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5)
“我只看结果。”
固安公主浑身一震,难堪至极时眼泪无声从眼角划过腮肉,淌出两道不明显的湿迹,交织在那些已经干涩的泪痕上。面皮既湿又干,紧紧绷着,似乎下一刻便要崩裂开去,碎成齑粉。
——追求仁义时可以如饥似渴,放弃仁义时同样能如避烈焰烧灼。
与她当日所为,何其相似。
“今日我说这些,并非存心要指责您什么,或是借机诉说我有多怨怼、委屈或不平……”曲静胜松开已经擦得半干的长发,放下巾子,转身去金盆里净手,嗓音裹在浅浅拂水声里,淡得几乎没有情绪。
“我只是想告诉您,总是处理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破事我当真是厌烦透顶。”
“若您今日这场泪雨里,有几滴是真心为我而流的,那请您往后莫要耽溺过往,且往前看,且向前行,让您的父母安心放心。”
“如此,我方有机会解脱。”
固安公主的视线从少女一张一合的唇瓣缓慢移至她的细弱的双肩。
倏然无力颓倒在大迎枕上,双目紧紧阖着,眼泪顺势滑进发间。
错了,全错了。
她们的角色颠倒了。
未满十八岁的女儿与三十六岁的母亲。
从头到尾竟是力微那个在负重。
因为她没有一对很好的父母,为她撑起一片天。
“璨璨,你外祖父到底……对你说了什么?”她脑中浑浑噩噩得厉害,仍旧固执想要知道女儿性情大变的具体缘由。
曲静胜不认为有回答的必要,说多了像挑拨,非她所愿。
她绞了根干净的巾子走近床边,随便替闭目流泪的母亲擦拭一番,尔后问道,“我让御医进来了?”
话是询问,实际上没等固安公主的回答,她已自顾让应钟传御医进来诊治。
御医低眉顺眼入内,细细诊治包扎。
固安公主如同泥胎木偶一般,任由摆弄。
从御医口中得到确切诊断,固安公主额上伤口不深只是创面略大,勤用药膏不会留疤。
腿上也是轻微骨裂,上了木板固定,修养一段时日即可。
没有其他暗伤。
曲静胜终于放下心。
经过方才那番交谈,料想此刻固安公主无法面对她。
她交代应钟几句,便牵上一直紧贴自己站立的妹妹,弯腰温声与小姑娘商量,“我们一起送静循和阿昀回去可好?”
静循和阿昀是静质那两个小玩伴的名字。
事发突然,应钟顾不上二人。贴身跟随两个小孩的国公府侍从也不敢轻易带他们离开,眼下正巴巴侯在檐下。
方才曲静胜随意从支摘窗望出去时,碰巧看见两张泫然欲泣的小脸。
正好她嫌府中憋闷,找个理由出去走走。
“好。”静质连连点头,她太想离开此处了。
跨过门槛时,那颗小脑袋却忍不住回头往内室看了看,一直紧皱的小眉头迟迟没有松开。
孩子爱恨纠结写在脸上,太好猜了。
曲静胜只做不知。
姐妹两一起把那对小兄妹送回国公府。
曲静胜亲自牵着他们送到父母手里,并与他们的父母交谈几句,安抚一番,免人惶恐不安。
顺便过问卫国公府近况,可有因为曲邕归来,看见起势希望,又蠢蠢欲动起来。
得到否定答案。
之后,姐妹两登上回府的马车,路过热闹坊间,曲静胜让仆从给静质买了几样零嘴。
小姑娘捏着糖人迟迟没有下口,不时瞟向姐姐,终于鼓足勇气说出憋了一路的话,“姐姐,我觉得母亲受伤后一个人躺在那里好像有点可怜。”
曲静胜对妹妹的话不予置评。
安静等小姑娘继续说。
静质却忽然陷入沉默,低头狠狠咬在糖人脑袋上。
糖人粘牙,她这个吃法,硬费了一番劲儿唇齿才从焦黄的糖块上得以解脱。
重获自由后,她仔细咂摸了一下其中滋味,小手转着竹签轻声道,“令晖从没吃过这个。”
小孩的桀骜是真的,怜悯是真的,怨恨也是真的。
曲静胜险些因这句落下泪来。
她咽下喉间酸涩,搂过妹妹轻轻拍背。
“姐姐。”静质眼眶泛红,绞着手指细声细气问道,“你可以教我怎么做吗?”
曲静胜背靠厢壁,侧眸透过车窗间隙望着车水马龙的长街,“姐姐教不了。”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姐姐没有答案。”
曲静胜会劝诫少年老成的弟弟不要受父母影响过深,却从未在年幼的弟妹面前说过一句固安公主的是非和看法。
因为十几岁的人记忆坚牢,已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观念。
而六岁的孩童还处在略显懵懂的阶段,没有被世道礼法打磨过,丧亲的痛苦或许不会那么轻易磨灭,可她终归还有机会正常又快活的长大。
人生就要尽力装作无事,如果太沉迷伤痛或惶惑,事情必定变得更加严重。
须知世上有人是山,坚牢可靠。有人却是沙丘,徒有个山的形状。
天下太平时尚可为倚靠,若遇啸天狂风,它垮塌时头一个吞噬亲近之人。
若不幸遇上了沙丘,永远不必为它的残酷底色困扰。
不过世间百态而已。
树要向上长,人要朝前看。
“等你长大后,应该会有自己的答案。”
静质抹了一把眼睛,“可是,我还有很久才会长大。”
“那就慢慢来,不着急,没关系的。”曲静胜踌躇过后,终是开口,“如果……想去探望母亲也没关系,令晖不会怪你。”
曲静胜将满十八,六岁时的记忆早不那么清晰。
可她知道,孩童对母亲的孺慕出自天性。
而且亲近固安公主,对静质的将来百利而无一害。
因为谁也无法保证固安公主眼下的愧疚怜惜何时会褪色,毕竟距到静质长大还有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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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安公主受伤的消息传出,宫中帝后一连打发了几波人过府送医送药。
都城各府上下亦是闻讯而动,登门探望、嘘寒问暖的不知凡几。益王妃最是热忱,日日亲自前来探望陪伴。她性子活络,妙语连珠,每次到来固安公主必然一扫沉郁,病榻前保管传出欢声笑语。
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人是多年相交的闺中密友。
实际上,从前不过是暗中互别苗头的姑嫂而已。
说到底,还是为了两府联姻。
曲静胜见状,背地里眉头拧了又拧。
因她帮衬着处理人情往来,不免留意到鲜少与皇家权贵结交的常山侯府送了帖子和药材到公主府。
思及上次在宫宴上,她借那一小枝桂花暗示固安公主关注周镜明不成。
索性借机将窗户纸捅破,询问能否让常山侯府周镜明亲自登门探病。
成不成都不要紧,她本来只是碍于庆元帝的态度不得不找个时机提前知会固安公主一声而已,并非当真征求同意。
未婚姑娘让一个未婚男子来探望自己养病的母亲,怀揣何种心思不言而喻。
固安公主乍闻她的打算,一阵头晕,险些以为是自己伤势过重,生了幻觉。
“不成!”固安公主心潮澎湃,因受伤那日那番交谈,她近来面对长女总有些不自知的气短。此刻亦是竭力按捺住翻涌的怒火,才没有出声训斥。
这主意也太正了。
说不愿与赵崇澍和益王府搅和到一起,立马给自己寻摸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废物。
“你是当真那样嫌你表兄?还是存心使这样的法子来不让我好过?”想到后一种可能,固安公主心痛如绞,反正半点不信女儿当真会看上那样不出息的子弟。
曲静胜想起赵崇澍私会女官,益王夫妻疑似暗中包庇,存心想让她吃赵崇澍这碗夹生饭,心中讥诮生厌,只是不屑背后说嘴人家的私隐。
“我早先说过,我避嫌的是益王府,要躲的是夺嫡。”她冷淡提醒,“只要您好生活着,不必汲汲营营,您将来也会是长公主甚至大长公主。”
“说来说去,你还是不信我的眼光。”固安公主哪怕觉察出她们这段母女关系此消彼长,曲静胜现在远比从前强势,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步一些小事,却依旧不会轻易拗转自己的重大决定。
“安稳的日子固然舒心,可不踏实啊。璨璨,倚势立身,势尽而为人欺的滋味你在思过院没过够吗?”
“你得自己有权有势,立起来。”
曲静胜捏着茶盏,越听越憋不住,最后甚至扶额轻笑出声。
固安公主蹙眉,强忍不悦,“你笑什么?”
“自然是笑您可笑。”曲静胜潋滟眸底未见丝毫愉悦,只有冷锐讥诮,一字一顿道,“一个人怎能二十来年毫无进益呢。”
固安公主怫然变色。
她其实没懂女儿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具体在嘲弄什么,可长女不以为意的态度摆在明面上。
她终于忍受不住长女三番两次的冒犯,正欲发作,听得应钟来报,隔壁徐侯登门探望。
只得勉强强压怒火,让应钟把人领进来。
自上次中秋宫宴在湖边假山不欢而散后,曲静胜有几日没见过徐倓了。
除了刻意气人之时,她本不是那种喜怒形于色的性子,再见既无尴尬,更不会多热络,依礼问好后便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