

  这是白日见鬼。

  她既惊更恫。

  然转念又想,或也是昨夜她睡得太少太浅,以至于身子出了毛病?

  可不管怎的, 她不敢再吃, 打算将桌上东西全都收拾起来。

  这一睡又不晓得过去了多久,她最好将屋里弄干净了, 再查看过身上有无不妥,免得什么时候就被叫去做活儿。

  可谁知道, 刚从桌上站起身,就隐约听见蹬蹬的脚步声。

  就是这么巧,偏就这么巧。

  “有人没有?制香司的?”尖细却绝非女子的声音。

  这回屋外来的人直接拍了门。

  都逼到门前了,薛盈艳赶紧应了一声, 把门打开。

  不是叫走玢儿的小黄门又是谁。

  “我便知道还剩下你,”小黄门毫不客气,“洪公公那边有急事,快和我走吧。”

  几乎一样的话。

  薛盈艳:“不是才叫走和我一起的玢儿……”

  “才?”小黄门倏地瞪眼,“你是发了什么失心疯了,还是在这儿躲懒偷睡了,眼下到巳时了!”

  薛盈艳在听见“巳时”两字时,险些冒出惊愕的气喘。

  她竟睡了这么久?!

  小黄门:“跟你一起的那个在做别的事,被绊住了,正有另一桩活儿等你去做。”

  既有吩咐,无由不从。

  她来不及整理任何、检查任何,只能跟着这小太监走。

  本也当这样的,她能一个人留在院子里偷懒睡到这个时候,真是奇迹。

  来这京中,从也没见有过今日这般幸运。

  她跟在小太监身后,冒着雪走。

  路上过了哪处结了冰的清寒池子,哪处琉璃的花窗,才得快快地看一眼发鬓衣襟有无不妥。

  万幸她趴在桌上,只是手臂还在酸麻,形容却没有半点邋遢。

  穿过了好几处深森的洞门,上下素朴窄道石阶。

  终到一处。

  “快来,从这上去便是了。你看,那可是这青霄宫里最严密尊贵的地方。进去了小心说话,洪公公眼里可不揉沙子。”小黄门道。

  薛盈艳抬头,却没有朝前,而是先往右瞰看,遥遥见到一处恢弘雄严的大殿。

  那是青霄宫的玉皇殿,她和容容来拜过的。

  复转回头,才顺着小黄门的方向看去,看他指引的地方。

  她第一次看到玉皇殿后的这座金顶金阁。

  若是在玉皇殿那边,是极难看到这处真容的,至多只能看见那辉煌无比的金顶一角。

  果然尊贵,果然光华,一座雪山之上的九霄仙楼。

  分明是那么震撼的地方,可她不知怎的,忽然浑身发起一阵麻。

  不止是皮肉上的鸡皮疙瘩,而是骨髓里生出来的,扯带着心肠一起的颤栗。

  小黄门回头,看见她直直盯着那金顶、惶然怔愣的双眼,只以为她是看呆了。

  他又自恃更有资历,便边带着她继续朝前走,边絮叨:

  “看傻了吧?这里是金顶密阁,要不是跟着主子,你我一辈子也是见不到的。你看见那金顶不曾?据说是这青霄宫数百年前一任观主所建,曾引来过数次惊天霹雳,道家以雷击木为镇邪法器之最,能破除一切妖邪污秽,这金顶以雷火炼殿,就更是邪魔不侵了,不是什么人都能靠近的,最克制不干净的玩意儿……”

  话字如水,滚滚地烫进耳里。

  她只觉得四肢无端更加冰冷。

  而那是好似是另一世已经历过后事的分魂隔着三千界传来的预警。

  一盒精巧至极的香粉置在漆盘的正中,盘上还有一份香方,交到她的手上。

  她见到那洪公公的真面,一个面苍无须、眼枯眼深的老宦官。

  旁边环站着数个追随的小太监。

  她连头都不敢抬,只能受教。

  他们说,这香粉极其名贵,这是香方,她看过香方,立刻就背下。

  又说,现下香药局的就她一个,她祖上积德,现在就跟着洪公公到主子的跟前,将这香奉上。

  “到了殿下跟前,仔细回话,否则惹了殿下怒气,当心你的性命。”

  她的心、她的神,从这时开始,尽塌了。

  一气灯残。

  她抬头想说,她不识得规矩,粗蠢无比。

  可这处地方,竟似人间一处小阎罗殿,

  那俯瞰的冷光,鬼蜮的审判,让她一个字都没有办法说。

  她错了,还是错了,

  她本该狠心的,狠心一剂药,灌哑灌毁她自己。

  可谁人最爱不是自己呢?

  她身上,一发一丝,一皮一寸,她都珍爱。

  只在身上掩饰妆粉,她已是委屈至极,又如何下得了手摧残自己的嗓子?

  而此刻,大祸骤临,她再无弃车保帅之机。

  惶怖战栗,随行随走。

  她拼了最后的气力,在心里几近疯狂地求天垂怜,哪怕舍去十年寿命,也不要发生她最不愿的事。

  将身牢牢躲在老宦官之后。

  可她的气运,终于还是用尽了。

  “滚出去。”沉深无波的令。

  老太监朝外走,留下她。

  那道门关了。

  果然是凡俗与妖邪不能近的金阁。

  她今日恐怕就要魂飞魄散。

  ……

  寂如死灰的恐怖。

  薛盈艳死死地咬着唇,忍住鼻的酸,忍住将涌的泪。

  可她是不能这样长久地单跪着的。

  又是赌。

  赌面前的人还没有认出她。

  于是她打算开口,她尽最大的努力扭曲自己的声音:“启禀殿下……”

  忽地一阵衣袂动。

  生生打断她。

  她不得不抬头一些,看见男人的袍摆掠过她的眼前。

  似乎中途停顿了一瞬,旋即便朝静室另一端去。

  那袍玄底,缂制耀金的纹。

  再往上一丁点,她看见一只遒劲的掌。

  骨节分明的掌,雄硬有力的掌,指上墨色的玉韘。

  她见识过这只手可怖的强横,硬生生阻了她脱身的气力,狠厉地将她按回生死不知的欲渊中。

  静室的另一端是一座黄花梨嵌七宝金边罗汉榻。

  那人在那处坐下。

  她学过规矩的。

  她只能跟随。

  膝行太慢,她不得不起身。

  ……

  他的指尖缓慢地敲在几案上。

  那满身惊恐与做贼心虚遮都遮不住的女人向他走来了。

  确切地说,是挪过来。

  等低头到了离他好几步的地方,立即停下。

  仿佛真是个进来禀报的婢子。

  毫无私心,绝不敢攀龙附凤。

  “启禀,殿下。”她开始僵硬又自作聪明地想要变化声嗓,“洪公公说,此香尚无名字,只待殿下赐名。这香以婆律香为君,婆律香清烈,益补元气,又以华树香、旃檀香、白莲华香等为臣,道禅合意,再以零陵香、水盘香等为佐使,去燥生暖。这道香辟邪祛病,用以静养神疲,再好不过了……”

  何其可笑。

  微末临来的功夫根本不到家。

  她方才那一声带着哭泣的“殿下”,已经足以将那夜的无尽不堪重扯入世。

  她若不哽咽,他还只骤生怀疑。

  但偏她没有忍住。

  而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她连娇带泪的颤音。

  她更不知,不知她的颈后,三两缕细润发丝间,那一道突兀之极的白。

  泥潭里的一片珠辉玉丽。

  方才洪喜胜那短短的言语与动作,一句“漪澜苑里”,几个眼神,便已昭示了许多。

  好个奴才。

  直将人送来眼前,好让主上泄侮弄之恨。

  这便是那叫人恨之入骨的罪魁祸首。

  这便是找到了。

  此刻站在眼前,却没有丝毫那夜的妖气媚胆。

  多么愚蠢的一个女人。

  多么畏缩的一个贼婢。

  哪里像一个敢勾引储君的浪荡婬妇。

  他眸中冰冷至极。

  目光缓缓地划到女人已经开始发颤得无比明显的手。

  眼神骤更阴沉。

  “过来。”他忽地说。

  一霎,女人果然猛地抬起头,惶恐地呆了。

  她的唇瓣惧怕的轻动。

  连一声尊称也吐得艰难:“殿……”

  他移眸,看了一旁小几上未曾置香的三足錾金狻猊炉一眼。

  寒音凛冽。

  “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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