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3/4)
曲静胜眼疾手快以断掉一半的木棍格挡一下。
“啪——”木棍应声飞迸出去,砸在地上。
伴随这声脆响,曲静胜倏然发笑,没头没脑道出一句。
“他看不上我。”
山雀满面愠色之中爬上几分疑惑,动作微僵。
晚霞穿过陋巷残垣,少女面迎万丈霞光而站,身前是如诗如画的绮丽光影,背影却几乎与晦暗树影融为一体。
曲静胜双眸微眯,唇角弯出一丝没什么意味的弧度,一字一顿认真问道,“他看不上我,若是知晓周宣被我耍得团团转,肆意摆弄,当了棋子而不自知,还洋洋自得,自负有功,你说他将会如何看待周宣?”
哪怕平日庆元帝待曲静胜从无责备苛待,甚至算得上恩宠,可她早知道庆元帝不算喜欢自己。
一个长辈是否得意自己,是能感受到的。毕竟曾被众多长辈千娇百宠过,她分得清真情假意。
庆元帝不喜欢她。
或者说,是看不上。
所以她分明为庆元帝立过两次大功,却从无一字半句明面上的扬名称赞,只有一个爵位与金银珍宝。
她与庆元帝不算熟悉,无从猜测帝王的心思喜好。
料想是自泗丘初见,她的急功近利己被帝王尽收眼底。
是以庆元帝给予她的,同样是赤|裸|裸的‘利’,而非长辈对小辈的爱护。
高高在上的帝王,只是嫌弃一个吃相难看的小辈而已,确实无需太多理由。
因此曲静胜从不执着捉摸不透的帝心,只要庆元帝赏罚分明,出手大方,在她这里就是个不错的长辈。
山雀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曲静胜言语这个‘他’指的是谁。
一时怔在原地。
“比起我,他会更轻视周宣。”曲静胜拨开颊边碎发,慢条斯理道,“周宣伤筋动骨,养好伤起码是一年半载之后的事了,朝廷不乏良将,届时西北哪里还有他的立锥之地。再加上他在那位心里留下的蠢钝印象,起复恐会艰难数倍。”
曲静胜不敢轻易去审判一个将军。
但作为季悬黎的妹妹,她会将周宣踢回从前没被季悬黎娘家扶持起来的谷底。
周宣若有真本事,可以真真正正靠自己再次爬起来!
山雀瞠目。
始终抵在周宣大穴上的剑尖缓缓移开。
酒后冲动,她想的是遗祸患无穷的毁身,而曲静胜要的是不留痕迹的诛心。
而这诛心的前提是,曲静胜自己也会被牵扯进去。
并非她猜测中的那般稳坐钓鱼台,污秽不沾身。
若如曲静胜所言,她的皇帝外祖其实并不如明面上待见她,周宣之事只会更加惹来庆元帝嫌弃。
“郡主,我……你……”山雀讪讪,握剑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满心复杂难言,面皮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纠结撕扯。她依旧不能完全理解这位郡主,却又隐隐明白对方的选择。
假侍卫一直僵在一旁,无措看二人对峙,此时亦唇角翕动,面有微妙动容。
曲家原是勋贵武将,她与假侍卫为边关军镇出身。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他们长在战火里,知道将士的血最该流在何处。
*
及至二通鼓过,纹彩饰玉的马车终于回到公主府所在的翊善坊。
路上山雀几次试图与曲静胜说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少女慢慢饮茶,颦蹙之间,娴静如姣花照水,与先前提棍奔去揍人的大开大合判若两人。
眼看进入坊门,山雀终于鼓足勇气,压着嗓音道,“郡主,今日是我误会于您,又几次冒犯您,回去后我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山雀的冲动鲁莽都是在为季悬黎鸣不平,曲静胜并不生她的气。
不过人既然到了自己身边,她还是希望能更好用一些。
正欲敲打几句,车前开路的公主府侍卫匆匆打马回转来报,“郡主,谢家二公子在巷前求见,可要停车?”
谢瞰这个时辰候在路边等她回来,必有要事,还是不敢去府上说的要事。
曲静胜微诧,转瞬心底又划过几丝了然。
她之前的猜测八成是真的了。
谢瞰与孟芷繁之间……
记得山雀曾经说过,谢家的人总在孟家角门徘徊,意图传信进去,想来不难知道她今日与孟芷繁见过面。
说是等她,其实是为孟芷繁而来。
“停车。”曲静胜下车,示意左右退后。
公主府所在的巷子名月上巷,纵横阔大,屋舍俨然,其实统共只住了四户人家。
除公主府与徐倓的乐清侯府,另外两家皆为高官显贵。
临近三通鼓宵禁,各家管事与门房已在张罗落锁。是以巷内除了曲静胜的随从,几乎不见闲杂人等,还算安静。
曲静胜走到谢瞰面前,清凌凌一双眼牢牢盯住对方,一言不发。
谢瞰朝她行礼,她也未给出丝毫反应。
谢瞰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保持镇定片刻,倏尔叹息一声,苦笑道,“这般审视看我,可是知道内情了?”
曲静胜心底十分好奇这两人为何会扯上关系,眼珠一转,眸底闪过促狭,故意模棱两可道,“你觉得她能告诉我什么?”
谢瞰面上有难以启齿的尴尬,片刻后勉强恢复从容,“璨璨,她现在不肯见我,能否拜托你替我传句话,就说……说今年恩科结束之后,我愿上门提亲。”
“……啊?”曲静胜出于好奇试探一二,岂料冷不丁得知这般惊人消息。
名满都城的如玉公子意欲求娶飞扬跋扈的孟芷繁。
分明是看起来毫无交集的两个人,之间貌似还颇多纠葛。
曲静胜越发好奇,心里跟猫抓似的,她似笑非笑,继续套话,“你们有必须成婚的理由?”
谢瞰面浮羞惭,似羞于启齿。青年状似勉强撑住了云淡风轻的谪仙皮,实则眼底盛满难堪无措,耳根红得几欲滴血。
“……”曲静胜从他的沉默里揣摩出答案,愈加觉得不可思议。
克己复礼的谢二郎当真对孟芷繁做过有违礼法之事?
这……
曲静胜面色复杂,原本的惊诧好奇如退潮一般慢慢隐去,眸底清明如镜。
不对!
以谢瞰为人持身之清正,不会主动逾矩。
除非是发生了意外。
若他真与孟芷繁发生意外,一定会负责到底。
万不会如此拖拉含糊。
除非,他们的‘意外’不简单。
谢瞰心知肚明,心底介意,迟迟下不了决定,拖拉至今。
难怪上次固安公主的生辰宴会上,谢瞰分明与孟芷繁已经有了隐秘,却在她寻求帮助时坚称没有相交紧密的女子。
当时谢瞰可能并非存心骗她,而是当真未曾想过与孟芷繁继续。
只是不知后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曲静胜蹙眉,心底有个模糊的猜测,遂故意对谢瞰道,“二郎何必把一场意外放在心上,为此赔上终身。”
谢瞰闻言,果然神色微妙,垂下眼眸看不清情绪。
半晌,倏然发笑,“意外?她说的?”
他嗓音极轻,咬字却清晰,似在用齿关细细咀嚼这两个字,每一声吐息都交织着浓烈的嘲弄。
曲静胜一直留意观察谢瞰神色。
见状愈发认定此事不简单。
莫非真如她猜测那般——
已知孟芷繁害她,极可能是为了借罪逃离都城。
那当初孟芷繁用‘意外’拉谢瞰下水,会不会也是为了逃离。
如她找上周镜明一样,孟芷繁试图借由婚姻逃离。
谢瞰在前,她在后。
也就是说,孟芷繁在算计谢瞰时,可能孟家面对的危机不如现在严重。孟芷繁认为结上一门有力姻亲或可化险为夷。
由此选上深受庆元帝重用的首辅家二公子。
正好谢瞰此人清正守礼到近乎一根筋。
优点明显,短处更明显。
貌似再好拿捏不过。
或许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
谢瞰知晓自己身上的‘意外’实乃遭人算计,泥人尚且有三分脾气,君子又不是傻子,没有如孟芷繁的愿乖乖就范。
后来,可能是见实在奈何不了谢瞰。
也可能是孟家危机日重,孟芷繁当机立断舍了继续利用谢瞰的念头,掉转矛头指向她。
难怪无论谢瞰如何送信都不予理会。
曲静胜几乎想要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