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裙幄宴当日, 曲静胜向固安公主请过安,登车出门。
木轮辘辘轧过青石长街,回想固安公主的态度。
分明还是不赞同她在尘埃未定前与那些旧臣亲眷往来的, 又希望把她哄高兴一点, 尽快应下益王府的婚事。
有种分裂的谨慎。
马车行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抵达城外西山脚下一处清雅园子, 门前几蓬修竹,滴翠绿意将滚烫日光一一洗濯。
东道主陈二姑娘见到公主府的车马,忙迎出来。
“稀客来啦……我先在此谢过郡主赏光了。”陈二姑娘未语先笑,三分美貌,十分和气。如同一株根种寻常的花, 没有为人称道的珍贵,见过她的人却或多或少会因她的灿烂绽放而眼前一亮。
曲静胜记得, 在她未进思过院前, 这位比她小半岁、出身亦不算显赫的陈二姑娘已经凭借八面玲珑的心思,在都城这一辈高门小姐里混得如鱼得水了。
今日这场裙幄宴的来客必不会少。
正合了她的心思。
她执意参加裙幄宴并非单纯为了游乐, 自有用意。
她想借此机会接触一下王瑛亲族家的姑娘们。
王瑛正是她为令煦选定的‘功劳’。
帝后皆对此人心怀芥蒂,却碍于局势隐忍不发, 若她能找个正当理由把人拉下来, 帝后必定乐见其成。
投桃报李, 令煦过继之事便能顺理成章了。
找上王瑛亲族家的姑娘们,倒不是指望从她们身上入手扳倒王瑛, 只是想提前打探一下王瑛近来动向,以便随势而动。亲戚之间的消息,总是更通畅些。
否则同谁不能玩,何苦顶着滚烫日头出城一趟,还浪费一日休沐。
固安公主对孩子们的学业抓得很紧, 除年节外,她一个月总共只有两天休沐,吃吃喝喝睡睡犹嫌不够。
“二小姐。”曲静胜与陈二姑娘寒暄两句,顺便送上自己带来的小礼物,一叠花笺。
陈二姑娘笑出一侧酒窝,亲自捧过那只礼物匣子,细细称赞一番,脆声道,“听孟小姐传话说郡主今日得闲赏光出席,我这心里不知多高兴。特地让人备了药木瓜,我记得郡主喜欢这个。走这一程累了吧,正好咱们进去坐下尝尝。”
曲静胜夏日喜欢吃药木瓜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早换了口味,难为这陈二姑娘还记得。
鲜见当个八面见光的人绝不容易。
她婉言谢绝,“你先招呼其他客人吧,我自己先随意逛逛,有几年没到这园子来了,瞧着像是翻修过,大变模样。”
时移世易,权势更迭,身份转变。
曲静胜不以郡主身份自傲,更不需要别人压抑本性时刻围着她打转,扮什么星星月亮。
陈二姑娘见曲静胜确实对园子更感兴趣一点,未多推辞,自己留下继续迎客,派了个伶俐丫鬟为她引路。
陈家这园子是典型的南方建筑,以精巧雅致为主,临水开窗,叠石为径,花木明瑟。
曲静胜漫不经心东游西逛一阵,到一处假山高台边,忽闻有鼓瑟之声自半空传来,雅旷自然,恍若仙乐。她愣了一下,抬首张望。
视线穿过亭台楼阁,花木栏杆,落在园子背后半山腰处的小山亭上。
山亭取山石凸处,凭山而筑,浑然天成。
其上更有一位身姿灵动的彩裙少女,面迎东方,踏乐而动,伴山作舞,裙裾飘飘,那方小小天地一时间竟恍若登仙去处,分不清她与骄阳谁更夺目。
曲静胜看得入神,不自觉朝前迈出一步,意欲将如斯美景看得更清楚一些。
没注意到脚下叠石小径的石子儿松动了,一脚踏上去,石子儿打滚儿。她连带一个趔趄,腿往栏杆一撞,收势不稳,直直朝丈高的高台底部栽去。
“郡主!”领路的丫鬟惊呼出声,奈何二人相距三四步距离,想要施救已来不及。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猛地扯上曲静胜的胳膊,以蛮横的力道将她硬拽了回来,往里带了几步。
事发突然,曲静胜只觉得自己眼前花了一刹,嗓子眼里那声尖叫还没荡出来,人已好端端站在安全处。
她惊魂未定地吐出一口浊气,定定神,冲方才施以援手的人勉强笑笑,“山雀,今日多亏有你在,否则我这一摔指不定会断腿破相。”
“我领您的银钱,这是我应该做的。”山雀利落道。
她从前在广济侯府名义上是武师傅,其实也时常装扮成普通婢女随护在季悬黎身边。
“方才我情急之下手上没控制住力气,您胳膊没事吧?”
曲静胜动动自己被抓过的左胳膊,略微有点隐疼,她道,“没有大碍。”
领路丫鬟早吓白了脸,见到曲静胜平安无事仍腿软到下跪,语无伦次请罪,“郡主恕罪,您受惊了,奴婢不知这边的路有问题,奴婢这就去请二小姐她们来……”
曲静胜盯着丫鬟看了片刻,摆摆手,不以为意道,“虚惊一场而已,我又没真的摔着,何必劳师动众。这园子有些年岁了,有个失修疏漏很正常,你起来吧。”
说完径直转身离开,似乎片刻不想在这晦气地方多待。
领路丫鬟见曲静胜轻拿轻放,没有追究到底的意思,心下一松,忙不迭起身继续引路。
山雀蹙眉,看看云淡风轻的曲静胜,再看看那低眉顺眼的领路丫鬟,最后踢了一下那块松动的石子儿,面浮纠结,欲言又止。
她跟着季悬黎在广济侯府里待过五年。
最初的广济侯府后院远不如现在这般上下一心,一片平静。
姨娘们明争暗斗的手段多了去,她见识过不少。
暗中制造意外伤人这种手段不算高明。
可是……今日这一场,曲静胜似乎全然当做意外,根本没有细细查证的打算。
从前便听闻曲家两代主母都十分厉害,府邸干净得很。在固安公主进思过院前,两代人没出过一个庶出子女。
这位郡主从小到大眼睛里大概没见过这种内宅阴私,是以根本不会往龌蹉处想。
山雀不知自己该不该多嘴提醒。
或许真是意外一场,她过于草木皆兵了。
因为她实在想不通,这些旧臣家的小姐为何要害庆元帝的外孙女,一旦得手,这不是上赶着给庆元帝递刀剐自家吗?
*
曲静胜也想不通。
孟芷繁为何要害她。
或者说,被人利用来害她。
思绪回笼之后,曲静胜几乎立刻意识到了事有蹊跷。
她是被人故意用半山上的乐舞引到高台去的,‘正好’踩滑,若是没有山雀,她跌下去不会死但摔伤胳膊腿是一定的。
这世上,唯独孟芷繁最清楚她爱好乐舞。
能精准算计她在无知无觉间走进陷阱。
同样,也是孟芷繁出面邀请她来的今日裙幄宴。
不会有那么多巧合。
园子里花木繁盛,有几棵紫薇开得格外拥簇明丽,名副其实的百日红。
曲静胜自树下走过,发髻轻轻擦过葱郁枝头,带落几片如霞花影,连带陈年记忆一并抖落下来。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彼时她与弟弟被二叔曲定带去边关受教回来,母亲固安公主十分气愤。
既是心疼,也是恼怒。心疼孩子们遭了一趟大罪,恼怒面上无光。
她一个天家出身的郡主,孩子竟轮到别人越俎代庖严加管教。
自此,原本和煦纵容的母亲对待他们姐弟严格起来。
曲静胜不记人,便给她身边弄来两对年岁相当的双胞胎小丫鬟,时时跟在她身边,让她区分。
两对双胞胎不仅担着锻炼她记人的差事,还负责盯住她日常的一举一动,若有丝毫无礼不端,当报于固安公主知晓。
固安公主不会施以棍棒在自己的孩子身上,甚至连愤怒责骂都很少。她只会失望地检视两个孩子,然后扭过头去惩罚别人。
每旬告状次数最少的小丫鬟会挨打,因为她对主子‘不上心’,完不成差事。
嬷嬷当众一戒尺下去,小姑娘的手立刻肿得像剔透的水晶脍。
曲静胜在战场上远远见过纷飞的血肉,却是第一次近距离目睹皮肉的脆弱。
实话实说,她很讨厌总是告自己黑状的两对双胞胎,心里埋了不少恶劣心思与没有出口的恶言,总盼着她们也如自己一样倒霉。
可当她真的看见一双血肉模糊的小手时,并没有觉出丝毫快意,只是哇哇大哭不停。
凤簪高髻,端庄华贵的年轻夫人从圈椅里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用帕子替她擦去眼泪,不轻不重叹息,“哭什么,母亲不教你,往后便是事来教你,别人来教你。”
女童被夫人半搂进怀中,罩进阴影里。
往后曲静胜规矩仪态越来越好,记人也有了自己的法子。
再随固安公主出门应酬,人见人夸,俨然有点争当贵女典范的样子了。
孟芷繁想拉她出去玩,她不敢去,多做多错,她怕玩闹失态,尤怕后果。
孟芷繁得知她的担忧后,陪坐一会儿,看她这截假端庄的木头十分无趣,捧着小脸冲她挤眉弄眼,悄声比比划划拿出学堂里的经验教她阳奉阴违。
什么人坐在这里,眼睛和心思可以不在,索性飞到天边玩儿去。如果嫌弃天边太远,便务实一点,观察桌上纹路像人像马;看看庭前歌舞翩跹;暗笑往来客人醉酒摔跤。
然后,又一本正经地小声抱怨固安公主太凶了。曲静胜若一心听从母亲,长大后可能和母亲一样威仪,让人难以亲近。
孟芷繁觉得自己的小姐妹现在很好,千万不能长成固安公主,那太可怕了。
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的孟芷繁主意频出,让曲静胜往后聆听母亲教诲时,可以虚心受教,点头如捣蒜,但不能真的依言一板一眼去做。
因为据她的经验,犟着不老实点头只会多挨一顿骂,没有任何意义。
彼时大家都是八岁多,表述能力一般。
曲静胜被母亲按着多读过一些书,从孟芷繁的叽里咕噜里不太确定总结,“扎根于地,枝叶随风?”
孟芷繁似乎终于觉得两个臭皮匠说到了点子上,双手激动一拍,水润眸瞳熠熠生辉,“对啦,当条海带!”
孟家祖籍在沿海一带,孟芷繁回去祭祖一趟后,回来没少朝曲静胜臭显摆海边种种。
曲静胜有点嫌弃她说什么都能扯出一股海味儿,却也把她的话听进了心里,因为她懵懵懂懂知道,她不愿意成为母亲固安公主那样的人。
而幼年的孟芷繁在无意间告诉了她一个小小的解法。
——当条海带。
注定长不出坚硬筋骨去硬碰硬的人,只要扎住自己的根就好,世事本就非黑即白。
后来曲静胜随母应酬时坦然不少。
端静陪坐时闲来无事便欣赏歌舞,看那些舒展的肢体与跃动的裙角;看那些无声胜有声的动情演绎与肆意悲欢;看那种不拘一格却同样怒放的美。
一直看,一直看,看到心驰神往,看到蠢蠢欲动想要学习。
但她不敢告诉母亲,甚至还要掩饰自己对色艺之事的喜爱。
因为能预见结果,无意讨罚。
她只在夜晚的被窝里告诉过孟芷繁自己的渴望。
*
陈二姑娘接齐客人,带着一群小姐们笑笑闹闹过来时,见到曲静胜半隐在如蘼紫薇树下,不知在做什么,略露出一个端静轮廓。
“郡主,人齐了,咱们一起去游园吧。”一群人笑盈盈走近,都是曾经的熟悉面孔,近来又见过几次重新相熟起来,是以没有过多拘礼,有性格活泼的姑娘好奇问起,“郡主在看什么?”
“看树。”曲静胜若无其事笑道,“听人说紫薇树又叫痒痒树,我一时好奇它为何怕痒,走近琢磨一二。”
有她的话头,小姐们娇声笑语讨论起各自的见解,“是不是和含羞草一个路数?”
“瞧这树干顶上和根部差不多粗细,再加上顶部坠了不少枝条,应是头重脚轻的缘故吧,上大下小立不住,碰一碰便止不住晃悠。”
“哈哈听起来像歪理,仔细看看又似乎有点道理……”
趁着众人心思都在树上,曲静胜不动声色望了孟芷繁一眼。
她走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手执牡丹绣扇,虚挡灼目日光。
察觉到曲静胜的注视,她缓缓放下的手中圆扇。
抬首,不躲不避,两道目光坦坦荡荡交汇。
坦荡。
曲静胜几乎想笑。
孟芷繁如何做到这样理直气壮害人的。
因为算准了她顾念旧情,不会声张吗?
一群姑娘围着紫薇树笑闹一阵后,便打趣着结伴离开,继续往西边走,据东道主陈二姑娘介绍,那边新移栽了一片花木,如今正开得绚烂。
曲静胜被众人众星拱月般簇拥在中间,神色如常赏花、观景、打秋千,不时与人谈笑风生,间或不动声色探问王瑛亲戚两句。
似乎全然不受那场意外影响,更不受挑衅。
孟芷繁不由蹙起眉头,眸色阴翳。
及将正午,山河滚烫,草木扶疏的园子里再驱不散暑气,众人行走间隐有燥热汗意。
陈二姑娘忙招呼一干小姐去傍水而建的凉屋歇息,准备用膳。
今日虽名为裙幄宴,但这种天气,不可能真让娇生惯养的小姐们在草地上搭个布棚将就。那种野趣,只适合风和日丽的好时节。
用膳时,曲静胜被请去上首,东道主陈二姑娘坐她左边,右边坐了吏部尚书周家的姑娘。
先时游园,众人各自散在园中看不出高低来历。如今坐下来,端看各位小姐的座次,便能一目了然其家中亲长的官职高低。
曲静胜注意到孟芷繁座次在中间位置,第一反应是这人心虚躲避,与人调换了位置。
因为从前两人参加宴席位次差不多,都是上首几个。
稍后才慢慢回过味来,孟家在走下坡路,地位大不如前。
孟芷繁那位以一己之力撑起家族荣光的帝师祖父已于景佑二年去世,正是她被关进思过院前夕。
孟家这一辈的当家人是孟芷繁的父亲,景佑朝时为正三品的工部侍郎,庆元帝登基后未有变动,继续留任。
三品官员在权贵遍地走的都城中只能算不高不低,工部又为六部最‘贱’,自然不如从前的帝师门庭辉煌显赫。
思及此处,曲静胜愈发困惑不解。
孟家式微,孟芷繁还不管不顾来招惹她。不,今日之事分明是冲着让她见血、故意谋害为目的去的。
孟芷繁从前因为‘蚌姑娘’这个诨号,气最不顺那阵也从未起过这样的坏心。
顶多是一些恶劣捉弄,意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她当众丢脸。
此举无异于硬拿鸡蛋碰石头。
正常人不会做这样的傻事。
孟芷繁读书是不太成,脾气也有些骄纵蛮横,可绝非什么蠢人。
除非……她是故意闹事!
可她图什么?
图孟家败落得不够彻底吗?
还是说,她有不得已的苦衷?别人逼着癫狂行事?
曲静胜觉得此刻的自己像一只在乱线团里翻滚的猫,无意间理出一个线头,拽出来一看,却发现后面全是乱糟糟的死结。
“郡主。”陈二姑娘轻唤一声,在曲静胜走神的间隙,她已说完一番开宴前的客套话,正向众人敬酒。
曲静胜歉意笑笑,执杯与她对饮。
陈二姑娘敬过曲静胜,又笑吟吟去敬她边上的周小姐,两人显然极为熟络,言语打趣,“难得你百忙之中抽空赏光,蓬荜生辉啊。这盏酒预祝你前途似锦,万事顺遂。”
两人对饮而尽,陈二姑娘笑得意味深长,冲那位周小姐眨眨眼,“往后莫要忘了我们这群姐妹才是。”
周小姐不满娇嗔,一张美人面羞得绯红,原本稍显清冷的如玉美人霎时灵动起来,顾盼生辉。
曲静胜在旁听着这意有所指的对话,略一思考便琢磨出了其间未尽之意。
她们在暗指选秀!
前日,礼仪府进行了女官擢选考试。
曲静胜少不得为季悬黎忧心,固安公主为了安慰她,给她透露几个消息。
其一便是宫中会在新一批女官入宫后,再从都城百官之女中采选一批秀女。并非是为一把年纪的庆元帝充盈后宫,而是用来赐婚皇子皇孙,稳定众臣之心。
其二为替庆元帝幼女永嘉公主择婿,这位公主因为战事耽误年华,双十出头的年纪尚未婚配。
至于其三,则是重中之重,皇后的册封大礼。
据钦天监推演,吉日定在十月二十六,距今将近三个月。
往后还有选秀完毕后,负责为皇子皇孙公主们操持婚礼,这些都是内廷女官的差事。
用固安公主的话来说,这批女官甫一入宫,遍地都是机会。以季悬黎的本事,想要趁风而上绝非难事。
曲静胜赞同固安公主所言,皇后孱弱,如今的后宫于女官们而言确是大展拳脚的好时机。
因为这几个秘密消息,曲静胜对季悬黎放心不少,甚至隐隐生出期待。
今日来这裙幄宴一趟,方知选秀是个公开的秘密。
曲静胜心中好笑之余,又有几分诧异,不免多看这位周小姐一眼。
吏部尚书周老大人竟然还想把家里姑娘嫁进皇室。
据她所知,周老大人从太|祖晚年开始担任吏部尚书,中间经历了景佑朝,至今仍待在尚书之位上没挪窝。
这么些年了,竟然还没尝够权势滋味,欲要更进一步,也不怕庆元帝让他晚节不保。
曲静胜今日虽主要是冲着王瑛亲族家的小姐们来的,但其他消息也未刻意筛选忽略,拉拉杂杂灌了一耳朵。
回去的路上一直在心中整合今日得到的各色信息,无论大小,保不准何时便能派上用场。
因为太过专注,马车停下依然无知无觉。
直到车帘被人自外面掀开,一张明朗清隽的少年面庞赫然出现在眼前。
曲静胜一惊,醒过神来没好气睨弟弟一眼,“做什么冒冒失失的。”
“好事!”令煦眉开眼笑,神采飞扬。
曲静胜心念一动,悄声问,“找到人了?”
令煦重重点头。
在姐姐为他的事奔走忙碌之时,他也没闲着。上次从宫中铩羽而归后,他平日去魏家学武时常以好奇庆地为名,向魏家子弟打听各家消息,简直事半功倍。
魏家家主魏恭乃庆元帝身边数一数二的大将,当初正是他领兵夜袭都城,头一个攻入皇宫的,也是他亲自‘找出’景佑帝尸身的。后来累功,受封齐国公,颇得庆元帝看重,如今任天子亲军仪鸾卫正使。
魏家煊赫,庆地来的新贵他家几乎都认识。
令煦从他们评价中,很快筛选出几个符合姐姐要求的人选。
今日趁着休沐,暗中将几人一一过眼,可算让他逮到一个尚能入眼的,方方面面完美契合姐姐条件,就是……
“他克妻。”令煦与姐姐并排入府,屏退左右,压着嗓音道,“听闻从前在庆地时死了两个未婚妻。”
“子不语怪力乱神。”曲静胜一本正经教训完弟弟,脑子里却立马浮现另外一句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万一世上真有玄之又玄的刑克,她来之不易的富贵日子不可以冒一丝风险。
曲静胜一时陷入纠结。
*
同一时间,坤宁宫内。
徐倓下值后接到庆元帝口谕,让他去坤宁宫向皇后请安。
他虽成日在宫中当值,但坤宁宫属内宫,他一个并无血缘的外男无诏不便随意进出。
“有几日没见到你,看着晒糙不少,可是又在府中瞎折腾了?选秀赐婚后便要张罗娶妻的人了,别成日胡闹不知个美丑。”
坤宁宫内陈设华贵却内敛,明皇后一袭暗红燕居服半歪在罗汉榻上,这个时节身上还搭着一条薄毯。哪怕极力打起精神说笑,依旧难掩一脸恹恹病容。
漆眉亮眼的青年眸底迅速划过一丝担忧,接着若无其事调侃道,“您这话说的……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去参加选秀。”
明皇后被逗笑,拿眼睨他,见青年那副纯良标致的面孔上尽是坦荡气,蓦地叹息一声。
太坦荡了也不好,容易招惹阴沟里的东西觊觎。
“你将要成亲……魏家小姐那边到底不像样子,可要我替你出面?”
皇后这般衰弱,徐倓哪里忍心让她辛劳,“杀鸡焉用牛刀,我能处理。”
“明知我是何意,还尽胡说。”皇后嗔怪。
徐倓当然知道,无外乎是怕他出面处理了魏家女,往后与顶头上司魏恭不好相处。
他并不在意。
反正仪鸾司的正副使只需要面和,心不能和。
徐倓一直陪伴皇后,直到用过晚膳,见她露出困乏疲态,方提出告辞。
皇后应了,及至他迈出几步,又忙把人叫住,“瞧我这记性,竟把正事给抛在脑后了。今日叫你过来,是想问你中意什么样的姑娘?选秀之时也好替你掌掌眼。”
徐倓对婚事兴味索然,任谁被从十几岁催到二十几岁都会麻木。
不过他不想拂逆皇后,驻足拧眉认真思索片刻,实在想不出个要求来,干脆顺口搪塞一句,“要能欣赏武官的。”
君王赐婚,没有两情相悦,至少要两厢情愿。
他可不想成日受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