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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中惊春 第41章

抱鲤 · 历史架空 · 328 KB · 2026-10-06 20:09:43

第41章

  锦绣香闺到底不便多待。

  矛盾解开后, 徐倓又简略跟曲静胜说过昨夜益王与固安公主的闹剧,最后试了试少女的额温,确定没有反复发烧后, 叮嘱几句, 先行离开了。

  曲静胜打算再睡一会儿,闭目刚酝酿出些微睡意, 耳畔又响起鞋底踩上花梨木地坪的动静,听起来不似丫鬟的绣鞋轻盈。

  莫非是徐倓去而复返?

  睁开一只眼,撩起床幔,少年清瘦的身影闯入眼帘。

  “令煦,你不是去国公府了?”

  令煦抿唇沉默半晌, 缓缓开口:“姐,你与徐倓, 何时开始的?”

  “你一直在?”曲静胜微惊, 转瞬又明白过来:“你故意放他进来的?”

  “我跟在他身边有段时日,还算了解他的为人, 并非浮浪子弟,不会无缘无故提出探病闺秀的无礼请求。我们只是喊他一句小舅舅, 并非真的血脉亲人。”令煦半垂着眼, 看不出情绪:“他是第二个周镜明?”

  曲静胜暗自心惊, 自打经历过被父母双方为货物交易后,这个弟弟仿佛在一夜之间彻底脱胎换骨。

  方才以这副年少稚嫩的模样扮猪吃虎, 竟将徐倓套进去了。

  “不是,不一样。和他在一起,出自本心,而非形势所迫。”曲静胜立刻否认,唯恐含有半点迟疑而加重弟弟的满腔戾气。

  “丢了周镜明, 我只觉气恼。”

  “没了徐元安,我会难受。”

  令煦目光直直落在曲静胜脸上,并不掩饰直白的探究,他很怕姐姐与他撒谎,独自将苦果咽下。

  没有看出任何异常,少年似放了心:“我明白了,姐,你休息吧,等你风寒痊愈后我们再谈,今日我先去国公府一趟。”

  令煦离开公主府后,没有直接去往国公府,而是乔装打扮去了西城一座民房。

  不多时,房里进来一位瘦高个的中年男人,衣着朴素,但鞋是官靴。

  见到令煦,中年男子并不轻视他年少,恭恭敬敬行礼:“不知公子急招下官所谓何事?”

  “刘大人不必多礼,曲……父亲第一批把你交到我手里,想必是极信你的。”令煦笑得人如其名,暖阳和煦:“我看过你的生平,知晓你如今在都城官驿任驿丞,不知能否帮我个小忙,给随父住在官驿里的郭泳思郭姑娘带几句话。”

  他敢将徐倓放进姐姐的闺房自然不可能毫无准备,但凡徐倓有任何异动,今日不死也要脱层皮。

  两人的交谈他藏在暗处听了七七八八,包括昨夜益王兄妹那出闹剧。

  真是一群恶心东西,不利用一番岂不可惜,就当提前为姐姐收利息了。

  姐姐啊……

  她口口声声说自己心甘情愿,两情相悦。可还是那句话,徐倓不是什么浮浪子弟,不可能先对名义上的小辈下手,那只能是姐姐主动了。

  姐姐的高傲矜贵早被思过院那食不果腹的四年多磨平了,但她还有骨气。否则当初仅凭血脉与愧疚便可获封县主郡主,何至于冒着天大风险去弄到都城布防图献给庆元帝。

  一个傲骨铮铮的年轻姑娘不得不逾矩去吸引一个‘长辈’借势,哪怕那位长辈年轻英俊,前途不凡,看起来与她甚为相配,依旧难掩此事本质。

  无形逼迫、走投无路与屈辱。

  其中当真没有难堪酸楚吗?

  他不信。

  刘驿丞谦卑一揖,没留意到令煦眼底一闪而过的森冷寒意。

  “公子折煞下官了,昔年下官遭人诬陷夺官徒刑千里,全家老小皆仰赖国公府才得以苟活。后来亦是老国公为下官活动,让下官得以复用,做了流放地的驿丞,几经周转又调至都城,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国公府于我刘家恩同再造,公子乃老国公选定的继承人,但凡有令,下官莫敢不从。”

  “刘大人真是爽快人。”令煦笑笑:“我也不能亏待你,实不相瞒,今日我已袭了国公爵,有卫国公府与公主府在,来日总少不了你一个正印官。”

  本朝驿丞说是官,其实‘未入流’,既没有正式品级,循资升迁难如登天,前两年的《吏部则例》中记载,一百三十多佐杂官中,仅一人升了正印官。

  刘大人闻言几乎感激涕零,连连保证一定将公子的事情办得妥妥帖帖。

  是夜。

  赶在宫门落钥前,郭巡父女出宫回到官驿。

  益王妃那一刀刺得深且刁钻,郭巡伤了脾脏,若非宫中御医施救及时,怕是性命难保。

  如今用上顶好药材,也要温养上三年五载,未来还会有碍寿数。

  郭泳思伺候父亲服药歇下后,独自坐在院中蔷薇花架下出神,心中悔恨堪比头顶肆意泼洒的月辉。

  今日白天陛下短暂召见过父亲,君臣交谈的具体内容她不得而知,但她看见父亲被人抬出来时那惊惧不安又强壮镇定的表情了。

  “大妹莫哭更莫怕,陛下只是斥责了爹爹一番,念在尚未铸成大错,没有发作夺官,咱家以后还是好日子。”

  郭泳思也只得装出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强颜欢笑。

  可她心里明白,爹爹只是暂时没有被夺官。

  一因爹爹目前于蜀地局势而言不可替代;二来陛下估计是丢不起那个脸,毕竟前几日他才当朝将爹爹抬起来,没得自打嘴巴。

  总要等风头过去。

  今后但凡郭家与益王府沾上半分,庆元帝必然立刻生疑。

  可怎么能彻底切割干净呢?

  她与益王有过肌肤之亲了,她要进益王府后宅。

  真是悔。

  想到父亲那张虚弱憔悴的脸,郭泳思眼泪无声滚落。

  印象里的爹爹,顶天立地,如山巍峨,不由喃喃低语:“爹爹,对不起,都怪我,都是为了我能许个好人家,否则您何至于起意攀附益王与公主,受这许多苦楚。”

  她的爹爹是贫寒出身,一双大脚最不怕的就是走路。

  此番误入小道,去图少走二十年弯路,皆因看重皇族公主带来的门楣提升,能引为助力,为她寻门好亲。

  她是丧母之女,教养本就让人诟病。

  再加上祖母早年寡居,为了护住父亲,被逼出一身泼辣蛮横不讲理的劲头,久而久之,当真移了性情。

  这些年父亲未曾续弦,未必没有祖母的原因。

  如此,她的婚事更艰难了,在蜀地高不成,低倒是颇有余地。

  可她不甘心,爹爹不愿意,祖母更是憋着一口气,要让她风风光光高嫁,打烂外面那些人的脸。

  益王私下联络爹爹,以公主为饵,次日,爹爹便答应上船了。

  于是她按照益王妃的暗中‘指点’,前去圣水寺,结识公主,谈天说地,甚至是——下药。

  起先爹爹不同意,她更不敢做。

  谋害公主,实乃大罪。

  益王妃却说:“放心,这药并非是冲着生米煮成熟饭去的,固安那性子,也不可能吃这样的亏,我们要做的是润物细无声。”

  “女人到了一定年岁,欲比情更汹涌也更诚实。你不是从蜀地带来了许多小族绣品与山野玩器,倒算有趣,每日奉些给公主,顺便撒些这药粉在上面。”

  郭泳思幼年长在乡野,那些婆子媳妇什么晕的素的都敢戏说调笑,她虽为未嫁之身,却隐隐懂了益王妃的意思。

  战战兢兢开始下药。

  独居佛寺的固安公主眼波一日比一日动人,爹爹出现了。

  爹爹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样貌英气,前途无量,固安公主似乎颇为欣赏,两人相谈甚欢。

  她暗喜这般战战兢兢的日子终于到尽头了。

  次日,天塌了。

  她稀里糊涂与名义上来探望妹妹,实则查看进度的益王同榻了,还被益王妃抓了个正着。

  当她越过张牙舞爪的益王妃,看见固安公主那张似笑非笑的美人面时,如坠冰窖。

  “唉~”幽幽一声叹息从院外飘进郭泳思的耳朵,她怔了怔,忙擦干净眼泪。

  “叹什么气,冷了?那走快点,巡查完这一圈儿咱还可以去值房烤烤火。”

  听起来是两个巡夜的驿卒。

  “不是,我是愁我妹子那事。你知道的,她出早摊时被个无赖缠上,那无赖天天在市井间闲说二人关系亲密,坏我妹子清白。原本答应与我妹子相看的人家白日已找借口推辞了,我妹妹哭了半下午。”

  开始叹气那驿卒愤然道:“再这样下去,怕当真要如了那无赖的算计。妹妹落入那样人家,我不甘心!”

  “嗐——原来在为这事愁啊,你可真老实,我看那无赖就是欺你一家子都是老实人!”同伴道:“要换在我身上,我天天上门拿拳头伺候那无赖,只要留口气就成,看他还敢不敢动歪心思。这世上,永远是强的怕横,横的怕不要命的,只要敢豁出命,大事不敢说,小事能成九成九。”

  “至于你妹妹,我记得年纪不算大,她又有做吃食摆摊的手艺,待事情平息,过两年再议亲也使得。”

  二人声音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融于暗夜。

  郭泳思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强的怕横,横的怕不要命的吗。

  益王妃就是那个横的,所以敢在事情败露后当众杀她。

  谋命之恨,害亲之仇,不共戴天。

  次日,郭泳思亲自为父亲梳洗熬药,待人在药效下再次昏昏沉沉睡去后,她登车去了益王府。

  当日下午,益王府传出消息,益王妃病重,益王家令进宫递牌子,疾风火燎带走了大半御医,包括医正。

  令煦得到消息时,正在国公府书房准备明日迎接陈总督事宜。

  故去的曲老国公是个缜密性子,他将过往几十年与官场、宗族诸人交往的点滴全部记录在案,往来信函更是不分秘辛还是闲谈,全部抄录副本,妥善保存。

  令煦将陈嗣宗相关的文档全部取出,仔细翻阅,以此衡量曲礼与陈嗣宗的情谊分量,揣度陈嗣宗真实性情。

  当他从积年文案中抽身时,街上已经宵禁,索性没回公主府,次日一早直接在府上接见了陈嗣宗。

  陈嗣宗是带着长子陈显登门的。

  陈显进门便在曲礼的牌位前跪下了,‘砰砰砰’连磕三个响头,口称“义父恕罪,不孝孩儿未能送您最后一程”。

  是的,陈显是曲礼的义子。

  当年太祖征讨天下时,陈嗣宗因擅守城战,奉命戍守云平军镇,敌军欲破城取道不得,平白消磨三月,便使了阴招,将他藏在乡间的妻儿父母统统绑到阵前,逼他自尽。

  局面焦灼之际,曲礼带兵路过,他的军中有刚俘虏的敌军王弟。

  曲礼当即拍板,以那王弟换回了陈嗣宗家眷。并告诉陈嗣宗,此先斩后奏之事乃他一力决定,若主降罚,不必为他求情,更不可因此怨怼主上。

  太|祖闻之,并未动怒,反而欣然赐下金银布匹予陈家家眷,又赠皇后亲手所酿美酒予曲邕。

  这在当时,乃是一段君臣相得,恩义为先的佳话。

  陈嗣宗感激涕零,阵前与曲礼结拜,并让其嫡长子陈显奉曲礼为义父。

  “总督大人父子横跨千里前来奔丧,祖父若泉下有知定然欢喜又慨然,还请陈将军顾惜自身。”

  曲邕伤重,今日没能出门待客,偌大国公府男丁自然以令煦为先。

  令煦亲自上前搀起额头红肿的陈显,等父子二人敬完香,哭数当年交情后,请他们去正厅,分主次落座。

  陈嗣宗看令煦高居主位,俨然已经当家做主的派头,不免感慨:“我还是在你出生时见过你一次,没想到再见已是意气少年,当朝国公,时间真是不饶人。”

  令煦放下茶盏:“总督大人戍边多年,犹记昔年情谊,不惜跋涉千里全这一段旧日情分,晚辈感激不尽。”

  陈嗣宗佯怪嗔道:“我与你祖父乃八拜之交,你称我为叔公便可,不必客气。”

  令煦有心从陈嗣宗处探听口风,当然得处好关系,顺杆子往上爬,起身行了一个家礼,口称:“叔公。”

  陈嗣宗微讶,转瞬便笑得豪气干云,尽显欢欣,亲自搀扶令煦:“你这孩子,忒多礼了,下次可不许与叔公如此见外,往后有事尽可来找叔公。”

  令煦露出个有些腼腆的笑,目光不经意落在陈嗣宗的左手上。

  食指指头处有刀口老茧,唯独没有一块米粒大小,从肉里透出皮肤的炭黑。

  据曲礼记载,他与陈嗣宗刚结拜那一年,陈显奉了竹签穿的烤肉予二人。

  彼时陈嗣宗正因出兵不利恼火,一巴掌拍桌上,食指指头不小心被烤得黢黑的竹签头刺伤。

  小小意外,谁也没放在心上,但许是那黑竹签刺得偏深,陈嗣宗当时又没及时清洗干净,后来皮肉愈合,食指指头处从此多了一点黑。

  令煦一把抓住陈嗣宗的左手,紧紧握住,垂眸叹息姿态:“我年少登高位,着实惶恐,得叔公此言,心中也算安定不少。”

  没有!

  真没有!

  这不是陈嗣宗。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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