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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艳 第29章

岁岁长吉 · 历史架空 · 586.47KB · 2026-10-07 21:34:22

第29章

  凚寒的閴寂。

  此刻肃穆尊贵的静室, 随着影的伸与缩,冷变得有些森森阴翳。

  却伴着香雾的腾起,又化作融融泄泄的暧光。

  这世上有两样最接近魂交神合的妙宗。

  虽不触不碰, 不言不语,

  却神难守舍,心旌摇曳。

  一是眉眼, 眼意眉情勾魂摄魄,遥遥一对梦攘魂荡。

  二是气息,芗泽浸人意马心猿, 幽幽一袭熏神染骨。

  许是在制香司中做久了事的缘故。

  女人的衣裾也带着悄勾若引的馥息。

  裙微荡着到了侧近处时, 那非草非木、非麝非脂的香就容不得忽视了。

  着实难辨,

  应是雪肌玉理细细沁出的娇娥香。

  何其异妙,费尽心机也遮掩不住。

  那香他也深吃过的,如何认不出来。

  男人的掌指还压在案上,那狻猊熏炉便在他手边。

  她没办法, 只能站在离那榻最近的地方。

  可她又慌又怕,从也没在这样天大的主子跟前真正做奴婢来侍奉过,所以连踏床也不敢走上。

  艰难地弯着腰肢, 放了呈盘, 再半探着身去够那香炉。

  她更不敢偷眼睃看他是否在看她,即使肌肤上已经有了感觉, 可做装傻的缩头乌龟也比直面钻心的刀剑要好。

  如此近似欲贴的距离,霍肇终得一寸一寸钩摹她的面容、一点一点丈量她的身段。

  这是常理, 绝不为别的。

  他是要把她给剐了的,不仔细地看过,当然不好下手。

  再有一点,那夜她放肆至极, 敢蒙住他双眼,如今也让她自食苦果,尝尝倒过来的滋味。

  她的伪装倒是做得细致,肤色掩饰得均匀。

  蛾眉颦颦地蹙着,雾鬓云鬟微微松軃,低垂着面,微咬着唇,好似藏着多少雨恨云愁。

  霍肇心中更冷。

  多大的胆子,多荡的婬心,那日得了手,只怕回了自个儿的床榻,蒙上了被子,她恨不得大赞她自己智赛隋何,机强陆贾。

  如今这副模样,想要骗过谁?

  殊不知她就算欺得过所有人的眼,也绝瞒不了他。

  她的真面目,他早已知道。

  而她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拿到了那香炉,炉子是空的。

  薛盈艳复又低着头,拿着香炉往静室的落地铜鼎去,要取了炭墼来,先埋在底下,才好燃香。

  她独自行动着,脊梁骨上已然全麻了。

  她的脑袋晕的,神智也昏的,她都有些抽魂了。

  身体还在动,魂儿却脱了出来,在一旁怔怔痴痴。

  现下这样是在做什么呢?

  她究竟是被认出来了,还是没有?

  若是被认出了,现下该就死才是。

  若是没有被认出,原来主子跟前是这样侍奉么?

  一个婢子,和主子独处,在主子的身边幽幽地点香,再娇娇地给主子品闻?

  是她不知道天家真正的规矩,妄自揣度了吗?

  好生奇怪,好生奇怪——

  恍惚着,忘了初进来时极致的惊恐,动作倒是自如了几分。

  她添了炭块回来,把金炉端回讲那盘上的香粉小心翼翼地添进去……

  循着往常的步骤,细致谨慎,最后将那炉盖合稳。

  不多时,香袅金猊动。

  婀娜的细白自瑞兽的口中钻出,盈盈地朝上。

  终于点好了香,她暗暗大松一口气,于是难掩想要离去的紧张:“殿下,香燃好了,奴婢先……”

  “既是要赐名,此香究竟如何,你为孤详说。”冰冷地斩断她的希望。

  薛盈艳肩背倏地一颤,低垂的眸里希冀尽散,变为难以置信。

  她若是露出真容,此刻一定惨白了。

  “怎么,果真是漪澜苑毫无规矩了。”她不过片霎不回话,下一道沉音就好似要问罪了。

  “奴婢不敢!”她连忙出声,只能继续忍着恐惧,强装稳定,“奴婢……这就为殿下细说……”

  于是她又不得不靠近,到那榻前。

  一双水凝的眸子哪里敢睄一旁的男人,只能死死盯着那狻猊小炉。

  她咽间动了动,轻声道:“殿下,请先观这香的烟形,这香燃了后,出来的烟气袅袅若细丝、又直又清,久聚不散,便知是好香。”

  霍肇盯着她一下微咬,一下张开,张合间能瞧见那条软红的小口。

  目如鹰瞵,一片不见底的黑。

  薛盈艳说话时控制不住地有些僵硬缓慢:“殿下再闻,一道香,闻进去,有起,有转,最后是留,不伤鼻,不伤肺,便是熄了,也还有余香,这道香温和舒畅,养神养身。殿下若赐名,可细细品这香的余韵,有的香余韵甜,有的香霸道,有的香清灵……”

  “孤闻不到。”

  上首有淡淡的冷声。

  薛盈艳瞳中骤然一缩,心中一瞬便绞得快要碎掉。

  这香,明明就在他的身旁……

  “将香端来。”又下了令。

  这分明是愚弄,分明是戏耍——

  她就是再蠢,也该知道不对了。

  可是她又能如何呢,眼前的人随时能要她性命的储君。

  她寸心如剪,她头晕目眩。

  是了吧?

  她要被认出来了吧?

  眼前这个人,已经怀疑她了吧?

  但为什么呢?

  果然是她的声音没有掩饰住,对么?

  可纵然她再惶再恐,此刻也还是端起那小炉,走到离他最近最近的地方。

  抬起手,纤指将那烟气朝他的方向,轻轻撩动几分。

  “殿,下……”她已经泫然欲泣。

  朦胧的透明白雾罩迷在她和他之间,氤氲了许许多多。

  霍肇面无表情,睥睨着面前这个女人。

  该杀了。

  该照着原本的想法,将这婬妇剥皮拆骨了。

  一旦将这祸首杀掉,这段时日纠缠于他的那些不耻之梦,便能尽散了。

  那屈辱不堪的一夜,也就了结了。

  耳边又钻进来声了,声音是熟悉的,但发出的不是夜里那些不竹不丝不石的妖媚肉音。

  因这一回不是梦。

  面前的妇人,手里还擎着有些沉重的香炉,因为他长久的冷漠,她的手已经有些酸了。

  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高高地、稳妥地捧,而是有些往下坠。

  她的小臂在颤抖。

  她的身子也在颤抖。

  她的唇咬紧了,喉咙里闷出细细碎碎的声音。

  那是拼了命想要遮掩的呜咽与哽咽。

  霍肇目中晦极的沉黑。

  他不言,这样才是对面前不知死的妇人最狠的折磨。

  接下来,她若是聪明的,该是跪下求饶了罢——

  “砰!”

  沉闷的一声响。

  那狻猊三足炉被重重地放回小几上。

  是她实在支撑不住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

  霍肇的眉骤然沉拧,却又在抬眸的下一瞬定住。

  他对上一双噙着粉泪的眼,那眼里含着无尽的委屈,眼里的珠儿将落不落。

  那是怎样的情与绪呢?

  已经不止是惧了,她颦眉泪眼,许多的话要从那一双秋水的眸里涌出来,好似对着的不再是生死的对头,而是有过情有过爱、却反目成仇的郎君。

  这也确实是的。

  那一夜不堪至极、难言至极,连说也不能说出口来。

  然而漆墨的天之下,蓊郁的山林间,那深深的兰池里,他与她是纠缠不休过的。

  在那个时候,他们融在一处,无可分离。

  那时候,是她要把他的魂全吞走,现在,却变成他来索她的命了。

  她当然委屈,她惧极了,终于生出怨来。

  而他竟然看懂了她的怨。

  她是在怨他为何这样狠心,终归是他要了她的身子,即便是她有错在先,可木已成舟,为何不放她一马。

  怨他真就冷情至此,待她难道就不能有一丁点的不同?

  霍肇看得明白了,却依旧面无表情。

  她是何身份,敢做出那等祸事,还指望着全身而退。

  而他又凭什么放过她,那样的奇耻大辱,他誓必要一点一滴地还报到她的身上。

  不错,决不该叫她轻松一了百了。

  百转千绪,其实也不过两刹,妇人将炉子一放下,便退开跪下身,连带着那哀怨的眼神也掩饰了去。

  “殿下恕罪,奴婢一时手酸,怕炉火摔着殿下,只能先放下。”她果然想哭了,可又因为此刻脸上还有黛粉、还死死拽着最后一点希望,还在解释求饶,

  “奴婢不是有意的,殿下恕罪!”

  她深深地跪拜下去。

  长久的死寂。

  久到她已经彻底做好被带出去就地凌迟的准备。

  然而,她的运气,竟在这个时候,又回来了。

  “无用的东西,滚。”

  碎金断玉,不容置否。

  她猛地一颤!

  旋即抬头。

  却见那座上的人偏过首,神色淡漠。

  ——极压迫的,却根本不像有要她性命的意思。

  她径直呆愣住了,连谢恩也忘了,动都不能动弹。

  “没听见么?”太子目锋冷厉,“滚下去。”

  她身体快过神智,一下从地上爬起来:“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旋即朝静室大门外冲去。

  毫无规矩,像是从地狱里逃出生天。

  直至将那扇门推开,真正跑了出去,她的头脑都还是恍惚的,根本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像是大梦一场。

  而见她冲出来,等候在廊上的老太监双眼大瞪。

  洪喜胜三两步冲上来:“你怎么?!”

  “我……奴婢惹怒了殿下,侍奉不好,殿下就,就让我出来了……”她磕磕绊绊地回答。

  “公公,公公进去看看吧!”她躲闪着老太监的眼神,恨不得逃得越远越好。

  而下一霎——

  “洪喜胜!”

  从静室深处而来的戾喝。

  “你在这儿呆着!”老太监急言了一声,随后朝静室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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