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2/4)
他更希望姐姐能平安顺遂。
曲静胜不意外弟弟会想得这样深,他们都是落过难的人,居安思危属于本能。她低声回道,“今日便去。”
周镜明正是那个有克妻之名的人选。
曲静胜打算见过季悬黎后,找个由头去看看人。
确实应该尽快定下。
固安公主是劝不动的,只能釜底抽薪彻底绝了她的心思。
“好。”令煦舒了口气,旋即又生忧愁,“若真看中了,这桩婚事怕是少不了波澜阻隔。”
固安公主岂是会轻易被儿女摆弄的人。
还有益王府那边,肯定也不会轻易罢休。
“不必担心,我已有计较。若我们双方见后属意,中秋节便可尘埃落定。”曲静胜回得成竹在胸。
课后,姐弟两恭敬送别先生后,立刻出门。同行一段后,在路口分别。
曲静胜匆匆赶往季家,令煦则奔去魏家学武。
马车踢踢踏踏跑出一阵,忽然停下,山雀在外禀告,“大少爷的伴读追上来了。”
一阵急促马蹄转瞬掠至车窗之前,少年疾驰而来,发际濡湿,形容狼狈,笑眯眯向曲静胜传达令煦的口信,“大少爷请郡主送走季夫人后,去魏家接他一道回府。”
曲静胜闻言,神色如常应下。
令煦在明知她今日要去私下看看周镜明的情况下还邀她前去魏家。
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周镜明去了魏家。
正巧省了她的事了。
季家住在巷头,拐角近来的巷口结着一棵杏树。曲静胜犹记得上次过来时还是叶底青青杏子垂,今日再来只见婆娑一树金。
季悬黎早得到曲静胜会过来的消息,她一早便侯在门内,听见马车动静,忙转出来。见她偏头望那杏树,眉宇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一时颇觉好笑,打趣道,“有半边枝丫进了我这东边矮墙,我让人给你打些下来,看能不能酸倒牙。”
曲静胜大大方方笑应,“好啊,‘路边苦李’听过没尝过,今日尝尝这巷前酸杏也不错。”
季悬黎闻言,当真让人去取竹竿打杏子下来。
曲静胜兴致勃勃看那满树金红坠落,咕噜打滚摔到墙头院角,不免操心,“这会摔坏吧,是不是该拿东西兜住?”
季悬黎莞尔,“你当真想吃不成?”
曲静胜眨眨眼。
季悬黎无奈叹气,“行,我让人给你找个篮子,你带回府去吃,免得酸得在外淌口水。”
等待丫鬟送来篮子的间隙,姐妹两并排而立,浸在熟杏炸开后的酸甜清香里。并未刻意叙不舍担忧,两个同样‘做’胜于‘说’的人,默契的为最后这片刻自由光景选择开心而非窝心。
曲静胜开心接过篮子,拉着季悬黎去墙角满地落果间亲自挑挑拣拣。
破皮的、歪扭的、个头小的、不够黄红的一律不要。
“姐姐,去了宫中,你不要怕给我添麻烦。”曲静胜捏起一根断枝,认真从一簇七八个果子里挑出最好的那一枚放进竹篮里,口气与眼神一般认真,“我们不欺人,也不能被人欺。”
季悬黎微微怔,旋即轻松应道,“好。”
一枚黄杏飞落篮中,正好填满篮底,发出清脆一声响,像在应合。
篮子填满大半,有仆从咚咚跑来,气喘吁吁道,“夫人,天使到街口了。”
天使带来一封召季悬黎入宫侍奉的谕旨与五十两赏赐银子。
季悬黎出身贵胄,享过荣华,不缺这点财物,但这不起眼的五十两相当于皇家买断她至少五年光阴,又或许更长甚至整个余生。
她接过托盘时却是一派坦然,安之若素。
曲静胜一直送季悬黎到礼仪府门前。
第二次目送那道纤细背影。
季悬黎腰间荷包装着一个五两重的小银锭,一手握着一枚黄杏。
因为她将剩下九个银锭交由曲静胜代为保管,约定等她出宫之日再来取回,用这九个银锭请曲静胜乘船夜游都城。
曲静胜欣然应允,以篮子里最大的一枚杏子与她‘落契’。
踏进礼仪府的煌煌门庭时,季悬黎回首浅浅一笑。
那眉目舒展,仪容俨雅,亭亭玉立,像一株亟待盛放的净莲。
毫无征兆的,曲静胜被她这笑弄得鼻头发酸。
她当然是一株优良的花,可惜从未遇见过好的花匠。
当她决定将自己投入天底下最肥沃的泥潭去生长时,竟似解脱,至少往后再也无须依赖花匠了。
她自有灿烂。
曲静胜一直目送季悬黎彻底消失在端仪门墙之内,方带着一腔酸涩转身回到车上。
马车转向离开时,她无意识掀起车窗往那佳影无踪的门洞再看一眼。
然后,余光似乎捕捉到一道有些眼熟的颀长身影,偏又想不起是谁。待她凝目仔细分辨,那人却迅速从街角消失,仿佛方才那匆匆一眼只是她的错觉。
曲静胜蹙眉,不再理会,让山雀进来说话。
“孟芷繁那边可有异常?”她开门见山问起。
“总共三处存疑。”
“其一,孟小姐与其父孟侍郎八日吵架七次,每次都是关在书房吵架摔东西,具体争吵内容不得而知。唯一没吵那天是孟侍郎忙于工部事宜,没有回府歇息。”山雀顿了顿,神色略显微妙,“再有,孟小姐似乎在暗中转移资财。”
曲静胜一惊,都到转移资财以备后患这一步了,必定是摊上了大事。
她正要细问,山雀再次给她甩下最后一记重锤,“孟府角门外还有人徘徊,几次和孟小姐的婢女搭话,试图暗中传信给孟小姐,皆被婢女拒绝。据我追踪,此人可能出自首辅谢家。”
谢家,孟芷繁。
曲静胜猛地想起一件旧事,固安公主当初查到谢瞰与人牵扯不清……
此人莫非是孟芷繁?
倒不是曲静胜天马行空将两个认识的人攀扯在一起,实在是谢孟两家虽同属朝中清流,却因出身派系不同,政见相悖多年。从前孟家的老帝师尚在人世时,两家便鲜有往来。
是以谢瞰是她的竹马,孟芷繁是她曾经的小青梅,这二人却是自小合不来。
当然,多是孟芷繁单方面骄纵霸道因为家中迁怒谢瞰,处处挑刺。
谢瞰克己复礼,修养十足的好,极少与孟芷繁认真计较。
现在老帝师不在了,孟家门庭寥落。谢老却跃居首辅,炙手可热。地位悬殊,两家更无来往的必要。更何况是暗中联络孟家姑娘,给人家传信。哦,还被嫌弃传不进去。
这两人怎会有牵扯……
曲静胜按着额头,越想越觉得自己八成猜对了。
当初固安公主成天忙于内廷事务,根本无暇他顾,还能没出几日便抓住谢瞰的‘把柄’,与她摊牌,那时她便觉得太快了。
现在想想,或许并非固安公主手下人办事太利索。
而是谢瞰与孟芷繁两个行事太粗糙,胆子大,譬如说借寿宴在公主府私会。
公主府可是在固安公主眼皮子底下,过后想要深挖出谢瞰那点猫腻岂非轻而易举。
曲静胜记得十分清楚,谢瞰当时去木桥见她的时辰比约定时间提前许多。
或许,谢瞰根本不是去见她,只是也想趁机去木桥那边干点见不得光的事,碰巧她先遇上了……
说不定当时孟芷繁正躲在哪个角落偷看她和谢瞰上演两小无猜的假戏。
孟芷繁那日在裙幄宴上想算计她摔伤,总不能是因为认定她想争抢谢瞰,醋意横生吧?
不对。
若真是为这些情爱之事,更该做得隐秘些藏好自己的面孔,以免谢瞰发现生出罅隙,而非蓄意闹事。
越来越乱了。
曲静胜按住突突直跳的眉心,抬眸认真请教山雀,“关于孟家这三桩怪事,你有何看法?”
山雀是跟着季悬黎从广济侯府的风浪里蹚出来的,这种邸宅里的阅历与见识比她强多了。
她打算先听山雀的分析理理思绪。
山雀似乎没想到曲静胜会这般重视自己,略怔一瞬后,很快平铺直叙讲来,“若要将三件事串起来,那自然是这位孟小姐或许与谢家的人暗生情愫,其父孟侍郎不同意,父女两因此频繁争执。孟小姐气怒之下,打算转移资财私奔。”
曲静胜听得眉头打结,好在山雀也知道自己的揣测十分离谱,顺口驳翻自己,“串成这般俗气的故事后,根本经不起推敲,处处透着蹩脚。”
首先若男女双方暗生情愫决定私奔,那正应该往来频繁商议后路,怎会拒收对方传信。
再则孟侍郎若是因为反对女儿私结鸳盟而争执,何不直接将女儿禁足,反倒放任她的婢女随意出府,帮着小姐转移资财,如此岂非‘助纣为虐’。
最后一点是曲静胜自己在心底补充的。
她不信孟芷繁会不管不顾喜欢上谢瞰,更不信孟芷繁会为了谢瞰和她动手,必定有其他原因。
而且本来,孟芷繁便是将谢家排除在外的。
那她不妨也暂时撇开谢家再来思索。
曲静胜指尖无意识轻敲几下,眉间郁色略松。
减掉繁冗枝丫,事情主干当真立刻清晰不少。
——孟家父女不知因为何事剧烈争执,女儿转移府上资财,本该在气头上的父亲却对女儿置办私财的不孝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再加上孟芷繁故意害她并恶意挑衅意图将事情闹大。
她怎么瞧着像是……
孟芷繁想要尽快离开都城!
并且为此准备了大笔盘缠。
孟侍郎显然与女儿意见相左,不愿离开。索性随她去白日做梦折腾盘缠,免得她来折腾自己。
孟芷繁见无法劝动父亲,只能不择手段。
譬如——故意伤害她这个庆元帝外孙女,公主府的郡主。然后做出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蓄谋闹大,以求整个孟家受教女不严的牵连被一起赶出都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