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瓮中惊春 第39章

抱鲤 · 历史架空 · 328 KB · 2026-10-06 20:09:43

第39章

  凄凄秋雨, 凭寄离恨重重。

  身处举哀之地,见的是白幡纷纷,听的是不绝于耳的哀乐与悲号, 外加连日阴雨不绝, 让曲静胜本就不算明朗的心情更添几分沉郁。

  好在,总算快熬到头了。

  今日, 正是老国公曲礼出殡的日子。

  一片吹吹打打声中,厚重的黑漆棺材抬出了国公府正门。

  曲静胜与女眷们披麻戴孝跟在棺材后面,淹没在漫天飞舞的买路纸钱里。

  山雀眼尖,看见前方祭棚,悄声禀告:“郡主, 前面好像是公主府设的路祭,我看见文家令站在最前面。”

  曲静胜点点头, 对此并不意外。

  固安公主稀里糊涂‘认罪’的次日便被多名御史联名弹劾了。

  彼时曲静胜几人尚且不知曲礼之死真相, 庆元帝同样被蒙在鼓里,不过他还是选择了袒护长女, 面对弹劾,只以固安公主‘无能约束恶仆, 害人性命’为由, 罚俸三年。

  三年俸禄抵去一位开国老臣的性命, 自然有许多官员不服,其中尤以景佑旧臣为主, 他们与曲礼同朝为官多年,情分不见得人人都有,但难免兔死狐悲,势必要为曲礼讨个公道,请求帝王勿要偏私, 严惩公主。

  自然,固安公主也不是没人护着的,除了拉偏架的庆元帝、参政的皇子皇孙、以及被庆元帝清洗过的乖巧宗室们,许多庆地来的功臣新贵也纷纷为公主开脱。

  一来他们与景佑旧臣天然对立。

  二则因为固安公主当初在长江边的那场大义为先的‘埋子奉父’,他们作为‘父’的追随者,属受益方,自然对固安公主报以好感与同情。

  当时固安公主满眼含泪却慷慨激昂陈情的画面历历在目。

  ——“父王为勤王救民南下,征战四载,无数将士为此杀身成仁,千百小民失亲破家。同是百斤血肉骨,旁人的儿孙死得,我的孩儿也死得。此战若成,只当女儿以此无用妇人之身,为天下诛独夫略尽绵薄之力。”

  瞧瞧,多识大体,晓大义的公主,对于固安公主仇恨夫家乃至痛下杀手,他们甚为理解。

  不就是死了个惹人厌的老疙瘩嘛!

  天下哪天不死人的。

  双方各有立场,平日衣冠楚楚的大人们在朝会上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拔拳相向。

  至于君子动口不动手,不存在的,学的君子六艺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有位暴脾气大人吵上头后,觉得拳头不够宣泄自己的愤怒,甚至当场掏出笏板‘唰唰’接连打破两颗头。

  不巧,正是景佑旧臣里最顽固的两老头。

  其中一位老大人捂着汩汩冒血的脑袋,抖着白胡须怒斥:“你放肆,老夫乃你上官的上官,你简直目无尊长!”

  暴脾气大人振振有词:“我爹说官场上欺老不欺少!”

  暴脾气大人的爹正在当场,闻言公服上的雄狮补子都似乎更鲜亮了,哈哈大笑直夸自己生了个听话的大孝子。

  老大人当场气到晕厥。

  庆元帝眼看朝会现场闹得不像话,若真闹出人命两派朝臣矛盾必会加剧,十分头疼。

  作为帝王,他并不愿意看见自己的臣工因整日忙于内斗而轻忽政事,决定退一步,息事宁人。

  最终下旨令固安公主在罚俸三年之外,再加上亲自登门致奠苦主曲礼,给付丧仪花费金银。

  听起来还是轻飘飘的惩罚,但满朝文武无一不知固安公主与曲家的纠葛,让她登门吊唁曲礼,称得上杀人诛心。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到底不现实,景佑旧臣们也懂什么叫见好就收,默认这道诛心惩罚。

  曲礼共停灵十二日,固安公主始终没有登过曲家门。

  宫中也未催促,安静得像是忘记曾经下过一道圣旨。

  旁人都以为固安公主如此拖延,必是打着事缓则圆的主意,存心混过吊唁,但曲静胜一清二楚,早在圣旨下发的次日,庆元帝便暗中派遣了仪鸾司缇骑护送固安公主去城外圣水寺小住,远离都城是非之地。

  消息是徐倓来送香囊时私下告知于她的。

  曲静胜无意识抚上袖中香囊,一旬过去,香留经时,但有别于兴王身上的馥郁气息,余韵袅袅,若有似无,如同藏在衣褶里的幽微秘密。

  香道一途简远比繁更复杂,此香无论是自己调制的还是买来的,肯定都花费了不少心思。

  当时竟忘记问徐倓香方名字了。

  曲静胜理了理被如丝细雨勾落到脸颊的碎发,盈袖暗香将她思绪拉回了那个黄昏。

  徐倓一身绯红公服打马而来,十月末的天还汗湿了额角,进屋后脸都没擦,先掏了香囊给她:“香药同源,大哥身体不好,那熏香是尚食局请教太医院后,专门为他调配的,你用着不太合适,试试这香如何?”

  曲静胜敷衍闻过,口称不错,话锋一转,便落到了曲邕遇刺之事上。

  当时,徐倓似乎愣了一下,默然须臾后告知了她固安公主已被送去城外寺庙。

  “陛下送走女儿,意在袒护?”曲静胜存着试探心思追问。

  徐倓嗓音微哑,回得简洁:“是袒护,也是惩罚与诱饵。”

  ‘惩罚与诱饵’一出,曲静胜糊涂了几息猛然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你把事情始末禀给陛下了?从赵崇澍私会女官开始?”

  袒护,自是庆元帝知晓了曲家算计,见不得天家血脉为个小道之人折腰。

  惩罚则是因为固安公主利益熏心,打狗不看主人,行事狂妄。

  至于诱饵……

  益王无故刺杀曲邕,冲的肯定不是曲邕本人。而与曲邕相关且最具有谋算价值,能吸引堂堂王爷行此鬼蜮小道的,唯固安公主一人。

  归根究底,眼前这些烂事,都脱胎于益王与固安公主兄妹两恋栈权柄,又互相算计,各怀鬼胎。

  徐倓颔首,唇角还挂着浅浅笑意,似乎很欣赏眼前之人的敏锐。

  曲静胜则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何如此平静,脱口而出:“你疯了?那是欺君之罪!”

  可不是疯了么。

  当时她选择告知徐倓曲礼之死‘真相’,确实存了他当刀的利用心思。

  本以为徐倓回禀庆元帝时,肯定会如她一样删删减减,该说不说,不该说的捂死。

  万没想到,徐倓竟然会毫无保留揭了所有人的底,包括他自己曾故意欺君。

  “你之前不是还在亲亲相隐,替赵崇澍周全,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徐倓似在思索,最后眼神落在她身上,低低唤了一句:“璨璨。”

  “嗯?”曲静胜板着脸,等他未尽之言。

  徐倓笑了下,冷峭的眉眼如春风化开,又唤一句:“璨璨。”

  尔后,再没多说,称尚有公务在身,只是顺路经过,不可久留,风风火火提出告辞。

  曲静胜一头雾水,只来得及急急追问一句:“陛下可曾说过要如何罚你?”

  “此事了结,再做定夺。”他说。

  八个字,曲静胜愁了一旬,心情比连日阴雨还要晦暗。

  见到文家令代表固安公主府前来设棚路祭,立刻想到‘惩罚与诱饵’。

  曲礼之死真相事涉皇家阴私不便公之于众,再加上要对益王请君入瓮。

  文家令此次路祭,必是受了庆元帝私下指派。

  一为敷衍朝臣,二为迷惑益王。

  胡思乱想间,灵柩已至西山皇陵。

  太|祖往年修建陵寝时,特地给几个老兄弟留了陪葬墓穴,曲礼正是其中之一。庆元帝虽厌恶曲家百般算计,但到底顾念亡父遗命,没有收回恩旨。

  圹前幕下,男东女西分立,凭棺哭踊。

  本家亲眷齐祀后土,下棺,陈放随葬器物,加椁,掩灰隔。

  子孙至亲依次到圹前拜别,披麻持杖的孝子亲手撒上第一把土,然后由工匠上前,封圹复土。

  封土完毕,子孙至亲还要进行墓前奠,哭祭。

  一套繁琐的下葬流程走完,饶是众人身披油绢衣,里面衣衫也渗湿得七七八八了,还得顶着一身狼狈尽快返回家中,入堂哭灵,是为反哭。

  折腾一天,到下午奠仪结束,宾客拜别后,曲静胜喊上令煦,姐弟二人紧赶着回了公主府。

  固安公主秘密去了圣水寺,独留静质一个人在府中,他们不放心。

  时隔小半月,再见兄姐,静质欢喜不已,一手哥哥一手姐姐,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小孩子可爱归可爱,吵闹也是真闹人。

  令煦怜惜姐姐连日辛劳:“姐,我好久没见静质,想再陪她玩会儿,你早点去歇着吧。”

  曲静胜面有倦色,却没依言去洗漱歇息,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西边共墙方向,思考要不要再翻一次墙。

  好奇益王是否入瓮,也想知道徐倓的处罚结果。

  正纠结,山雀走了进来,轻声禀告:“郡主,门房递进来一封帖子,有名自称蓝二娘的姑娘称是你的挚友,邀你去留仙楼小聚。”

  蓝二娘。

  曲静胜心头发紧,这是她通过宫里的沈三娘与兴王那边定下联络的暗号,专门用于紧急时刻。

  立刻回房换下孝衣白花,穿上一身颜色比湖水还浅的素净绿衫,戴上长纱帷帽,从角门悄悄出去。

  三刻钟后,留仙楼的包厢里,曲静胜见到了一名宽袍玉带,风仪出众的俊美青年,微微一愣。

  待人开口招呼,才认出这是邱晟。

  先前寥寥几次见面,这人都穿着青色官服,肃正凛然,与今日风流蕴藉如玉公子的形象判若两人。

  只是略分过神,曲静胜的心思很快完全落到了这场临时相邀上。

  因为邱晟问她:“你先前传来的名单里,标明西北肃州军镇的陈显已暗中为庆王所用。你们两家曾为通家之好,你可知这是陈显本人的选择,还是他父亲的偏向?”

  陈显,西北肃州军镇游击将军,官职只能算中级武将,平平无奇。

  但他父亲陈嗣宗乃肃、宁二州总督,当世名将,手握十二万雄兵。

  当初庆元帝举兵清君侧时,陈嗣宗还只是宁州总兵,后来见边上的肃州总兵蠢蠢欲动,暗中与胡虏眉来眼去,大有趁皇家叔侄内斗时分一杯羹的架势,索性先下手为强,将人除去,以自身威望强夺了肃州兵权。

  彼时的景佑帝内忧外患,哪怕认为陈嗣宗自取兵权之举十分狂妄,目无尊上,还是不得不咬着牙认下了,明旨晓谕天下封其为二州总督。

  庆元帝登基后,陈嗣宗虽随大流上过一封中规中矩的贺表,但实际上管理宁、肃二州时还是从前内战时的一言堂做派,把朝廷新委任的巡抚排挤成了吉祥物。

  要知道本朝自建国以来,一直是以文驭武的,此举无疑让庆元帝十分悬心,但又不敢轻举妄动,甚至还得赏下金银笼络,唯恐当真逼反了陈嗣宗。

  先前的夺位之战已打了四年多,导致国土凋敝,百姓亟需休养生息,若再主动挑起不必要的战事,朝野内外该骂皇帝穷兵黩武了。

  “何故突然问起陈总督?”

  曲静胜心底隐隐有个猜测,又觉得不太可能,半真半假困惑道:“据我所知,老国公虽曾与陈嗣宗陈总督阵前结义,有过命的交情,但后来老国公任职太|祖亲军统领,陈总督为实权边将,两相若再密切交往,难免有勾结嫌疑,自然远了。陈总督的立场偏向乃重中机密,此等大事,我一千里之外的平常世交小辈,如何得知。”

  邱晟提起茶壶给二人各倒了一杯水,凝着青碧的茶汤缓声道:“郡主有所不知,陈嗣宗将在两日后入都城,递给陛下的折子上,名目是为亲祭义兄曲老国公。”

  曲静胜暗惊,竟真被她猜对了。

  “大人说陈总督打的名目是祭奠故人,不知真实目的作何?”

  问完,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转着圈问了个蠢问题。

  兴王与邱晟等人若知晓陈嗣宗此行目的,必能分得清是敌是友,何必满怀忐忑,存着侥幸心思来找她这个边缘人物问询。

  邱晟微微一笑将这小小意外揭过,话锋一转道:“听兴王殿下说,令弟袭卫国公爵的折子陛下今日已经批红,明日一早宫中便该有旨意下来了,下官在此先恭喜郡主了。”

  固安公主去圣水寺当日,便有内侍悄悄登曲家府门,送来一封固安公主签字盖印后的义绝书,曲邕没有异议,爽快签字用印,又命心腹去衙门过契。

  两人在义绝一事上默契的选择了低调。

  次日,曲邕便递了折子进宫,自称顽劣无德,不堪大用,请以其嫡长子曲令煦袭爵。

  庆元帝留中多日不发,曲静胜还以为是他厌恶曲家甚深,不愿意遂了曲礼父子的谋算。

  未曾想竟批红了。

  曲静胜心中暗叹天恩难测,面上却笑颜如花的谢过了报喜鸟邱晟。

  并十分灵透道:“陈总督既打着拜祭的旗号来了都城,想必会早早登曲家的门,届时,舍弟身为新任国公会亲自出面接待,若能探得只言片语,我必第一时间告知大舅舅。”

  邱晟哑然一笑,和聪明人说话确实省事。

  指腹摩挲白瓷杯壁,眼底划过一抹迟疑,包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半晌,他紧抿的唇终于挤出一句话:“郡主从何得知《长乐曲》?”

  青年问得隐晦,曲静胜却答得明白,有赵崇澍与佟瑞秋的前车之鉴,她不会给邱晟留半点遐想的余地,以免无辜祸累季悬黎。

  “季姐姐从前在闺中时奏过几次,我觉得那首曲子调子虽简单却韵律极美,颇有几分白居易作诗的风采,删繁就简,朗朗上口,哪怕是不识字的百姓也能懂其中意,于是追问曲谱由来。季姐姐只说,那是一位落难举子给她的谢礼。”

  “我本不知你就是那名举子,直到几月前我送季姐姐入宫那天,在马车里依稀看见了你。”

  “后来,参加宴会时又偶然听人提起你,都说你虽科举名次不显,一心追求实用经济,治世学问,但其实很有几分诗才,只是不太在此道上心。他们拿了你多年前参加文会时作的四季诗为例,当日你文会上突然大放异彩,一举夺魁,拿到了不菲彩头——一枚悬黎珠。”

  “我后来专门看了那首四季诗,平平无奇的题,你偏别出心裁作出了精妙小诗,这与《长乐曲》何其相似。那日我困在宫中,实在无法联系外界,只能根据心中推断一试,其中若有冒犯,还望大人见谅。”

  曲静胜扯出个歉意的笑,替邱晟续上茶汤。

  邱晟怔了片刻才想起应该叩桌致谢。

  曲静胜见人虽不至于到魂不守舍的地步,但终究分了神。左右正事已经聊完,主动告辞出了茶楼,到马车边,她的帷帽被风掀开一角,抬手捋顺时,突然有种被人注视的强烈感觉。

  蹙眉望去,不远处的小巷口,默然立着一人一骑。

  白马威风凛凛,青年气度卓然。

  徐倓——

  随着这名字一起打心里冒出来的是心虚,以及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

  两人遥遥对望,最终是徐倓先收回了眼,疾驰而去,道上落叶与秋风齐齐落在身后。

  隔得有段距离,曲静胜却分明看见了青年离去时勾了个笑。

  自嘲的冷笑。

  抵达翊善坊公主府门前,曲静胜下意识看了眼边上大门紧闭的乐清侯府。

  踟蹰一瞬,转步前去拍响侯府的门环。

  出人意料,应门的不是门房小厮,而是李管家。

  “郡主安好。”李管家恭恭敬敬行礼:“您可是来找我家将军的,他说他不在。”

  曲静胜几乎想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位李管家还是个妙人,可她委实笑不出来,心中沉甸甸的,言简意赅道:“我找他。”

  “那郡主请进来等吧。”李管家佯作道:“最近一旬,我家侯爷总会赶着下值回府,不像从前经常在值房一住就是三五天,换洗衣物不够了还使人回来拿,郡主肯定能等到他。”

  一旬。

  好微妙的时间。

  正是固安公主秘密离开公主府当日,料想应是徐倓担心静质一个小孩当家,偌大府邸或生意外,无人支应。

  放在初识时,得徐倓如此暗中周全,曲静胜定会想‘这人不错’,到如今,脑中却第一时间浮现另一个词——爱屋及乌。

  爱。

  曲静胜心知肚明徐倓对自己的偏爱,否则岂敢一次次踩在他底线上撩拨作乱。

  以往,她看见了,也无视了,只当作一件可有可无的物什,有用时才想起取用。

  今日她听见了,却发现自己很难做到从前那样心如止水的忽视。

  迷惘顿生,她悄悄将其归结为自己良心未泯。

  毕竟,刚被徐倓抓包。

  唉——

  秉着‘早死早超生’的想法,曲静胜不与李管家绕弯子了,直截了当问:“李管家,他在何处?麻烦替我引路。”

  身为忠仆,李管家当然必须谨遵主家吩咐,于是再次一本正经道:“我家侯爷不在演武场。”

  曲静胜:……

  她知道演武场的位置,径直过去。

  李管家无声叹息,抬手示意周围奴仆随自己退下。

  到他这个年岁,最是知晓冷待对情谊的消耗。

  人与人之间一旦没了情绪,离散伙也不远了。

  在下定决心舍弃前,万不能行此失智之举。

  到底是年轻啊。

  曲静胜远远看到演武场中一人纵身腾跃,枪出如龙,枪尖银芒闪烁,蕴含锐不可当的气魄。

  青年似乎很投入,从头到尾没有给她半个眼风。

  真是棘手。

  曲静胜生平头一遭觉得自己笨嘴拙舌,这般情形,辩解显得可笑,道歉又轻飘飘的,粉饰……都被抓现行了,实在不知该如何粉饰太平。

  当真是心有千千结。

  正踌躇,只听‘噹——’的一声,场中徐倓突然收势,将枪凌空抛掷回兵器,冷不丁发问,声带愠怒:“我是第二个周镜明,可对?”

  疑问的话用肯定的语气在说。

  啊,怎么还翻旧账啊!

  曲静胜头皮发麻,立刻否认连连:“不是,不一样,他如何能与你比。”

  “确实。挡箭牌也分材质,藤编的当个摆设正正好。铁铸钢造的,自然要用在刀刃上。原来这就是你解除婚约的法子,如何,我这块挡箭牌,你用得可还顺意?”

  徐倓目带讽意,随手抄起小条案上的凉茶,扬脖灌下整整一杯,后味的苦涩泛上来,从舌头根蔓延至整颗胸腔。

  头一日破釜沉舟逼着他坦诚心意,许下承诺,次日便毫不留情利用他做对付益王,以绝后患的工具。

  真是好得很!

  “敢问郡主,待目的达成,来日若再遇难事,又准备寻谁人替下我?”

  都气得喊郡主了,曲静胜可不敢戴这顶未来负心人的帽子,再次否认:“你已是顶好的,不会有人比你好。此番是我不对,你骂我罚我都行,莫要多想。”

  “我多想?分明是你少想。”青年气息冷然,眼底萦着若有似无的愠色:“先前你对我说,世上不会有比我更包容你的软柿子,我当时只当你是半真半假的戏言,今日方知,你是真当我徐元安可欺!”

  “利用,是你为这段关系打的底色。以你的心智,岂会想不到利散人散的道理。”徐倓慢慢收起所有表情,双眸湛然,有种近乎咄咄逼人的锐利,凝着曲静胜,一字一顿道:“你可曾在意过?”

  如此锋利的问题,曲静胜为之默然,不敢轻易作答。

  若说在意,先前又岂会行事毫不顾忌徐倓,这般情形,狡辩并非明智之举。

  难道要答不在意?

  不在意的原因,无外乎心知不会长久,又或者自信能永远瞒住瞒住徐倓。

  总之,都是火上浇油。

  青年垂下眼,让自己忽视少女的为难,薄唇微启,不予逃避。

  还说,今日不准备收场了么?

  曲静胜太阳穴突突直跳,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捂上他的嘴。

  “你先别说!听我说!”

  徐倓惊怔,下意识想要避开,却发现她另一手死死环在自己后腰,一时气极反笑。

  又来这招。

  真把他当色令智昏的愣头青了。

  什么事都能由她混过去。

  曲静胜察觉到他想把自己撕开,忙急声呵道:“我承认利用你对付益王是我不对,但你难道就无一丝错处?我与你已算私定终身,你的人,你的势,你的财,往后都是我的,我提前用用你又如何!你如今便要与我计较,婚后是不是还要与我平坦花费嚼用,丫鬟的月钱一人给一半!”

  竟如此强词夺理,倒打一耙!

  徐倓气得头晕,决定不再手上留情,一定要将人提开。

  他要有嘴吵架!

  原本死死捂在他嘴上的手却如游鱼一般,先他一步轻捷退去,一根指尖更是从他下颚处皮肤刮过,如薄透尾鳍轻摆,若有似无。

  徐倓狠狠皱眉,冷脸表明态度:“莫要故技重施,我不吃这套!”

  几乎同时,年轻姑娘也出了声。

  “我才发现你这里有疤,下颚接脖颈的位置,真是凶险,如何伤的?”

  或许是她眼神太认真,面上的轻柔怜惜也动人。

  徐倓运了运气,憋着一腔火气,终是先答了话:“有次斗将时被三个人追着打,枪挑的。”

  曲静胜默然一瞬,突然踮脚在他下颚疤痕处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是我耽误你了。”她极郑重的说,显见低落。

  徐倓僵住,满腔怒火犹如遭了漫天沙土扬洒,火灭了,心也沉了。

  “你要与我分道扬镳?”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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