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4)
片刻之后,一辆再寻常不过的油墙车从隔壁巷子里绕了出来。
车辕上手持马鞭的青年同样其貌不扬,扔在人堆里转瞬便能隐匿于人海。
倒是从车里出来个年轻女子,眉目英气,举止利落,令人见之难忘。
正是山雀无疑。
山雀冲那方脸青年颔首,提着一柄剑跳下车,面无表情直奔巷子里去。
走出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少女也提着裙角跟下了车。
公主府端庄婉顺的郡主,此刻正从路旁捡起一根剑柄粗细的木棍,并双手使劲儿折了一下,似乎在检验硬度。
山雀登时头皮发麻,欲言又止,“郡主,你……”
曲静胜把木棍往地上一杵,精致下巴微微扬起,桃花眼里是难得一见的桀骜,像只气势汹汹的孔雀,“走!”
山雀怔忡一瞬,忽地有点想笑,抿着唇二人一起直奔巷子深处。
留那车夫和方脸青年暗中守住巷口,以往万一。
巷内,留守的那个假侍卫早将周宣主仆三人用预备好的绳索捆了个严严实实,并将眼睛蒙起,嘴巴堵住。防止待会儿太过激烈,人会疼醒过来,嚎来巡防官兵。
见到山雀领着一个衣着富贵的姑娘过来,假侍卫自觉退去一旁,背身而立。
身后顿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皮肉遭殃的动静,有几下特别狠的闷响,似乎要将人的骨头生生敲断。
假侍卫心底‘啧啧’两声,暗自唾骂周宣活该。
他们其实是季夫人拉拔起来的人,多半是季夫人从边关军镇捡回来的,受过季夫人的活命大恩。
后来季夫人无奈入宫,将他们全部交到山雀姑娘手里,山雀姑娘目前在为谁做事他们心知肚明。
今日虽不知这位郡主为何要兜着圈子找周宣的麻烦,但他们乐见其成。
他们从前为季夫人办事,季夫人舅家为何失职惨遭景佑帝灭族那事他们也曾受命私下查过。确实未曾抓到周宣直接促成的把柄,不过那些推波助澜的小手脚还是有发现的。
是以能猜测到几分季夫人为何宁愿舍弃自由身入宫,也要坚决和离的内情。
若继续躺在暗中谋算将妻子娘家敲骨吸髓的凤凰男身边,凭她神仙人物,迟早也不过花肥而已。
假侍卫漫无边际想着,忽听身后传来女子急促的嗓音,“住手!”
十分陌生。
他迟滞瞬息,悚然一惊,以为是有人放倒了外围放哨的兄弟,悄无声息强闯进来阻止,转身同时‘刷’地拔出了刀,起势防备。
却见眼前依然是山雀姑娘和那位郡主。
中了迷药的周宣被打得鼻青脸肿,瘫在地上犹如一条死狗。
郡主带来的木棍已然打折,断裂在旁。
此刻山雀姑娘手中提剑,作势正要往周宣肩上大穴捅,看样子是打算把人废了,从此一了百了,结果被郡主焦急阻拦。
“为何阻我?他毁了我们夫人一生!”山雀不明所以,怒意被酒意激发,愈发愤愤难平,难得露出几分咄咄逼人的强势。
曲静胜先前教方脸青年说的那些话她也听见了。
十句真九句假。
唯一真的那句便是周宣于庆元帝有功,庆元帝也算看重此獠。
此番周宣之所以在都城耽搁三个多月而未得机会再次重返西北战场,继续在庆元帝眼前建功立业、夯实地位,与周宣肩上的伤势不无关系。
庆元帝刚登基那会儿,周宣便因为意图侵|犯夫人,被夫人与她联手重伤。
伤在右肩近脖颈,养不好可能妨碍经络,往后难以灵活运用刀枪,无奈留京养伤至今。
眼看入秋进冬,塞外戎狄胡人又该卷土重来侵扰边地了。
周宣的伤势也差不多痊愈了。
正是复起立功的好时机。
山雀不忿极了。
夫人一辈子都被周宣毁了,运气好可能五六年后被放出宫墙,运气不好只能当个白头女官,一辈子困在宫门里。
凭什么周宣只用在低谷停滞三个月,又可以继续风风光光做回他的大将军。
思及此处,山雀很难不恶从胆边生。
只有周宣彻底废了,跌入谷底,才能彻底还夫人一个公道,浇灭她的怒火。
山雀不懂。
明明郡主对周宣同样憎恶,甚至主动提议做局算计周宣,计划的一环便是将之重伤,为何到头来却要跳出来阻止她。
“郡主,您看清楚,他这只是皮肉伤!”甚至没到重伤的地步。
“我知道,你可以继续捅他几剑泄愤。”曲静胜眉目显出纠结的颓然,语气却十分坚持,“但不能废了他,也不能伤及他性命。”
山雀烦躁不堪,难免争执,“为何!既要报仇,又不容许报个彻底,是何道理!”
“他……”曲静胜眸底闪过挣扎,硬从齿关挤出一句,“他好歹于国有功。”
周宣是私德不修,可他在战场上是真的有本事,亦从未做过祸国之事,甚至曾有过救民之举。
那年王瑛趁着鞑靼犯边,庆元帝分兵应付外敌之时,不顾大局强袭庆城,逼得边境连失三城,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彼时镇守西北的周宣碍于景佑帝的皇命,不敢明着出兵替北方庆地解围,共击鞑靼。却冒着风雪横穿草原,驱逐不少西北之地的戎狄往鞑靼大军后方去。
戎狄与鞑靼同是草原上的虎狼,世代仇视。
周宣暗中推动两方遭遇厮杀。
虽没能彻底解了庆元帝之危,好歹令庆元帝得了一口喘息之机。
彼时庆元帝刚遭遇国内外夹击,较之景佑帝明显势弱。
周宣此举,若说是他目光如炬,选定了雄主,有心结个善缘,不如说他主要是为国为民。
曲静胜何尝不厌恶周宣。
她敢为自己的姐姐报复一个负心人。
却不敢轻易审判一个于国有功的将军,彻底让其沦为废人。
她知道此时的自己难免显得神头鬼脸,满身虚伪。
可是她真的无法做到坦然。
而且。
曲静胜努力说服几乎怒发冲冠的山雀,“不能赶狗入穷巷。”
今日若彻底废了周宣,事情便太大了,恐怕不能轻易收场。
曲静胜原本的计划十分简单。
用她们已经在王家那边露过的马脚,将王家的怀疑引到周宣身上,让王家以为周宣为了邀功露脸将要对自家下手。
之后她们再重伤周宣,令他今年无法前往西北领兵。
庆元帝手底下不乏良才良将,西北一线并非周宣不可。
周宣先前已因养伤耽搁三月,若是再养上一年半载,彻底沉寂下去,往后起复怕是艰难。
周宣此人,军事才干毋庸置疑,否则当年也不会被季悬黎的舅舅选中扶持起来。
可是他本事全在战场上,官场那套玩不转。
这世上多的是有才而无运之人。
从前有妻族为他在朝中斡旋,托举他出头领兵,如今只能靠他自己,十分艰难。
周宣吃了这样的大亏,肯定不会甘心放任凶手逍遥。
她们会适时将黑锅借由那两个追踪者甩到王家头上,但是会抹掉一切痕迹,让周宣空有怀疑而无任何兴师问罪的证据。
而此时,王家也正好被她们刻意引导去防备,甚至为了自保可能主动策划打击周宣,算是彻底坐实了怀疑。
周宣只要不傻,伤后必定会想尽办法在庆元帝面前多多攒功露脸,以图来日。
王家正好撞去周宣眼前。
——扳倒王家可谓大功一件。
无论最后周宣是否相信王家害他,都会牢牢把锅按在王家头上,趁机与王家闹个不死不休。
因为王家倾覆,是庆元帝乐见其成的。
王周两方,王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周宣脱离妻族不久尚是空中楼阁,双方一旦交锋,输赢难料。
也只有对手是如周宣这般面上光鲜的人家,王瑛才敢还手。
若曲静胜亮出公主府前去挑事,王瑛顾忌她们背后的庆元帝,害怕打了小的来了老的,八成不敢还击。
不动便不会错。
到最后极有可能白白忙活一场。
所以曲静胜才会想到将根基不稳的周宣推到明面上,引得让王瑛动起来。
一旦王瑛动作,自然会落下把柄。
“说来说去,你还是怕我废了他,他会彻底发疯,上天入地也要追着真正的凶手撕咬,不会按你的推动去针对王家。”
山雀死死捏住剑柄,近乎逼视,“郡主,敢问您今日这一出,究竟是为了我们夫人,还是为了借力打力达成您自己所愿,弄垮王家?”
“为姐姐,也为我自己。”曲静胜抿唇,缓缓道,“所以周宣一定要赢过王家。”
山雀听罢,更是怒不可遏,“上赶着给周宣送功劳,助他出头,你还说是为我们夫人。”
“周宣赢了,才是输的开始。”曲静胜镇定回望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山雀,气势是罕见的沉冷锐利,“届时我会入宫,摘掉他的果子。令陛下知晓,他所做一切,皆是我在背后推手。”
山雀冷笑,望向曲静胜的目光满是失望,“陛下知晓来龙去脉后,怕是也会认为他周宣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抢他一半功劳,就算是报复?”
来来去去,还是为谋已身。
靠不住。
还是得靠自己,山雀再度提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