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距离宴席大殿不远, 徐倓提前把背了一路的人放下。
曲静胜面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若无其事道谢,转身离去。
一切都是猜测, 她不打算验证猜测, 更不会因为这点猜测心思浮动,贸然转变与徐倓相处的方式。
她若待徐倓起了变化, 可能才是变化的开始。
往大殿走去时,曲静胜漫不经心摸了摸恢复清爽的喉咙。
嗓子略有不适的情况,多喝温水或者兑一盏甜滋滋的枇杷露便能缓解。
莲子这种东西,效果虽也立竿见影,但必须和着清苦的莲子心一起咀嚼吞咽。
人生多艰, 委实不必再自讨苦吃。
曲静胜绕过殿前各色争奇斗艳的盆栽菊花,拾阶而上, 隐约能听见前方殿内动听的丝竹管弦, 身后有人忽然叫住她,“郡主。”
回身一看, 一位緗绮罗裙的丰腴美人不知何时站在白玉阶下,容光艳盛, 毫不费力便将身后姹紫嫣红的秋菊衬成不起眼的点缀。
“我有要事对你说。”孟芷繁立在灯柱旁, 眼神复杂, 语气却十分平静,“能否移步?”
曲静胜认出是她, 略一思索,缓步随她离开。
两人绕过月台,途经偏殿,拐进一处临湖的僻静假山旁。
孟芷繁谨慎打量周遭,确定四下除二人外无人偷听, 红艳艳的唇瓣嗫喏两下,终于开口,“广济侯周宣重伤,是你做的吧。”
曲静胜意外又惊诧,秀眉微挑,镇定心神,面不改色道,“有何证据?”
孟芷繁意有所指道,“那日在仙居楼停车的院子外,我正好撞见伴你左右那个高个婢女下楼,她绕路靠近过广济侯府的马车……我也是后来才想起来,你那个高个婢女,从前仿佛是季家姐姐身边的人。”
那日在仙居楼雅间与曲静胜谈崩之后,孟芷繁拂袖离去,尚未走出仙居楼前大道,便被理智与贪生齐齐牵扯住腿脚,示意仆从匆匆折返。
马车停回仙居楼的院子,她百般纠结是否要再次上楼去找曲静胜,听从曲静胜的意思道明一切,求她出力拉自己一把。
曲静胜明知她不怀好意还几次三番试图帮她。
她不是傻子,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可是孟家回不了头。
连坐九族的大罪,和盘托出无异于拉上全家性命去赌曲静胜的良心。哪怕她几番试探依旧拿不准少时旧情在对方那里究竟有几许分量,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决心。
踌躇时间太长,仆从们被她打发去街角茶棚喝饮子。
她独自坐在马车里犹豫犯难。
公主府的马车停在她侧前方,如果曲静胜离开,仆人肯定会先来套车,她能第一时间留意到。
当时她想,或许只有亲眼目睹曲静胜登车离去,方能促使自己下定决心。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除非曲静胜与固安公主愿意,她轻易根本进不去公主府。
机不可失,那可能是她最后一次向曲静胜求救的机会。
心烦意乱的当口,时间流逝得特别快,眨眼将近黄昏,她没有等到曲静胜,先透过青竹车窗间隙看见那个在雅间里帮着曲静胜鞭笞她的高个婢女下楼来了。
高个婢女明面上是提前下来院子里招呼仆从套车的。
当时她便觉得有些奇怪。
在雅间时,曲静胜让那婢女把她按在门上捂嘴鞭打,足以证明对方必定是曲静胜信重的心腹。
堂堂郡主,随扈众多,套车这样的小事,吩咐底下人去办就是,哪里值得身有长处、能保护主子安危的大丫鬟亲自走一趟。
她心生疑窦,不免多看那婢女几眼,这一看,越发觉出眼熟。
季悬黎从前身为广济侯夫人时,外出交际不少,伴随左右的丫鬟们固然是无名之辈,面孔却是赴宴众人熟悉的。
“于是,你决定跟踪她,想要抓住把柄差使我。”曲静胜似笑非笑,甚至还颔首表示赞同,“挺好,示之以威总比一味乞怜讨来安心。”
孟芷繁默认,旋即又坦然道,“跟到她直奔横街,进了一家车马铺,后来就丢了。”
从头到尾,没有抓住什么切实证据。
但放进周宣一案里,那个高个婢女的来历和反常行径本身就是把柄。
一个内宅丫鬟,无缘无故跑去鱼龙混杂的车马铺做什么。
曲静胜将颊边碎发捋去耳后,白净的面庞上没有发丝作乱,原本那点笑意似也被一同拂去,辨不出喜怒,“条件?”
孟芷繁抿唇,毫不迟疑道出自己的要求,“下次开城门时,无论发生什么,你要保证送我与我母亲平安离开,往后亦不受孟家牵扯。”
心中有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在她这里都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自前些日子城门紧闭开始,她这颗心从无一日安定。
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她受够了。
“你的父兄子侄不管了?”曲静胜不咸不淡地问。
孟芷繁视线渺远,娇艳的面庞爬上明显的讥诮,开口时又分明带着要哭不哭涩然。
“他们这些男人做大事时,不也未曾顾忌过我们死活。实话告诉你,在此之前,我曾多次劝说过他们收手惜命,均是铩羽而归。到如今,各凭本事奔命罢。”
此言等同默认孟家做了不容于朝廷之事。
曲静胜闻言,面上隐有恻然,对孟芷繁的要求暂时不置可否,轻咳一声,正色道,“答应你可以,你需先如实回答我,我与周宣遇刺一事有关,你可曾告诉旁人留作后手?”
言语间可谓提防,凡事可一不可二的意思明明白白。
孟芷繁闻言自嘲轻哂,定定望着曲静胜,一时没有做声。
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情做多了,哪怕说出真话也会被当做扯谎。
曲静胜轻叹一声,乌莹莹的眼眸认真与她对视,“有,或是没有?你说我就信。”
孟芷繁吞咽酸涩的喉咙,不自觉咬唇,收敛那层色厉内荏的皮,重重摇头,“没有。”
“好……谁在那里?”曲静胜说着,视线敏锐落在孟芷繁身后,双目圆瞪。
孟芷繁见她霎时变了脸,心中发慌,忙不迭扭身去看。
曲静胜趁机疾步上前,手握成拳直接砸在孟芷繁后颈。
她的三脚猫功夫,对付孟芷繁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闺秀倒是绰绰有余。
孟芷繁晕乎乎看她一眼,心知自己中计,一句怒骂尚未出口,眼皮一翻昏了过去。
曲静胜把人扶进假山山洞藏起来,立刻往徐倓送她过来的方向追去。
追出一段,没有见到徐倓的身影,心知徐倓脚程比自己快出许多。
她索性找了一个附近当值的仪鸾司侍卫,表明身份后让对方顺着那条路去追徐倓,说自己有事寻他,之后便返回假山山洞附近暗中守着。
既防止孟芷繁中途醒来逃走,也防止有人误闯。
甲胄加身的青年腰佩宝刀,步履生风,来得极快。
额角乌发染上几丝晶亮,鲜明眉目愈显沉着,带着安抚之意,“出了何事?”
曲静胜抿唇,确认周围被徐倓带来仪鸾卫暗中守住后,示意对方随她过去假山山洞,路上简明扼要道明方才发生的一切。
“动手了?”徐倓惊怔,“你没事吧?”
说着,那双黑亮眸瞳不由自主细细扫量过面前姑娘周身,存在感十足。
曲静胜心知对方好意,可有那个猜测在前,到底做不到十足坦然,按捺住那股微妙的不自在,摇头表示无事,目光落在孟芷繁身上。
“怪我行事不够谨慎,您看她当如何处置?”
徐倓不由望向洞内那个歪着脖子,软绵绵倚坐在假山石壁上的人影。
山洞入口狭窄,两侧还有几处嶙峋山石直立如殿前圆柱,暗影重重。再加上他们二人站立的身影,几乎将洞口附近铺洒下来的月辉尽数遮去。
他一时看不清里面的人是扁是圆,正欲收回视线,又倏然顿住。
时下假山讲究个瘦皱漏透,山石缝隙借来的几缕幽光隐约照出一张模糊的脸。
居然很有几分眼熟。
曲静胜见徐倓一直盯着孟芷繁方向,黑漆漆的不知他能看出什么,误以为他在犯难。
心思一动,出声建议,“她是女眷,不便无故滞留宫中。若您这边临时不好安排,我可以暂时把她带回公主府看管。”
话落,青年彻底收回那双审视的眼。
因他站在假山靠外的位置,半边身子沐浴在月光下,曲静胜能清楚观察出他没有被人排忧解难的欣慰放松,神情反倒愈发微妙,令人捉摸不透。
然后,便听徐倓用那副沉稳的腔调问出一个犀利至极的问题。
“究竟是看管,还是庇护?”
曲静胜心头一跳,仗着自己陷在暗影里,面无表情温声辩解,“我若存心包庇,私下里圆她所求便是,何必向您揭发她。”
徐倓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思索瞬息,突然后退一步。
随他动作,月光轻巧跃过青年肩头,猝不及防照亮少女面上最真实的冷峭与厌烦。
曲静胜一滞。
黑暗给予的完美伪装被悄然击碎。
这时候再露笑脸示人不过徒增虚伪狼狈。
她索性主动往前迈出好几步,慢条斯理站到了徐倓先前站的位置,任由月光洒遍周身,完全暴露自己。
尖尖的下巴倔强微扬,眼神一改平日的和善温柔,凝着冷光大大方方与青年对视。还是那把温柔入骨的嗓腔,出口的话却十足的漫不经心,“怎么,您也要敲打我?”
不过,与其说是较劲挑衅,不如说是不在意。
她今夜连庆元帝的看法都顾不上,又何必在意一个徐倓会如何想她。
徐倓没料到曲静胜会突然上前逼近,将二人的距离拉至不过半臂。立刻屏息,拿出常年习武的灵巧,连退几步。
心中暗自责备此乃自己身为长辈的过失,给她做了不好的榜样。
从前他们相处分明十分守礼,今夜却一直出格。
说到底,还是他先失礼主动背她种下因,然后才是她结出逾僭的果……
少女发间应时的丹桂幽香荡在临湖的水汽里,若有似无,又细密如织,一呼一吸里根本逃不开,恼人得很。
徐倓眼神更加郑重克制,早将坦诚交谈一番的初衷抛之脑后,言语间尽量精简,免得她得不到满意答案,继续相逼。
方才……他退的方向是湖。
“绝非敲打。”徐倓脚踩小径尽头的湖岸,悬着半只脚后跟,尽量不动如山,“我只是想提醒你,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先前听过曲静胜讲述今夜来龙去脉,徐倓立刻心下有数,曲静胜之所以找来自己,并非是为难于孟芷繁的威胁,不知如何收场,只能选择向外求助。
而是因为周宣一案被仪鸾司刻意闹大,关乎城门封禁与仪鸾司行事,早非她一人之事。
如今一切尚未落定,若因她行事不够妥当从孟芷繁这边走露了什么风声,从而导致最后结果不如人意,那罪责绝非她能够承受的。
因此,应当如何堵住孟芷繁这个纰漏,她做不了主也不能做主,得看他这边的态度。
她分明理智又清醒,知道如何选择于已有利。
临了又困宥情谊,想找由头把孟芷繁带回公主府,意图庇护。
月光猝不及防撕碎少女伪装时,映照出来的不仅是冷意与不耐,还有挣扎。
而挣扎的余味是让人痛苦,将人扭曲,永远无法自处的矛盾。
所以在明知眼前姑娘今夜状态不对,可能是在乾安宫经历过不愉快的事,令她一夕改变。
如同溪边临水的顽石一般,平常示人的总是被溪水日积月累打磨光滑圆润那一面。
直到某日偶遭暴雨冲刷,毫无征兆翻转出一直掩在砂砾里的另一面,外人方知她藏着锋利棱角。
这般情形,她是愤怒的,也是无所适从的,通身凝着一股浓烈的倔强,厌烦所有人情世故里的雕琢和虚与委蛇。
他都知道。
可总不好眼睁睁放任小辈走入迷局,视而不见。
曲静胜垂在衣袖下的手不自觉攥成拳,薄白眼皮半敛,看不出情绪。
“您如此为我着想,我若不肯听从,是否显得不识好歹?”
“不会。”青年微不可查偏头,躲过一缕如影随形的幽香。
紧接着,又莫名其妙提出一个前言不搭后语的问题,“若是没有你误打误撞炮制了周宣一案,你认为仪鸾司当如何正大光明封禁城门?”
——当然是自导自演一出好戏,炮制另一个‘周宣案’。
此法虽十足简单但胜在有用。
都城权贵无数,真正干净的能有多少,随便找个罪有应得的开刀,将过往罪名悉数曝于阳光底下,闹成轰动大案。顺势封禁城门捉拿残党,算是物尽其用了。
曲静胜第一时间得出答案。
可她心里知道,徐倓要的并非这个浅显的答案。
不知又在卖什么关子。
她懒得捧这个场。
徐倓遂也不再开口。
目光却笔直落在那个山洞洞口。
他已经想起来里面那是谁家的女儿了,起先曲静胜只说了对方的姓氏,未具体提及具体家世,以至于他未第一时间把人记起来。
曲静胜追着徐倓深沉的注视,慢慢的,从这份长久的沉默里敏锐读出异常。
思及方才那个古里古怪的问题……
她呼吸一窒,心下惊骇,忍不住求证,开口时犹如被人掐住嗓子,艰涩不已,“孟家?”
许多话根本不需要说透,点到为止。
徐倓略微颔首肯定了这个荒唐的巧合。
曲静胜唇瓣翕动,良久无言。
难怪孟芷繁那样不安,可能人和小动物一样,危险来临前总有预感。
若非她突发奇想横插一脚,孟家早成了‘周宣’。
简直可笑。
孟芷繁使出百般手段想要给孟家脱罪续命,兜兜转转居然给自己画了最后一道催命符。
还有她自己。
从孟芷繁开口说出那些话起,她便知道今日注定无法轻易善了。
在她毫不手软打晕孟芷繁那一刻,更是无比清晰意识到,孟芷繁从头到尾不肯信任她其实是对的。
她这样自私且无能。
百般滋味萦绕心中,不等酿出苦水,徐倓直接一番连消带打,当头棒喝而下,一举击溃她那些矛盾又扭曲的情绪。
“您可真是……”曲静胜笑意不达眼底,忖度过后,缓缓吐出干巴巴的两个字,“厉害。”
言罢,她毫无预兆再次几步上前。
徐倓眉心一跳,可惜双足后跟早已踩到湖岸,身后是粼粼湖水,无处可退。
大手按上刀柄,紧握一下,到底没有多余动作,任她逼近。
曲静胜探身凑近那因为刻意后仰而显出僵硬的青年,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顿问,“她早醒了,对吗?”
耳语一般,犹如呢喃。
前所未有的亲近。
正是因为太近,徐倓不止能闻见她发间的幽香,也能看清她眼瞳中陡然迸发出的光彩,激烈又讥诮。
曲静胜其实不太清楚自己那一下下去,足够孟芷繁昏睡多久。
可她今夜,隐约看清楚了徐倓这个人。
和庆元帝那种锋芒毕露的强势不同。
徐倓的强势,藏在纯良稳重的皮囊之下,却是同样不容置疑,连人的情绪都要蓄意摆弄。
嘴上苦口婆心劝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实际根本不容她藕断丝连。
习武之人耳力比常人强,凭徐倓的敏锐,可能早察觉到孟芷繁已经醒来,毕竟人昏睡时的呼吸比醒着更绵长。
‘孟家、周宣与她’之间那些掩藏起来的荒谬巧合,单独讲给她一人听效果大打折扣,必须要孟芷繁也同时听见,方能快刀斩乱麻断了这场纠葛。
她们之间,没谁欠谁。
徐倓用贴心包裹强硬,逼着赶着让她们老老实实各行其道。
少女目光灼灼,徐倓不避不躲与之对视。
做便做了,他无意矫饰,更不屑谎言。
青年以刀鞘抵上少女的肩,从她咄咄逼人的香气里舒展上身,嗓音清润,“是。”
又道,“早些回去,再迟公主该找人了。”
坦然自若的态度,明显并未觉出自己所为有何不妥。
或许在他眼中,这本身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当仔细斟酌。
曲静胜一口气梗在心头。
最后往假山山洞里轻瞥一眼,拂袖离去。
徐倓招来下属,下巴朝那山洞方向微点,低声吩咐几句。
之后不远不近跟在那道纤细的背影后,多送出一段,目送她踏上殿前白玉阶,正欲转身离去,余光注意到一道人影,转身离去的脚步略显踟蹰。
“郡主。”
曲静胜同样步子微滞,在这略显熟悉的一幕里,望向背光走近的男子。
来人停在她一步开外,不远不近的距离。
借由殿内辉煌的灯火与亮如白昼的月光,曲静胜看清来人的脸。
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相貌俊秀出众,温润雅致而不刻板,带点书卷气。
这个人这张脸,曲静胜是仔细记过的,几乎在看清对方相貌那一刻,她便立刻在心中把来人与‘周镜明’这个名字对应了起来。
认真说起来,两人只见过一面,可周镜明态度自然坦荡,言语间关切更不似作假,“郡主面色不好,可是事情不顺利?”
曲静胜同样不是忸怩性子,更不会因为心情不虞轻易迁怒旁人,尽量收敛躁意,心平气和道,“对不住,出了意外,我忘记了,你且等等我另找机会。”
上次在藏月楼见周镜明时,曲静胜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询问周镜明可有意中人,得到否定答案后,第二句再问对方可愿与自己成婚。
并非曲静胜自负自傲,而是如今的都城,她确实属于未婚姑娘里的香饽饽。
周镜明被天降馅饼砸晕,半晌后呆滞一张脸点头如捣蒜。
毕竟是终身大事,为防周镜明的满口答应出于冲动,曲静胜第三句是给他仔细斟酌的机会,中秋之前他尽可反悔,派人暗中知会令煦一声便是。若双方都无异议,她会在中秋节入宫时请旨赐婚。
这些日子,周镜明并未派人去过暗中寻过令煦。
按照约定,曲静胜今夜当守约请旨赐婚。
可是……
曲静胜颇为心烦,今夜乱糟糟的,她没料到庆元帝会借周宣一案突然对她发难。
之后明皇后从屏风里绕出来,当机立断出言让她离开乾安宫。
庆元帝为人做事带着一股战场杀伐的果决。
那当口,她同样拧着一股劲儿。
两人猝不及防对上,言行经不起推敲,她再不走可能无法收场。
哪里顾得上请旨赐婚这点事。
“无妨。”周镜明意外过后,善解人意一笑,冲曲静胜眨眨眼,混不在意调侃,“好饭不怕晚。”
曲静胜闻言顿生莞尔,刻意收敛的烦躁此刻当真驱散几分。
心想这人的态度倒是始终如一。
那日在藏月楼初见周镜明时,周镜明对待自己被挑中‘吃软饭’没有表现出丝毫被冒犯,反而欣喜若狂,一脸向往。
见曲静胜话少,他从惊诧里回过神后,立刻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以表明自己心甘情愿吃软饭的真诚。
譬如他久闻闻喜郡主大名。
虽然当日曲静胜送图那事被压了下去,但当时庆元帝的中军大帐里将领不少,碍于庆元帝的态度,众人自然不会随意传扬。只是平日在家中教训不成器的子弟时,难免会带出来几句牢骚。
同样是将门出身,心性差别怎能如此大。一个个身强体壮的青壮,愣是比不上一个被囚多年的娇贵姑娘。
久而久之,周镜明暗自将当时情形拼拼凑凑出了七|八分,心中对闻喜郡主十分好奇钦佩。
因此在陡然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厉害郡主出现在他面前,有意招他为仪宾时,他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确定这不会是什么一见钟情,执意相许的戏码。
不过他并不在意。
两情相悦又能结缘何其可贵,属于人间幸事。
相敬如宾、各取所需同样是好姻缘。
郡主想要一个乖巧听话,愿意吃软饭的仪宾。
正巧,他也同样需要一个可以让自己冒头的身份,而不是继续这样不上不下混吃等死。
仪宾正好,既不必像驸马那样困于规矩只能领一份闲职,从此当个富贵闲人。还能享受皇家恩荫庇护,助他达成心中所求。
他希望将来能通过仪宾的身份恩荫入朝为官,做个好官。
作为一个寻常低阶武官人家出来的子弟,他自幼体弱,没有机缘踏上先辈走过的路。
于是开始进学,启蒙读书至今十五载有余,寒暑不辍,早早过了童生试。
曾经一度也被赞声英才,直至后来却越学越觉得吃力,难得进益,硬生生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刻在了脑门上。
最后,他已能坦然看清乃至接受日益平庸的自己,承认科举一途需要天赋,勤未必能补拙。果断放弃科举,却仍旧执着不可得之物。
从前在庆地时,家中光景一般,他放弃科考一途后可以凭借识文断字的小小本事,大大方方通过佥充去衙门做个书吏。
按照本朝律法,吏员充役九年,如果考核称职,便能获得为官资格。
有句话叫‘吏员与科举,高下天渊’,他兢兢业业当差,盼着九年后一朝跨过这道天堑鸿沟,让家中父母亲友为他自豪。
吏员不算光鲜,可他与亲长都认同他选择的路。
对于资质普通的人而言,比之死磕读书考到白发苍苍,侥幸登科再去拜官一展平生志向。又或者终身无缘登皇榜,抱憾而终。
他私心认为吏员一途更加划算,至少能估算到出头之日。
岂料不等他出头,让家中以他为傲。家中先因从龙之功,一朝登天,封爵拜侯。
一朝改换门庭,家中老幼都在想方设法把勋贵的架子撑起来。
堂堂侯门公子,再去衙门当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小吏员便不合适了。在众口竭力反对里,他只能赋闲在家做个富贵闲人,盼着不知何时天恩降至的恩荫入仕。
家中子弟太多,父亲还把两位早逝伯父家的堂兄弟视为亲子对待,他身为长幼不沾的嫡出三子,眼看上面那些兄长家的侄儿日渐长成,愈发觉得靠父亲恩荫渺渺,没个指望。
他自己想要往文选清吏司使劲儿,参加选官,父亲碍于执掌文选清吏司大权的乃兴王小舅子邱晟,顾虑重重,唯恐就此掺和进二王夺嫡里去,到手的富贵化作尘土,严辞反对。
面前分明有路,却又路路不通。
这时候,有碗软饭摆在他的面前……
人生在世,日日奔忙,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
为自己的欲|望弯腰,不丢人。
这天底下,少有周镜明这样把‘软饭’当做‘好饭’,坦然受之的男子。
曲静胜是满意他的,知道他一心所求,决定给他一颗定心丸,略仰起头看了如霜夜色,浅浅勾唇,“今日中秋,月团圆,人当如愿。”
曲静胜拿不准庆元帝何时会对自己消气,目下肯定不是再去请旨赐婚的好时机。毕竟周镜明这事固安公主同样不知情,又是越过当母亲的给自己安排前程,无论她有什么理由,在庆元帝那里都等同火上浇油。再严重些,可能被判定为是桀骜不驯的再次挑衅。
是以,曲静胜打算静等徐倓那边大事落定后,趁着庆元帝心情愉悦,借了东风再去请旨。
按照她的估算,封禁都城已持续小半月了,最多继续封到本月月末。再久该天下沸腾,百姓哗然,议论君上失德无能,妨碍民生了。
庆元帝本就忌讳世人谤他得位不正,岂能容许自己初登大宝便闹出这样不成体统的笑话。
城门彻底解禁之日,一切当见真章。
“我信郡主。”周镜明笑如朗月,旋即又略显遗憾地摸摸自己的右袖,曲静胜正是不解其意,只见他转身停在一株花开馥郁的丹桂前,端详片刻,摘下短短一枝递来,几片绿叶之中堆着几簇鹅黄,煞是可爱讨巧。
曲静胜没有第一时间接受那花。
于是周镜明的笑脸爬上无所适从的赧然,低声解释,“郡主知晓,我启蒙读书多年,一事无成。好在书画一途勉强能够见人,原想着今夜或许需要露脸……”
因为赐婚未成,他拿捏分寸,言语里有意含糊‘赐婚’二字,免得被人听去只言片语胡乱揣测。
“有心显摆一二嘛,遂作画一副带在身上。因装裱后装在匣子里太占地方,带在身上鼓鼓囊囊不好看,不想给……丢脸,遂只带了画来。”
他轻抖右袖袖袋,表示里面装了东西。
“不过事情未成,倒不好贸然赠予郡主,免得旁人议论。”
周镜明再次把手中丹桂往前递出,“只能应景折桂一枝相赠,祝你喜乐。”
月下男子诚恳的眼眸显得格外动人,可惜曲静胜无心欣赏,更无甚波动,不过思及来日,此时相处时不宜过于生硬,免得起个坏头。
抬手接过小小的桂花枝,拈在指尖。
大庭广众之下,不便久聊。
曲静胜含笑告辞,入了殿内。
固安公主久不见她,已经派人找寻,见她自己回来了,不免问多几句她去何处了。
曲静胜搪塞过去。
固安公主注意到她手边那短小的桂花枝,眼神一闪,似不经意问起,“别人送的?”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长女只喜欢绚烂热烈的花,不讲究贵贱。
今日宫中各处摆了许多姹紫嫣红的菊花莲花之类的,她若想要摘花,不大可能舍弃那些鲜艳花朵而选择桂花这种馥郁但不起眼的小花。
“是。”曲静胜犹豫一瞬,决定如实道来,“常山侯周家三公子所赠。”
顾忌庆元帝的态度,周镜明这边的事,必须慢慢给母亲固安公主透点口风。
固安公主思索一番后勉强从记忆里翻捡出常山侯这个人。
为人及本事在新贵里都算不上出彩,封爵全靠从龙时间早,从庆元帝年轻那会儿便在王府当差,后来顺理成章成为最早追随庆元帝南下那批人。陆陆续续立过一些不大不小的功劳,攒在一起勉强够看。
说好听点是踏实,难听一些是庸常。
这样的人,在都城里太寻常了。
寻常到没有讨论的必要。
固安公主自己也是打年轻过来的,节日里年轻男子向出众的姑娘家献殷勤她不是很在意。反正大庭广众之下的含羞带臊,如同装点佳节的风景,又非什么见不得人的私相授受。
收回目光,继续与身旁的幼妹永嘉公主对饮闲聊。
曲静胜本想借机隐晦提周镜明两句,见状,一时无言。
独坐不过片刻,不远处的益王妃便发现她回来了,举杯朝她示意。无奈上前,益王妃立刻亲厚拉着她的手关切饮食。
曲静胜看着这张笑意毫无破绽的脸,不免想起胆大包天到与女官在宫中提灯走月的赵崇澍。
一更末,开始散席。
曲静胜终于找到借口从益王妃处脱身,“我去看看妹妹。”
静质现在能走能跑,却依旧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可能是自幼长在僻静思过院的缘故。
今夜在席上露了个脸,对帝后行过祝拜大礼后,便被明皇后安排的宫人带出去玩耍了。
曲静胜聚齐弟妹过来,母子|女四人伴着月色一起出宫,四周簇拥了不少外命妇与闺秀。
曲邕因与男席那边几个旧友饮酒不少,醉态毕露,不敢到固安公主面前讨嫌,提前出了宫门醒酒,此刻正候在舆车前等待妻儿一同归家。
见到固安公主面颊微醺,曲邕顶着酒后通红的脸三两步上前,想要搀扶妻子上车。
固安公主定定看他须臾,任他殷勤了。在外人面前,她不会太拂曲邕面子,免得连累儿女们面上不好看。
固安公主上车后,曲邕揣度妻子亲近孩子们的心思,小心翼翼对曲静胜道,“璨璨,你母亲醉了,你不如同车照顾一二?让令煦陪妹妹。”
曲静胜今夜可谓身心俱疲,心知曲邕故意拿自己卖好,也无意在这种小事上计较,只想早早回去歇着。
曲邕见她不反对,忙走近要扶她上车,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
在曲邕对曲静胜探出胳膊那瞬间,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斜下里突然冲了出来,一头撞在曲邕腰腹处。
曲邕酒后脚步虚浮,硬生生被撞退两步。
“你走开!滚!”孩童尖利的嗓音划破中秋夜的团团和气。
周遭正在客气道别的众人惊诧望来,场面一时静得诡异。
曲静胜怔怔搂住撞人后一头扎进自己怀里低声啜泣的妹妹。
静质一直十分害怕曲邕,避如蛇蝎,连对视都不敢,酒后的曲邕于小小孩童而言更是噩梦。
这般突兀冲出来,大抵是没有听见曲邕打算扶她上车,下意识防备从前总是酒后施暴的父亲靠近姐姐。
曲静胜心底又酸又软,无视各色眼神,直接抱着妹妹上车。
“姐姐呜呜……他们都坏……”静质窝在姐姐怀里,柔软的额发蹭乱,大眼睛里蓄满泪,回到淳化居时已经哭累睡了过去。
曲静胜担心妹妹半夜做噩梦哭闹,干脆把妹妹抱到自己房里照顾。
果不其然,静质半夜惊醒几次。
曲静胜陪她折腾大半宿,次日醒来时早已天光大亮。
丫鬟说静质去学堂了,曲静胜只得独自用膳,顺便招来家令,想要旁敲侧击外面的消息。
譬如徐倓可有处置孟家,会如何处置孟家之类的。
又或者是孟家一切如常。
那便证明徐倓打算暂时按下,等到秋后算总账。
家令匆匆而来,不等曲静胜开口,他先惶然禀告,府上出事了。
静质误致固安公主坠湖,不仅磕伤了脑袋,右腿也骨折了。
请她过去一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