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侯爷, 宫中来人了!”李管家一路小跑,亲自前来演武场禀告。
徐倓早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提前与曲静胜拉开距离, 避免尴尬, 顺手扶了气喘吁吁的老仆一把,沉声问:“来者何人?”
“德海德公公。”
竟是陪伴了庆元帝几十年的大太监亲自出宫。
徐倓对德海的目的有了七八分揣测, 冲曲静胜微一颔首,勾起佩刀,快步离去。
德海没进前厅,负手站在院中花树下,褪去鲜艳的太监服饰, 换上寻常布袍,那高大壮硕的体格子与黝黑脸庞便衬出来了, 很有几分军中将领的豪气。
徐倓上前客气一礼, 德海避而不受,十分不拘地拽过青年, 径直往外走,边走边轻声说:“陛下派你我速速赶往圣水寺, 接益王与公主等人回宫。”
徐倓了然:“可是固安公主那边有结果了?”
十来日前, 圣水寺突然去了一位为亡母与早夭胞弟祈福的郭姑娘, 固安公主与其相谈甚欢,颇为投缘。
郭姑娘, 名泳思,其父正是蜀地来的郭巡。
郭巡一行入都城的次日,蜀地便传来大将军魏恭急报,奉上颍阳侯首级,称贼首已除, 蜀地彻底平顺,尽归国土。
庆元帝龙颜大悦,当朝叙功,赐下封赏。
因老颍阳侯人死威犹在,当地百姓与周边土司只敬服崔家,蜀地还需要崔家人镇守,庆元帝不仅不能借着老颍阳侯此番反叛重创崔家,甚至还要予以安抚。只得称老颍阳侯罪在今朝功在社稷,仰承太|祖遗命,恩旨原颍阳侯世子崔骁嫡次子袭颍阳侯爵。
紧接着,又从朝中择了一位手腕强硬的心腹文臣任蜀地布政使,主民政。
最后,大力提拔了曾背刺过颍阳侯府的郭巡,封其为按察使兼蜀地所有卫所副都指挥使。
自此,蜀地军、民、法三足鼎立之势暂成。
此番庆元帝首开先河,令郭巡文官武职会与一身,是器重,更是让他去搅动蜀地风云,削弱颍阳侯府的,明眼人都知道他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益王作为身一名有野心、有实力的皇子,想要提前结交甚至拉拢郭巡再正常不过。
得知郭泳思出现在固安公主身边,庆元帝乃至徐倓等知晓益王曾派刺客杀害曲邕的人立刻反应过来他结交郭巡的‘办法’了。
卖妹妹!这妹妹还是未来的亲家!
简直比民间吃绝户的还要令人不齿。
庆元帝当时发了好大的火,御书房砸了大半,气急了甚至拿折子抽自己的脸,养子不肖,没脸见人!
“是啊,有结果了。”德海苦笑,用只有二人听得见的声音悄然道:“益王可能要纳侧妃了。”
“嗯?”徐倓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分明益王乃执棋人,算计公主婚姻,为何突然成了台上丑角。
“益王,纳侧妃?纳谁?”
德海睨徐倓一眼,似笑非笑道:“你猜。”
徐倓登时头皮发麻:“郭巡之女?”
德海没有做声,算是默认。
徐倓暗自惊叹,这兄妹两真是一天一个热闹,还个个不重样。
“仪鸾司线报上不是称公主与郭姑娘秉性相和,昨日还‘意外’与陪同女儿的郭巡见了一面,交谈间笑语连连,似要入套?”徐倓甚为不解,既如此,那为何事情发展突然拐了个大弯?
“探子也没弄明白。”德海叹了口气:“我来的路上私下琢磨着,可能是过于相和了。”
益王算盘打得精,知晓固安公主吃够了曲邕背信弃义的苦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敢再轻信男子。
若再嫁,定对下一任夫婿品行要求极高。
遂没有直接让郭巡露面,而是先派出了稚嫩无害的郭姑娘,想通过她,提前让郭巡给公主留下好印象。
那郭姑娘一时对公主说她与弟弟的名字的由来,泳思,方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啧,多深情厚谊的名字。
一时又说她爹娘是贫贱夫妻,父亲发达后从未嫌过糟糠,甚至在妻子儿子相继过世后,为了女儿不受继母磋磨,多年不娶。
还说她父亲决定叛出颍阳侯军中时,第一时间送走了她,严密保护起来。
偶尔还会哭一哭她可怜早夭的弟弟。
桩桩件件,固安公主在意什么戳什么,一丝不落。
天上掉下个万分合自己心意的人,有人会欣喜,有人会警惕。
固安公主是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哪怕如今风光无限,权势在手,养出一身骄狂气,曾经在苦难里磨砺出来的敏锐多疑还在。
她或许在某个与郭姑娘相处的瞬间,又或许在吃饭喝水时,忽然想明白了,有人在给她设套,变着法撮合她与郭巡。
于是暗中观察,找到主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益王与郭姑娘‘撮合’到了一起。
观德海讳莫如深的态度,徐倓料想这个‘撮合’并不光彩,遂不再深问。
二人火速赶往城门,此处还等着皇后派来的三名女官。
徐倓见到季悬黎,略感意外。
她才入宫多久,便被皇后委派这等秘辛差事,足见颇受重用。
内臣外官不便联络,两人默契的互装不识。
德海这会儿也没心情给众人互相介绍,一摆手,五人立刻打马赶往圣水寺。
佛寺山门出现在眼前时,已是夜幕时分。
圣水寺专供信众暂居的禅房小院灯火通明。
徐倓一行还未入内,先听见院中传出女人尖利的谩骂。
“赵盈华,你个毒妇,连亲哥哥都算计,自私自利毫无亲缘的怪物,怪不得所有儿女都与你离心离德,你活该!”
“啪——”固安公主的愤怒如有实质,嗓音带着刻骨恨意:“凭你也配指点本宫。本宫椿萱并茂,何时轮到你们两个狼狈为奸的奸夫毒妇来卖小姑子了?怎的,要试试女儿与儿媳谁亲?再敢对本宫出言不逊,本宫今日让你血溅五步!届时倒是要看看,父皇母后可会让本宫给你个外姓人赔命!”
“啊——你敢打我!赵纬,你是死人呢,坐着看你妹妹欺负我!”
姑嫂兄妹,快乱成一锅粥了。
德海暗叹一声人倒是齐全,抬手示意原本守在院中的仆从侍卫不许进去通报,全部退下。
在屋内双方爆发出更激烈的争执前,他带着徐倓几人快步推门入内,声音不疾不徐但极有分量。
“陛下与娘娘在宫中等着几位贵主,个中是非,届时自有论断,还请勿要继续在此争执,既丢了皇家颜面,也扰了佛门清净。”
吵红了眼的固安公主与益王妃见到德海突然到来,齐齐收了声,皆是惊诧莫名。怒火浇头,没太留意他究竟说了什么。
圈椅里黑着一张脸的益王却是听得一清二楚,竟惊动了宫中的陛下娘娘。
顿时心惊肉跳,忙站起身迎出两步:“德公公,还有元安,你们来了啊,本王有些糊涂了,眼下这是……”
德海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道:“陛下威服四海,能知千里塞外,亦能见侧畔琐碎。”
话落,屋内几人面色顿时精彩纷呈。
帝后如此耳目通达,让他们不得不怀疑,帝后知晓更多他们的秘事,圣水寺就是专门为他们设的窑炉,目的在于验看各人成色。
结果,自然是大失所望的!
怎会如此——
益王妃不敢置信,不死心般,想要一个明确答案:“圣水寺里的种种,陛下娘娘都知晓?”
德海微微颔首。
“既然知晓,为何不阻止!为何冷眼旁观!由着儿孙家宅失和!”益王妃提高嗓门,咬牙切齿,兴师问罪。
始终一脸平静的德海怫然色变,冷声道:“王妃是在怨怼陛下与娘娘?”
“我……”益王妃还想说什么,益王一把将其拖去身后,挡得严严实实,连连解释:“公公误会了,她这些年被我宠坏了,小性得很,总是口无遮拦,说话不过脑子!”
德海倒也没揪住不放,眼风在屋内一转,又问:“不知郭按察使父女何在?陛下让他们一起进宫。”
“他们在西路院——子——”益王最后两字宛然变了腔调,痛嘶出声。
益王妃恨恨收回手,阴阳怪气道:“只去过一次,你倒是记性好,到底是鲜花味浓,能勾人。”
德海与徐倓从前在庆王府时都见过益王夫纲不振的一面,对此习以为常。
跟来的三位女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心中却各有思量。
季悬黎一时替好姐妹悬心,暗道益王妃这般泼辣性子,日后璨璨嫁去王府,怕是要吃苦头。
一时又暗恼自己人微言轻,想替姐妹打算也有心无力,只盼着益王妃今日摔个大跟头,就此沉寂。
不多时,郭巡父女被带了过来。
德海眼睛溜过面色惶然的父女两,并未多言,吩咐登车回宫。
徐倓顺势跟着落了一眼,眼尖的发现那郭小姐脖颈上似有痕迹,立马移开目光。
心想果然不是什么光彩的‘撮合’。
三辆马车,三名女官各自陪同一名女眷。
其余侍从都被德海打发得远远的,唯恐益王妃与固安公主不管不顾又在外面吵起来。她们自己丢脸便罢了,听见的人可能丢命。
季悬黎资历最浅,自是与郭泳思同乘。
及至登车时,季悬黎担心惶惶不安的郭姑娘踩空,伸手扶了一把,不期然竟被斜里一股力道重重撞开,一头磕在马车上。
郭泳思亦是收势不住,身子一歪,直直往车下摔。
紧接着,季悬黎被眼前发生的一幕惊出一身冷汗。
郭泳思摔得七晕八素,蜷在地上痛苦呻|吟,刚才撞人的益王妃一脸歉意,上前搀扶,口称“对不住”。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然而,变故陡生,益王妃突然从袖里掏出一把寒光闪烁的匕首,直直冲着郭泳思心口扎去。
郭泳思瞪大眼,反应倒算灵敏,原地打了个滚躲开,只被擦伤了手臂,吓得连声惊呼:“啊!爹爹!救我!”
季悬黎顾不得晕沉沉的脑袋,踉跄冲过去抢匕首救人,负责‘看管’益王妃的女官也冲了过来。
“王妃不可!快住手!”
从前在庆地,益王妃曾跟随明皇后守过城杀过敌,打两三个壮年男子绰绰有余,区区两名深宫女官合力,远不是她的对手。
几息之间,她便摆脱两人纠缠,又气势汹汹朝郭泳思扑去。
圣水寺的拴马桩在山门西边,马车为了方便女眷则直接停在山门前,郭巡与德海等人正在西边取马,听闻独女哀呼求救,第一时间冲了过来,见此情状,目眦欲裂。
“住手!”
郭巡一手将女儿护在身后,一手去缴益王妃的凶器。
他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草根将军,并不把区区一个王府贵妇放在眼中,扭头大半注意力都落在女儿身上,观察她可有受伤。
直到右腰传来剧痛!
“噗呲——”一声,利刃已刺破血肉。
“疯妇,老子给你脸了!”
郭巡不敢置信,疼痛激起了凶性,虎目一凛,再无顾忌,猛地拽住益王妃胳膊,大力往边上砸去。
益王方才正见缝插针拉着徐倓旁敲侧击询问帝后态度,来晚一步,正好撞见王妃被扔抹布似的掼出好几步,重重砸在地上,忙冲过去将人扶起来,暴呵出声:“郭巡你放肆——”
‘肆’字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了郭巡汩汩流血的侧腰与王妃手中滴血的匕首。
“你又在发什么疯?!”
“我发疯?当初你娶我时说过绝不纳二色,今日你已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待入了宫,陛下娘娘为了安抚她那有用的爹,定会让她给你做侧妃!”益王妃理直气壮道:“我不趁现在除了她,难道要等她上了皇家玉牒再动手?”
益王扶着脑袋,似被气得头晕,暴怒嘶吼:“你简直不可理喻,毒妇!”
半垂的眼下,飞快掠过一抹可惜与烦躁。
太可惜了,郭泳思竟然没死。
如今情形,郭泳思死了才对益王府最有利。
他目前只是亲王,而非皇帝,郭巡只能在暗中为益王府所用。
如今形势急转直下,一切都被摆上台面,借郭巡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后继续倒向益王府,往后且兢兢业业夹着尾巴当官吧,最后或许还能勉强终老。
那么,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郭泳思就很多余了。
事到如今,他要这么个尴尬侧妃有何用?
是时刻提醒帝后他曾有不轨行迹?还是让人横亘在自己与王妃之间,成为一根刺?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让郭泳思立刻去死。
王妃以妒忌为由动手,再恰当不过。
夫妻两没通过气,却自有默契。
可惜啊——
徐倓匆匆扫过眼前乱局,快速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又就近扯下马车车帘去为郭巡按压止血疗伤。
德海黑着脸凑过来问:“伤势如何?”
“血止不住,得尽快回去找御医。”
小半个时辰后,隐在夜色里的宫门悄无声息打开,一行人疾驰而入。
郭巡父女直接被送进御药局,交由御医救治,三名女官留下支应。
益王妃腿摔伤了,德海本也要将她留下,她坚决不从,于是只能领着众人一起到乾安宫门前,先独自入内,将郭巡重伤之事一五一十汇报给帝后。
不足片刻,里面传出庆元帝中气十足的怒吼:“让那几个逆子逆女都滚进来!”
益王一咬牙,勉强撑起兄长派头,走在最前,益王妃一瘸一拐落后他半步。
固安公主隔开两人几步,独自走在一旁。
徐倓忖度‘几个’,应该包含了自己这个逆子,低眉顺眼跟在最后。
进殿,四人齐齐跪下叩拜,不等他们问安,庆元帝已扬手‘噼里啪啦’将龙案上折子全砸了过来。
“朕与皇后做了什么孽,生养出你们这些不省心的蠢物!”
徐倓觉得这话不像在骂自己,毕竟自己错在‘欺君’,他若蠢,被他蒙蔽的庆元帝算什么。
固安公主与益王则喏喏告罪,不知如何应答,明皇后不咸不淡的嗓音插进来:“也不算太蠢吧,至少及时反应过来了,还能瞒着所有人来了出将计就计。”
乍一听有维护之意,可固安公主升不起半分侥幸。
母女三十多年,她了解自己的母亲绝对不是那种对小辈无条件宽纵溺爱的长辈。反而,在许多时候,明皇后比暴躁的庆元帝更严苛犀利。
果不其然,明皇后下一句便把她打入地狱:“她只是贪,贪权,贪过头了难免显得失智。”
“母后!”本朝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是出嫁快二十年的公主。
固安公主受不住这样看似轻描淡写实则一针见血的犀利点评,哀哀唤了声:“父皇!母后!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怕,怕极了暗无天日的幽禁日子,怕孩子与我翻脸无情,希望手里握些底气。”
明皇后根本不接固安公主的诉苦,更不去看她凄然的脸,自顾自继续说:“你不仅贪,还虚伪自私,一味贵己。若你能为了权势一条道走到黑,当娘的尚且高看一眼你的韧性,可你豁不出去啊。”
“为了权,你的女儿可以吃夹生饭,嫁给沾着勾联女官官司的赵崇澍,赌纸能包住火,将来不会随夫获罪,又被幽禁几年甚至几十年。轮到你自己,郭巡前途无量,一表人才,嫁他至少不必担忧坐罪,可你只因察觉其中为兄长算计,便怒而掀桌,半点摆布受不得。”
“放于利而行,难怪多怨。盈华,是我与你父皇没把你教好,误了你,也险些误了你的下一代,好在尚未酿成大祸。”
明皇后叹息一声,憔悴的面色透出疲惫,失望道:“你都是当祖母的年岁了,我也不能将你如何。罢了,回去闭门多读读书修修心吧。往后你少进宫,也少与外面的人掺和,你府上的事,你与儿女间的龃龉,更不要对我与你父皇诉苦,我们不会再插手。”
“母后父皇你们偏心!”固安公主不敢置信自己竟因这点小错被放弃,眼泪大颗大颗滚下来,花了妆面,乱糟糟一团狼狈。
她‘腾’地站起身,积年怨怼彻底爆发。
“只因我以其人之道还之其人之身处置了二哥,你们便不要我了!当年也是,分明一直说要留我在身边,可冲着卫国公府的权势,冲着野心,最后还是将我远嫁给了曲邕那个文武不成的纨绔子!说我吃女儿,是你们先教我吃女儿的啊,赵家的血脉里流淌的就是同姓相食!”
“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我何错之有!”
亲近之人最懂彼此的软肋,明皇后原本还算端正的坐姿,随着固安公主一句又一句诛心诘问砸下来,显见颓然,眼也直直的,堆积着麻木的悔恨。
庆元帝按上老妻的手,指微微颤,咬牙暴呵一声:“滚!滚出去!”
冥顽不灵,枉费当娘的一片苦心。
大事化小,把她擅自插手朝政的过错全归结于私事糊涂。
德海极有眼色,二话不说径直上前,强硬架走还想继续争执的固安公主。
徐倓敛下眼底若有所思,悄无声息追着德海走了。
娘教女,爹教儿,接下来该是天家父子的面红耳赤了,别说他是外姓臣子,就算是兴王在此,怕是也得设法避出去。
三人动静慢慢消失在高阔殿门外,内室静得落针可闻,几乎能听见博山炉里香片徐徐烧透。
益王夫妇全程垂头不敢发一言,心却高高提了起来。
发作完固安,该到他们了。
除了在场四人,无人知晓那夜乾安宫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反正次日公主府接到两封圣旨。
一封是允令煦承袭卫国公爵位的。
曲静胜早从邱晟口中得知消息,也与令煦通过气,姐弟两中规中矩接旨谢恩,心思都不在这个国公爵位上,反而更在意另一封未宣读的圣旨。
昨夜固安公主狼狈归府,径直回了院子,姐弟两没有亲眼瞧见她的落魄,但山雀藏在暗处瞧见了。
那也等同他们见到了。
此时见到圣旨,下意识揣测莫非是来自帝后的明旨申斥,暗暗心惊固安公主究竟做了什么,能惹得帝后下这个狠心?
“闻喜郡主接旨!”
自己?
曲静胜诧异莫名,再然后,她便经历了何为喜从天降。
圣旨称赵崇澍突发恶疾,需静养几年,近来不宜婚配,帝后不忍耽误外孙女年华,特允两家退婚。今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另外,来宣旨的太监还带来了皇后口谕,让她往后不必入宫陪侍了。
传旨太监走后,各人散开,令煦立刻扶住曲静胜往回走,口中嘟囔不停:“快走,快回淳化居躺着去,今日天凉,冻着了肯定会加重病情。”
大概是在丧礼上忙了半个来月累狠了,再加上昨日下午在隔壁演武场吹了风,到昨日傍晚时,曲静胜便感觉头昏沉沉的,有感染风寒的前兆,忙招来大夫开药灌下,然而夜里还是发起了高烧。
好在丫鬟们精细,发现及时,半夜又找来大夫熬药喂下,到黎明时烧已退了,不然她今日可能连下床接旨的力气都没有。
曲静胜安抚弟弟:“不必紧张,李大夫医术高明,开的药很有效,我今日感觉好多了,早起刚喝过半碗粥,现在又感觉有些饿了,能吃便证明身体没有大碍。”
令煦知道这个道理,闻言安心不少,不过还是催着将人送回了住处,看曲静胜躺好后,他突然叉着腰叹起气来,可细看,那嘴角却是高高翘着的:“若非还在孝期,真想烧些爆竹庆贺。”
这还是勘破那些恶心算计后,他第一次发自肺腑的开怀。
曲静胜瞬间明了他在高兴什么,忍俊不禁,打趣道:“咱们小国公真乃性情中人。”
令煦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脑袋,凑近姐姐说悄悄话:“姐,这是不是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姐姐为了退婚,为了打垮益王一系,以绝后患,不惜以身入局,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万万没想到,计划不过半,一场固安公主临时起意的蹩脚刺杀,经过各方插手,反倒提前帮姐姐达成所愿了。
真是他们的好母亲啊!
若非条件不允许,他真想开个宴会,把固安公主和益王一家子聚起来,届时不用安排戏耍游乐,光看他们的脸色必定也是一出精彩大戏。
“是,不过,也不能彻底放松警惕。”曲静胜不想扫兴,但有些实话必须说:“益王府目前只有赵崇澍被‘恶疾静养’了,益王并没有得到任何明面上的惩处。只要益王还在,益王一系便不算彻底崩塌。”
“我知道。”令煦捏着那封袭爵圣旨,面上挂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姐姐放心,我不会放过任何欺辱过你的人。”
曲静胜蹙眉,并不喜欢弟弟这般想法,正要纠正,丫鬟匆匆进来禀告。
“隔壁徐侯携礼过府恭贺大公子袭爵,公主不愿见人,家令使唤奴婢来问问郡主和大公子的意思,拿个招待章程。”
曲静胜暗忖徐倓这般急切登门,或许是听闻宫中有退婚圣旨,来找自己的。
平心而论,她想见又不想见。
见了,势必要接着解决昨日遗留的问题,可她人在病中,哪怕已经好转,精神到底不如平时,实在疲于应对。
不见,她便不能及时知晓徐倓的惩罚。尘埃落定,固安公主等人都被处理过了,徐倓这个因包庇而欺君的,肯定也逃不过,到底是贬官还是调职,又或者其他,没得到明确答案,始终悬心。
不等曲静胜做出决定,令煦先拿了主意:“请徐侯去正堂,我马上过去。”
不多时,玄衣青年出现在公主府正堂,见到只有令煦,徐倓眉梢微不可察挑了一下,暗想总不能是躲着他吧。
不像她啊。
面上却不露分毫,还先故意拱了拱手,轻笑道:“卫国公,恭喜了。”
令煦刚才已被姐姐打趣过,现在再遭调侃,人镇定不少,板板正正还了一礼,一本正经道:“徐侯折煞了,我不过一吃祖荫的黄毛小儿,岂敢在您这等精彩人物面前抖擞。”
徐倓微讶:“这才几日没见,感觉你长进不少。”
令煦被关进思过院时不足十岁,正该是大族子弟学交际的年纪。再出来时已是少年,那四年多的空白让他对外交往时总比同龄人更显稚嫩。
徐倓带他在仪鸾司历练时便发觉了,曾有意让他多与人接触,锻炼一二,效果有些,但远不如今日显著。
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放在往常,令煦面对调侃,绝对闹个大红脸,哪能如此应对从容。
令煦轻哂:“红白大事,经历一遭,不说脱胎换骨,是该有些长进的,或许我这就叫因祸得福吧。”
丫鬟奉上点心,令煦想起姐姐方才说感觉饿了,怕她是为了安抚自己故意说谎,顺嘴吩咐:“去问问郡主那边可有传膳。”
“是。”丫鬟应喏退下。
徐倓指腹摩挲茶盏,终是没忍住问:“郡主为何这个时辰才用膳?”
早不早午不午的。
“姐姐感染风寒,昨夜里起了高热,今早虽退了热,但人看着还是恹恹的。”
竟是病了。
徐倓嘴比脑子快:“我能否去瞧瞧?”
话音落,立刻想道声失礼,哪有毫无血缘的成年男子去及笄姑娘卧房探病的,太冒犯了。
“当然。”令煦的嘴更快。
徐倓诧异看了令煦一眼。
不该啊,这小子看着挺灵透,内里竟是个愣的么?
还是说年纪太小了,不懂男女大防?
有心教导几句,又怕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索性暂时对此保持沉默。
丫鬟很快回话,郡主睡了,没有传膳。
令煦嘟囔着‘骗人’,快步领着徐倓去到淳化居。
徐倓留在外间没有入内,令煦则径直去了内室,将大夫丫鬟统统问过一遍,确定曲静胜病情确有好转仍不放心,还想去看看汤药。
山雀见他忙得团团转,怕他把人吵醒,适时上前:“大公子,郡主临睡前让奴婢提醒你,记得回国公府一趟,你到底刚袭爵,那边的事该尽快担起来。”
令煦立刻领会,姐姐是在催他尽快去接手曲家暗地里的势力,免得夜长梦多。
那些人手确实不能再留在曲邕手中了,若再出个王威,不一定有这次的好运,能轻易善了,届时他们都要倒霉。
再则,姐姐昨夜还交代了他接待陈嗣宗陈总督时,需得上心,那势必要提前准备起来。
“那我去国公府一趟,你们好生照顾郡主。若有事,便去……”令煦想说去国公府找自己,眼风扫到外间的徐倓,话锋一转,走出几步道:“小舅舅,您住得近,姐姐这边劳您替我多留意几分。”
徐倓当即应下,并表示:“我在此处守着,等郡主醒来我再回府。”
山雀觉得不妥,欲言又止,令煦已先谢过,风风火火往往出门往国公府去了。
徐倓喝完一盏茶,忽听见拔步床里传来自己的名字,“徐元安——”
那嗓音细细的,如私语呢喃。若非他习武,耳力过人,几乎听不清。
立刻起身想往里走,山雀眼疾手快,挥臂将人拦住:“侯爷,这不合适。”
那利落劲儿,一看便有功夫在身。
徐倓想起什么,问道:“她料理周宣时,你是帮手?”
山雀面色微僵,不懂为何旧事重提,莫非是要秋后算账?
徐倓并无此意,他只是想确定山雀在曲静胜这里的地位,这种敢放心带出去做坏事而不怕背主的丫鬟,必是心腹,不怕她知晓二人关系隐秘。
“你进去听听你家郡主在说什么。”
山雀满心疑惑入内,神情恍惚出来。
直愣愣瞅徐倓半晌,敛下面上失态,挥手示意其余丫鬟随自己退下。
徐倓在原地略站了站,长指掀开层层垂幔,转入拔步床深处。
少女密密实实裹在厚厚锦被中,只露出一颗漂亮脑袋,杏眸紧闭,眼睫纤长,不知是在发热还是盖得太厚实,脸颊有薄薄一层红。
察觉到有阴影覆在自己身上,半醒半寐的少女略睁开眼,含含糊糊说了句:“你来了,坐。”
徐倓第一次进入姑娘家的内室,呼吸间尽是女儿家身上那股柔软的馨香,不至于拘谨到手足无措,也绝不可能大喇喇往人床沿坐。
但站在床边跟躺着的人交谈,难免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思,索性撩袍坐在了脚榻上,一条长腿憋屈半屈。
曲静胜略翻过身,侧躺的姿势,开口前先咳了一阵,眼底浸出淡淡一层水色,眼皮也染了粉,她眨动长睫,弱声弱气问:“我可是耽误你了?”
与昨日差不多的问题,只差一个亲吻下颚疤痕的动作。
徐倓望着那张泪盈于睫的小脸,反应远不如昨日尖锐。
而是忽然伸手,将少女的一只胳膊从锦被里剥了出来,三指搭上她的脉搏几息,尔后屈指在她腕骨上不轻不重一敲,意味不明道:“又骗我?”
“你懂岐黄之术?”曲静胜愣住,讪讪承认:“我只是想缓和气氛,不想像昨日一样争执。”
她不知徐倓有这本事,否则何至于关公面前耍大刀,借病装可怜示弱。
一时颇觉骑虎难下,心中难堪。
青年戳破了她的小心机,却没有借题发挥翻旧账的意思,而是牵着她的手,按到自己下颚疤痕位置,平心静气道。
“今日不吵,我们好好说话。”
“陛下让我外调离京,品级与爵位不变。”
不变又如何,外任与京官能相提并论吗?
况且徐倓从前任职的可是仪鸾司,天子亲军,心腹中的心腹。
都说坏人前途犹如杀人父母。
曲静胜一时只觉手底下这块略有凸出的旧疤烫手得很,比她昨夜高烧时的体温还要灼人。
有点软刀子割肉的感觉,还不如痛痛快快吵一架。
“当真与你无关,璨璨。”徐倓牢牢捉住她欲缩回去的手,偏头与她四目相对,坦然中带着自嘲:“昨夜,娘娘训斥公主时我亦在旁,颇有感触,为人处世第一条,持身要正。”
“路上立着笔直一根旗杆,众人路过它时只会绕着走。反之,路上歪七扭八插着一根旗杆,见到它的人,多半会起意将它按照自己心意扶正,厉害些的,可能还要拔出它耍一套棍法。”
“当初包庇赵崇澍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你无关,后来被你裹挟利用本质是我自己立身不正惹出的祸事。没有你,我这般私心深重的人也不适合继续待在仪鸾司。”
徐倓十分坦诚:“现在离开也好,我自幼长在庆王府,兴益二王待我如弟如子,若日后局势更迭,我继续处在那个位置上,且不说能否做到秉公办事,光冷眼看他们沉浮,我都会觉得情难以堪。”
一番长篇大论砸下来,曲静胜听得认真,心中赞成徐倓急流勇退之余,又有小小疑惑。
昨日她可是把徐倓气得说出‘分道扬镳’了,他今日就算冷静下来完成了自我开解,也不至于如此通情达理吧。
这……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解释,曲静胜迟疑问道:“你很吃楚楚可怜那一套?”
“不吃。”徐倓洞悉了她的想法,好笑问道:“璨璨,你刚才说自己为何示弱于我?”
“缓和气氛,不想吵……”曲静胜边重复边思索,最后尾音稍扬,似有所悟。
徐倓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被她利用,而是她是否只有利用。
如今她已目的达成,徐倓于她可有可无,还愿意花心思弥合这段关系,足以证明她的心意,比说千万句对不起管用。
青年将她按在下颚的手拿下来,于指尖落下一吻,蜻蜓点水,如昨日她的唇拂过他的疤痕,带着满目赞赏笑意:“聪明姑娘。”
他笑得意气风发,偏眼波漾着温柔。
曲静胜这次当真觉得指尖有火,忙把手藏回被子,恼道:“你是被贬官,别笑得像打了胜仗!”
徐倓抬抬眉,仍在笑:“我就是打胜仗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