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姐姐!”
见到姐姐到来, 一直绞着手指闷不吭声的小姑娘灵巧跳下圈椅,乳燕投林般飞奔扎进少女怀里。
曲静胜来的路上已经听家令简单禀告过大概,并凭借自己对妹妹的了解, 将事情来龙去脉补充得七七八八。
静质早起根本没有径直去往府中的小学堂, 而是到府门口截住自己的两个小玩伴,三个孩子手拉手一起跑去园子里的湖边, 悄悄布置陷阱了。
目的是借机教训曲邕一顿。
约摸是根据过往在思过院的经验,小姑娘能轻易猜到今日曲邕酒醒后会去找自己道歉。
作为龙凤胎里的姐姐,她不仅从小身体比弟弟好,性子也更强势。
哪怕历经一番变故,她也没有彻底畏缩成逆来顺受的小孩, 由着坏人几次三番的吓唬。
因为随侍静质的仆从们早被曲静胜交代过,目前不必强求孩子的课业, 不出格的情况下尽量由着孩子高兴, 孩子若是想要跑跑跳跳更加不必拘束。
对此固安公主也是默许的。
所以仆从们对静质一大早突发奇想,呼朋引伴逃课跑去园子里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进园子后, 静质不让仆从们跟得太近,仆从们自是乐得清闲。
反正这三个孩子往日都算乖巧, 极少淘气。
公主府的花园地界大, 十分开阔, 他们找个高处远远盯住,确定不会出意外即可。
远远瞧见孩子们在湖边一处偏僻角落忙活来去, 又是挖土又是撬石子儿。虽然孩子玩泥巴不太好,但见他们并无半点打算靠近水边的意思,再加上那附近有栏杆挡着,仆从们便没有上前制止。
三个小的忙活得热火朝天之时,固安公主来了。
昨夜宫门前发生了那样的事, 哪怕知道小女儿对自己心存芥蒂,不愿多见,她还是一大早特地过来。
得知孩子们玩耍时不乐意有仆从环绕,她亦遣退随侍,独自走近。
不料一脚踩上静质三人布置的小陷阱,正好中招。
直直摔进湖里。
孩子们成日在园子里玩,会发现许多大人留意不到的小细节。
譬如此处的栏杆受过前几日那场暴雨冲刷后松动了。
静质知道曲邕手劲十分厉害,因为打人很疼。
怕他撑着栏杆便能稳住身形,让他们三个白忙活一场,特地选到栏杆不稳固的地方捉弄人。
因此固安公主中招后,湖边栏杆不仅没有起到任何防护作用,还因为突兀承受大力撞击,断裂成几截与她一同掉进湖里。
导致固安公主不仅腿在意外跌落时撞到湖边的石头断了,额头也被栏杆碎木划伤。
曲静胜安抚抱抱不安的妹妹,牵着她的小手一起走进屋内。
“郡主来了。”固安公主身边的掌事姑姑应钟疾步上前见礼,一贯稳重的人面上难得染上焦躁,先是无声制止曲静胜想要立刻入内探望固安公主的脚步,紧接着压着嗓音道,“您劝劝二小姐吧,让她一起进去给公主认个错。宽了公主的心,也好早让御医进来诊治开方。”
说着,应钟惴惴地朝曲静胜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仔细去听内间的动静。
曲静胜侧耳,进门前她已注意到往日在正屋内伺候的仆从全部被打发在廊下待命,包括几个赶来为固安公主看诊的御医。
眼下偌大的屋内静悄悄的,她们三人停止交谈后,内外几乎落针可闻,一点细微的动静都难逃捕捉。
一吸一顿的抽噎,如受伤的兽压抑不住发出悲鸣。
固安公主在……哭。
曲静胜原地怔愣。
母女做了将近十八年,在她记忆里统共只见固安公主哭过四次。
一次是年幼时,在边境接受过二叔言传身教的她与弟弟终于被送回都城,一贯体面雍容的天家贵女拥着他们当众失态落泪。
第二次是生龙凤胎艰难。
第三次是在思过院里骤闻庆军势微,情况不容乐观。明皇后守城时遭王瑛偷袭,险些一刀毙命。
第四次则是入思过院的第三年冬日,固安公主病入膏肓,半夜迷迷糊糊醒来,拥着单薄的被衾,手握那根被小心藏起来的五尾凤钗无声流泪。
当时她趴在床边守夜,闷闷装睡,不敢动作。
依曲静胜对固安公主的了解,若只是单纯被静质误伤落水,矜贵傲慢的公主不至于如此失态崩溃。
“发生何事?”她眼神询问。
应钟目光复杂看了乖巧依偎姐姐腿边的小姑娘一眼,几近耳语将起先前在这屋内发生的事。
固安公主被捞上来后,既怒又悲,等待御医过来诊治的间隙,亲自招来静质三个小孩儿问话。
静质误伤母亲,本来惊惶又无措不安,见到母亲那般声色俱厉,心底与她别苗头的倔劲不自觉压过歉疚,别别扭扭不肯解释。
是她玩伴里大点的男孩磕磕巴巴交代了来龙去脉。
固安公主得知幼女并非刻意针对自己,收了悲愤伤心。
仆从丫鬟们趁机让三个小的正正经经道了歉。
女儿是自己生的,又是垂髫懵懂年纪,总不能真的追究她什么。固安公主大方原谅了孩子的顽皮,事情本该到此为止。
“往后不能在水边闹事捉弄人,对你们对别人都很危险。就像今日,若丫鬟婆子们来得晚一点,我保不齐便折你们三个小东西手里了。”
固安公主说这些话时没有考量太多,就是大人习惯性把事情从严从重去说,吓唬胆大包天的孩子,告诫她们往后不可如此行事。
几个姑姑丫鬟跟着在旁帮腔。
国公府两个小孩自从到公主府伴读,每日都要被父母拧着耳朵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得罪贵人。
听得固安公主及那些体面的姑姑一叠声说他们的小作弄险些害死公主殿下,惶恐难安,小脸煞白,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
静质看到自己的小玩伴被众人围着教训,吓得小鸡崽子似的抖抖索索,上前一手拉一个愤愤安抚。
“别怕,那湖很浅,莫要听她们诓骗。”
“而且将被淹死的人才不是这样,我见过。”
她的弟弟就是淹死的。
孩子无心之言,犹如无数箭矢疾射,直接把伤后精神尚佳的固安公主击得心神俱裂,人前失态落泪。
应钟姑姑见势不对,只能暂时把仆从们遣退。
可是任她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安抚好固安公主。
想要劝和二小姐再次给母亲道歉认错,平息事端。小姑娘抿着嘴干巴巴说一句,‘我已经道过歉了’后,再不肯开口。
公主沉湎悲情,啜泣连连,固执不肯宣召御医入内,她只能让家令加紧去把郡主请来。
这种家事,她们这些仆从插不进去手。
“郡主,公主受伤的消息第一时间报去了宫中,这伤不能继续拖着不处理……”应钟再次把目光落在静质身上,额上隐隐急出一层细汗。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比起伤身,公主明显更加介怀伤心。
静质十分敏感,仰起小脸委屈望向姐姐,使劲儿吸吸鼻子憋住眼泪,“姐姐,我没撒谎。”
她还很小,对许多事情一知半解。
她不懂自己只是拆穿大人们的危言耸听,不让她们继续吓唬被自己牵连的同伴,母亲为何会突然恸哭不止,悲痛欲绝。
更不懂应钟姑姑为何软硬兼施要她再次道歉,她分明已经道过歉了。
曲静胜捏捏她的小手,“我知道。”
孩子的世界纯粹简单,非黑即白。不知许多人处世,做得听不得。
片刻之后,曲静胜独自进入内室,走近千工拔步床的地坪,无声审视倚床半坐的女人。
她身上的宝蓝裙裳一看便是被救上岸后新换的,眼下那华贵衣料前襟已被水渍濡湿成深浅不一的蓝。
有乌发未及时擦干一绺绺胡乱垂在身前脑后的缘故,更多还是因为无断绝的泪水,一身湿淋淋的狼狈。
失魂落魄的哀戚神情,再加上额上隐隐渗血的伤痕,华贵又美丽的妇人从内到外透着颓然,犹如一尊被匠人精细塑出悲伤情态的垂泪泥胎。
曲静胜脚步微转,去外面取了一条干燥的大巾子站去她身后,将她一头未完全擦干的乌发撸到脑后细细擦拭。
固安公主仍怔怔垂泪,没有反应。
“我前些日子做了点坏事,昨夜外祖父私下召见我了。”少女嗓音柔悦,把大事说得轻描淡写。
曲静胜手上动作与语气一样不疾不徐,“他很疼爱您,毕竟您如此肖父。”
“他昨夜趁机发作,让我必须带着弟妹与您前嫌尽消,重修旧好。您今早又借题发挥,逼我至此。”
固安公主闻言猛地扭头,愕然瞠大一双红肿美目,眸底悲恸尚未被泪水冲刷干净,又浮上复杂难辨的震惊错愕甚至恼怒。
眼前之人尖锐又刻薄,与平常那个知情识趣、温柔懂事的长女简直判若两人。
她不算笨口拙舌,然而陡然对上这个‘性情大变’的长女,一时却惊诧到无言。
不知是该先斥女儿胡乱编排长辈放肆至极;还是先问她前段时日做过什么‘坏事’;亦或是严厉反驳那些伤人的荒谬揣测。
“您认为我说错了?”曲静胜目光落在固安公主额上细细淌血的伤痕上,没有疾言厉色,可是字字句句里却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那您现在在做什么?”
“您受伤的消息已经第一时间传去宫中,您却因为静质一句无心失言执拗不肯诊治。宫中来人见您受苦受难,传回宫中,一旦帝后问责,静质年纪尚幼,谁都知道她那句话不过是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您猜最后这番责备该谁来担着?”
当然是落在真正照管静质的‘家长’身上,而非名归实不至的父母头上。
少女的诘问一针见血,不留余地,固安公主面色煞白,生平头头一遭发现自己如此词穷,百口难辩。
因为事实如此,根本无从反驳。
曲静胜如此迅速站在此处已是最好的印证。
她与幼女之间闹出事,应钟无法妥善处理,第一反应是找来长女施压调和。
宫中的父母,大概也会如此行事。
固安公主按住爆哭后涨疼不已的太阳穴,顺便压住因为长女方才那番恶意揣测淤积满心的失望酸楚,轻颤着血色尽失的双唇,倔强辩驳,“我敢对天起誓,绝无那样的念头。”
她还不至于如此寡廉鲜耻,用丧子之痛去借题发挥去算计逼迫自己剩下的孩子。
“论迹不论心。”曲静胜依然慢条斯理为她擦着头发,平静道,“孔子有云,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
她微妙一顿,须臾后缓声继续道,“人者厚貌深情,不可捉摸。”
“从来不乏就义若渴者,去义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