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从府门回到淳化居这一路, 曲静胜斟酌一番后,拿定主意。
决定先找个机会去见见令煦筛选出来的人。
刑克之事玄之又玄,但人与人之间确实讲究个眼缘。如果第一眼感到不适, 她也不想太委屈自己。
曲静胜回到淳化居, 卸下钗环首饰,清洗一番换过家常裙裳出来, 发现山雀居然侯在外间。
她还是出门时那一身丫鬟装扮,显然是回来后便一直等在此处。
“山雀,你有事寻我?”
山雀颔首,并未直接道出来意。
曲静胜眉梢微挑,示意其他丫鬟暂避出去。
山雀确定人都走远后, 压着嗓子如实道出自己的猜测,她认为曲静胜今日险些跌落高台一事内有乾坤。
为防曲静胜随意轻视, 她还一本正经保证此事绝非空穴来风。
因为她在离开那处高台时特地落在最后, 不动声色踢开那附近几颗松动石子儿粗略检查过,发现痕迹都不太对。那里的石子儿过于光滑, 其上完全不见曾经嵌在灰浆上的附着,不似正常松动痕迹。
大概是设计之人怕石子儿不够滑, 踩上去摔不倒人, 有意为之。
山雀说过自己的猜测后便不再言语。
要不要轻易揭过, 端看曲静胜自己的意思。
她之所以在犹豫再三后和盘托出,不过是图个问心无愧。吃着人家的饭, 自当尽心。
曲静胜闻言颇为意外,她以前只当山雀是位沉默内敛、武艺高强的武师傅,没想到对方不仅谨慎又细致,还十分有分寸。
方才若山雀当众说出她今日遇险有异,在场丫鬟总有嘴不严的, 毕竟这里是公主府,固安公主才是最正经的主子。
此事一旦传去固安公主耳中,按固安公主的脾性,必会闹将起来,查个水落日出。
孟芷繁手脚那么多,固安公主要挖出她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曲静胜现在还未想好要如何处理孟芷繁这边的事,不欲多掺和进来一个固安公主,将本就一团糟的局面弄得更复杂。
“山雀,我现在知道悬黎姐姐为何那般信重你了,你太厉害,不光一身本事还聪明。往后你除担任府上武师外,还来帮我办事可行,我给你加月钱,三倍。”
曲静胜眉眼含笑,不吝夸赞。
今日虽然发生了意外让她心中憋闷,但往好处想也收获了山雀这份意外之喜。两相抵消,何必继续愁眉锁眼,不得开心颜。
“郡主谬赞了。”山雀一板一眼道,“夫人对我恩同再造,您又与夫人情谊甚笃。她让我追随您,我便会一直追随您。若有差事,您尽管吩咐,无需增添月钱。”
这位郡主不爱武艺,她在府上大半时间闲着,本就是白拿月钱。
“好了,那先不提月钱。”曲静胜正色道,“我有件事正愁找不到人办,现在看来非你不可。”
曲静胜言简意赅说过孟芷繁一事。
“你帮我盯住她,也不要忽略她府上的异状。”
曲静胜不是没想过约孟芷繁出来当面锣对面鼓,看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奈何孟芷繁不给机会。
裙幄宴结束各自道别出来,她有让丫鬟私下去寻孟芷繁,邀对方上车一叙。
孟芷繁根本没做搭理,可能还留下了几句恶言,因为丫鬟回来回话时面色很不好看。
作恶之人反而比她这个受害者还要气壮。
一出手便奔着‘一鸣惊人’去,又像是存心要激她闹大闹开……
曲静胜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偏不顺孟芷繁的心意。
她要悄悄的查。
山雀领下差事,径直出去安排。
曲静胜目送她的背影走远,心不在焉用瓷勺戳着碗里的药木瓜。
正打算去园子里看妹妹她们玩耍,小孩子们闲不住,硬要顶着日头去荷花池边找青蛙。
“郡主,正院那边来人了,奉命来给您送东西的。”丫鬟薄荷进来禀告。
固安公主手头松,对孩子们都很大方。隔三差五往孩子们院中送东西,从笔墨纸砚到首饰绫罗再到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曲静胜见怪不怪,打算把人打发走后再去找妹妹。
这次来人依然是固安公主身边的大丫鬟银珠,但她并未像从前那样带着一干手捧奇珍的小丫鬟,热热闹闹而来,流水似的往屋里送东西。
她独身而来,原本爱说爱笑的讨巧性子今日显出几分沉闷,行礼后自袖中掏出一封信奉上,低眉顺眼道,“公主想问问您的意思。”
没头没尾的。
曲静胜不知要问自己什么,疑惑接过那封鼓囊的信,信封空白看不出什么,她直接取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字字情真,句句意切,感人肺腑。
目光快速掠过十几张信纸,曲静胜下意识抚上脖颈,没憋住嗤笑出声。
“他想回来与我们共度中秋,一家团圆。”
来信之人是曲邕。
他侍奉老国公去守皇陵将近三个月了。
正值登力壮年的人,往常又在红尘锦绣里打滚儿,自然是不甘心一辈子困守凄清皇陵的。
是以借着佳节将至为由头,写信回城试探公主府的态度。
毕竟当时他名义上是事父至孝,陪上皇陵。实则知情人心中各个有数,什么忠孝不过是遮羞布罢了。
此举不过是皇帝老丈人为了替女儿出气,惩罚女婿,又不欲在明面上闹出什么流言蜚语,连带让女儿外孙们面上无光。
曲邕现在想要回城,固安公主便是最大的拦路虎。
若不能获得她的首肯,帝后那边也会按着不点头。
将曲邕软禁在皇陵一辈子自然不成,可关上个一年半载总不是问题,这才三个月而已。
曲静胜慢条斯理将信纸装回去,好奇望向银珠,“我母亲是何态度?”
“公主……公主也是笑了一声,便让奴婢把信送来淳化居了。”银珠挤出一个尴尬至极的笑,刻意模糊了对曲邕的称谓。
心说果然是母女两,读信后的反应竟然差不离,让人捉摸不透。
曲静胜不知为何,又想发笑。
她将信还给银珠,顺便将这道她掺和不进去的难题还给固安公主,轻描淡写道,“请母亲做主吧。”
如果固安公主打定主意中秋不让曲邕回来,大可随意将信毁去,完全没有知会他们的必要,反正他们姐弟妹三人谁也不会在意追究。
分明已有决定。
特地让人将信送来,并美其名曰征求她的意见,不过是在无意识玩弄长辈们最爱使的那一套。
就是不知固安公主为何默认曲邕中秋可以回到都城,必然不是因为旧情难忘,那究竟为何?
因与银珠耽搁一阵,曲静胜再出门时发现夕阳欲坠,她脑中塞了太多的事,连带把步子坠慢许多,直到园中刮起几阵热风,最后一缕霞光被混沌云层吞没。
她漫不经心抬头望天,要下雨了。
这场夏雨意外缠绵。
倒不是春雨不断绝的缠绵,而是一连多日,不时下上一场急雨,复而又见烈阳烤炙。
暑气没能浇散两分,反倒将人磨出一股挥之不去的黏腻躁意。
为此,固安公主特地将一双儿女的学堂挪去了水帘凉屋,水激扇车,风猎衣襟,不知暑气。
这日晨起按照安排该习策论,趁着先生尚未到来,令煦对姐姐道,“等会儿我也想去送送季家姐姐。”
今日女官入选名单会从宫中传出来,再由礼仪府公布,稍后会有天使奉命去迎新出炉的女官们即刻入宫。
曲静胜并未事先找固安公主透露过消息,可她对季悬黎很有信心,相信季悬黎定会入选。
如此,今日便是季悬黎进宫的日子。
虽然曲静胜往后想要出入宫廷与季悬黎相见并非难事,但今日于季悬黎而言到底是不一样的。她这一脚迈进宫门,最快也要五六年后才能有机会放归。
姐妹相交一场,曲静胜想去送送她。
固安公主同意让女儿今日出门去全一全这份情谊。
不过因为熟悉内廷办事的章程,知晓天使出宫迎接女官的时辰不会太早,是以让女儿上完一堂早课再出门不迟。
曲静胜不讨厌读书,只是这般成日被人催着压着,心里反倒起了厌烦。她将书册铺开,面上带着未睡醒的困乏,无精打采回答弟弟,“可以,你不怕去魏家练武迟到受罚就行。”
令煦身为男丁,课业只会比曲静胜更加繁重,不容片刻喘息。
“唉……”少年单薄的脊背垮了下来,四下扫量见仆从皆守在屋外,又有屋顶水帘滴答不绝阻隔声音,探头凑去与姐姐耳语,“姐,你何时能去见见周镜明?若不合适,我这里还有一个备选。我看着母亲像要魔怔了,你得尽快把婚事定下才好。”
少年说着,意有所指地拨弄了一下桌上厚厚一摞书册。那只手惨不忍睹,全是过度习武留下的伤痕与肿淤,新新旧旧,深浅不一。
说实话,他最初有些不解姐姐对脱离公主府的迫切,甚至有几分别扭。
那种无意识泄露出的紧绷状态,总让他想起当初从国公府出逃的那个端午夜。
可是,没必要啊。
母亲固然强势高傲,却也没难以忍受到姐姐必须罔顾终生,状如逃命吧……
直到连轴转的日子过多了,某个累极了反倒睡不着的暗夜,他听着窗外穿林打叶的雨声,不经意顿悟过来,姐姐并非是杞人忧天,而是比他更早看得透彻。
固安公主对待儿女近乎残忍的鞭策背后,隐藏着近乎疯狂的欲望。
无利不起早啊。
逐利之人本就是利的伥鬼,岂有情理可言。
史书翻开,汉时不是只有一个想要女儿为后的馆陶公主。还有另一位更厉害的公主,沘阳公主。
在夫家获罪失势后,沘阳公主送女入宫,辅佐其女宫斗,先诛后妃废太子,后杀母夺子,最终其女成功携养子继位,高居太后凤座。
公主因此煊赫天下,权倾一世,其子个个显贵荣华。
一条被人趟过的路,不见得会是康庄坦途。
多的是人会以史为鉴。
令煦有自己的野心抱负,但他不眼馋那样的显要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