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沈稚音蜷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烧得酡红的小脸和两只水雾蒙蒙的眼睛。
裴忱端着药碗在榻边坐下的时候,她正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只余几根手指揪着被沿,指尖微微泛白。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眼眶里含着难受的泪,声音有些哑,“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
裴忱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药碗搁在矮几上,伸出手,手背轻轻贴了贴她的额头。
微凉的触感落在滚烫的肌肤上,沈稚音不由自主地往他手背上蹭了蹭,发出一声苦恼沮丧的叹息。
“你我夫妻,何来填麻烦之说。”裴忱收回手,端起药碗,舀了一勺汤药递到她唇边,“先喝药。喝了药,身上便好许多了。”
沈稚音乖乖张嘴,由着他一勺一勺地喂。那药苦得厉害,比先前吃过的所有汤药都苦上三分,她的眉头皱成一团,却还是努力咽了下去。喝到第三勺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可怜巴巴地抬起眼望着他,声音软得像是刚从蜜罐子里捞出来的糖丝:“二哥,这药好苦。”
碗里还剩大半汤药,裴忱望着她她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放下药碗,从矮几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罐。
那瓷罐里装的是他叫人提前备下的蜜渍梅子,原本是打算等她喝完药再给的。只是小妻子年纪小,也不必这么苛刻。
裴忱打开罐盖,拈了一颗梅子递到她唇边。
沈稚音张嘴含住,蜜的甜与梅子的酸在舌尖上化开,冲淡了满嘴的苦味,她的眉头这才慢慢舒展开来。
她含着梅子含含糊糊地说谢谢二哥,裴忱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药碗继续喂。
就这样喂一勺药、喂一颗梅子,时不时再为她发一发汗,一碗药喝了小半个时辰才算见底。
喝完了药,裴忱又倒了一盏温水来给她漱口。
沈稚音漱过了口,又被他盯着喝了大半盏温水,才终于被允许重新躺回被子里。
她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眼巴巴地望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先去搁药碗,又去关窗,又去拨炭盆,又把矮几上被她踢乱的几本书摞整齐了,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沈稚音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唤他:“二哥。”
裴忱回过头来,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朝他招了招手。
他便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榻边,俯下身来问她怎么了。
沈稚音把那只伸出来的手又往他面前递了递,五根手指头张开又蜷起来,是一个要抱抱或是要握的姿势。
裴忱便握住她的手,她的掌心还是烫的,汗涔涔的,贴在他微凉的掌心里,倒像一块刚出炉的小点心。
“二哥不要忙了,”她的声音带着病中特有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坐在这里陪我说说话罢,不要太累啦。”
裴忱便在榻边坐下了。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只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给予她些许安抚。
沈稚音侧过身子面对着他,另一只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覆在他的手背上,把他的手当暖炉一般捂着。
“二哥,”她眨了眨眼,“你小时候生过病吗?”
“生过。”
“那二哥生病的时候,是谁照顾你?”
裴忱沉默了片刻。烛火在他眉骨和鼻梁上切出极利落的明暗,他的神色在光影里看不大分明,只是语气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的调子:“祖母年事已高,多是仆役。”
她本下意识想问,阿娘呢——可瞬间便想起崔夫人那张冷淡的面孔,又想起老太太说裴忱少时养在她身边的话,心里便有些酸酸的。
沈小娘子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认真地说:“那往后二哥生病了,我来照顾二哥。我会煎药,也会煮粥,还会做桂花圆子。虽然做得不如南市那家铺子好吃,但是多练几回,一定可以做好的。”
“妹妹受累,不必如此。”裴忱道。
沈稚音只觉得夫妻之间没有这样客气的道理,瞪了他一眼,说她是很认真的,是真的想照顾他,可不是在说笑。
裴忱望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眉梢微微一动:“好,那为夫记住了。往后为夫若是生病了,便叫妹妹来煎药。只是妹妹煎的药,为夫要先尝一尝——尝过了,若是太苦,便罚妹妹吃两颗蜜渍梅子。”
“为什么是我吃梅子?”沈稚音大惑不解,这简直是奖励呀!
裴忱看着她还带着些烧红的面颊,并未多言。
他这一生,原不需要什么甜的东西。
甜的,他已有最好的了。
“不管如何,谢谢二哥给我吃梅子。”她小声嘀咕,又往被子里缩了缩,把半张脸都埋进了被沿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儿望着他。“只是,我若叫二哥吃,二哥也不许推拒。”
裴忱看着她那双露在被沿外头的,亮晶晶的眼睛,轻声道:“妹妹小时候生病,是谁照顾你?”
沈稚音眨了眨眼,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轻轻开口,说她小时候生病时,是阿娘照顾她。阿娘会整夜守在她榻边,给她换额头上的帕子,给她喂药,给她唱歌。后来阿娘走了,就是她自己照顾自己。嬷嬷会煎药,但不会守着。她夜里烧得难受就自己起来倒水喝。有时候烧得太厉害了就哭,哭着哭着便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起来枕头还是湿的。
裴忱握着她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
他不曾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沈稚音想起阿娘,难免有些想要落泪,只好吸了吸鼻子,很轻快地转了话头:“过去如何,如今管不着了。以后生病了有二哥给我喂药,替我擦汗,帮我掖被子,对吧?二哥的手很凉,贴在额头上很舒服,比帕子还管用。”她说着,便把他的手掌拉过来,贴在自己额头上,满意地眯起了眼,很知足的模样。
裴忱的手停在她的额头上,掌心微凉,覆在她滚烫的肌肤上,不曾松开。
沈稚音被他捂了一会儿额头,又想起来什么,睁开眼问他:“二哥,我方才烧得迷糊的时候,是不是说了很多胡话?我不大记得了。”
裴忱点头。
“说什么了?”沈稚音不由得睁大了双眼,只怕自己说了不得了的东西。
裴忱顿了顿:“妹妹说,要我抱。”
沈稚音的脸颊原本就烧得红,这一下更是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她把自己的脸往被子里又缩了半寸,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叫醒我……太丢人了。”
“不丢人。”裴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桩天经地义的事,“妹妹生病了想让人抱,与冷了要添衣、渴了要喝水一样,都是人之常情。”
沈稚音把脸埋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一只眼睛来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那,二哥小时候生病,也会想让人抱吗?”
裴忱望着她那只露在被沿外头的眼睛,眼睫微微垂下来:“不会。”
沈稚音半点不信。
她是做过小孩子的,小孩子想要人抱抱,本就是天经地义。
沈稚音便把手往他身上伸过去,只是她的手儿补偿,伸直了也只够到他搁在膝上的手。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二哥,那你过来些。”
裴忱依言俯下身,沈稚音便从被子里坐起来,张开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轻轻地挂在了他身上,倒像是怕把他碰碎了一般。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声音就在他耳边,很小很轻,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鼻音,很是安宁:“彼时没有人抱抱二哥,我如今来抱抱二哥。”
在她手臂环上来的那一瞬,裴忱不由得微僵。
他抱过她许多次,却是头一回被她抱。裴忱略怔,便抬起手拢住了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连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
裴忱低下头,下颌抵在她发顶,把她整个儿罩在了自己的身影里。
沈小娘子就这样安宁地同他抱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还病着,忙忙地要从他怀里挣脱:“不好了,可不能过了病气给二哥。”
裴忱失笑:“不说不会,便是会了,妹妹不是答应照料为夫?”
沈稚音只好说好。
她当真担忧起来了,担心得不知如何自处,一会儿想要给裴忱做什么好吃的哄他病中苦痛,一会儿又说旁的,忙忙碌碌。
裴忱望着她的模样,唇角微弯,那弧度极浅极淡,转瞬便被烛火晃过去了。
他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先养好你自己的身子。”他道,将她重新塞回被子里,替她把被角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莹白的小脸,“旁的事,明日再说。”
沈稚音乖乖闭了眼,又睁开,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讨价还价:“再吃一颗梅子,好不好?”
裴忱看了她一眼,从瓷罐里又拈了一颗梅子放进她嘴里。
她含含糊糊地道了谢,闭上眼。
不想过了几息,她又睁开了眼,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头,说再要两颗,他们一人一颗。
裴忱不吃,都予了她,她自己吃了一颗,又飞速地将另一颗塞给裴忱吃了,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再过了片刻,她的手又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榻边摸索了一阵。
这一回,便不是要梅子了,而是小心翼翼地摸到了他的袖口,用手指勾住了,便不撒手了。
裴忱低头看了看那只勾着他袖口的小手,没有抽开。
他在榻边又坐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勾着他袖口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才起身去收拾矮几上的药碗和蜜渍罐子。
他收拾完东西,正要转身去浴房沐浴更衣,却听见她在梦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二哥,尾音软软地扬起来,仿佛是在梦呓,还惦记着让他吃梅子这件事。
裴忱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蜷成一团的小人儿。
她的热还未退下去,被子又被她蹬松了,裴忱将被衾被子重新拢好,见她离了人便蹙起眉心,很不安稳的模样,便想起来上回她带回来的布老虎,取了出来,放进她怀中,叫她抱着了。
沈小娘子这才渐渐安稳下来,裴忱望了片刻,眉眼的轮廓渐渐软和下来。
夜还长,月亮还悬在窗格上,清辉落了一地,仿佛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碗的蜜渍梅子糖浆。
*
不想,待裴忱沐浴更衣回来的时候,沈稚音竟又醒了。
她侧躺在榻上,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儿望着净房的方向,像是在等他。见他出来,她抿出一个乖乖的笑,把布老虎往旁边挪了挪,在榻上腾出一块地方来,拍了拍,示意他躺下。
“怎么又醒了,可是还不舒坦?”裴忱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热度退了些,却还有些低烧,掌心下的肌肤依旧是温温热热的。
“睡不着。”沈稚音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鼻音,软软糯糯的,倒像是在撒娇,“白日里睡太多了,现在一点都不困。二哥,陪我说说话罢。”她拽着他衣袖的那只手又往下滑了半寸,捉住了他的手指,攥在掌心里不撒手。
裴忱看了看被她攥住的那两根手指,又看了看她那张虽然还烧着却已经精神了许多的小脸,到底没有挣开。
他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了,刚一躺下,沈稚音便自发地滚了过来,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他方才冲过凉水,身上还带着清冽的凉意,贴在她热烘烘的脸颊上,舒服极了。
“二哥,”她闭着眼蹭了蹭他的胳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你给我讲个故事罢。”
“故事?”裴忱微微偏过头看她。
“嗯。”沈稚音认真地点了点头,“小时候我生病了,阿娘就会给我讲故事。讲一个故事,病便好一分。讲十个故事,病便全好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二哥不用讲十个,讲一个便好。”
裴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索该讲什么。
先前与她讲的那些故事,今日仿佛不大适合。
沈稚音等了片刻没等到他开口,便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手臂,又戳了戳,仰起脸来望着他,像是在催促:“讲一个罢,球球你啦。”
“……讲一个便是了。”他捉住她乱戳的手指头。
于是裴忱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故事很短,说的是从前邺城有一个小少年,自幼父母双亡,被祖母养大。小少年性子很冷,不爱与人说话,只知道练兵和读书。旁人都说他冷心冷情,大约这辈子便这样孤孤单单地过了。
“后来呢?”沈稚音追问。
“后来,他从江南接回来一个小姑娘。”裴忱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那小姑娘胆子很小,每回见了他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以为她怕他,便尽量离她远些,免得吓着她。可是后来他发现,她不是怕他。”
沈稚音轻轻“嗯”了一声,又问了一遍后来呢。
裴忱垂下眼望着她。
她正仰着脸等他往下讲,眼儿亮晶晶的,烛火在她瞳仁里碎成两簇小小的光。
他伸出手,将她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继续讲了下去。
后来那小少年才知道,小姑娘怕的不是他,而是怕被退婚,怕被送回江南去,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惹人厌弃。她每日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给他做扇套。给他送自己赢的灯,给他留她觉得好吃的东西。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那些事她本不必做的。她什么都不必做,他也一样会待她好。
沈稚音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攥着他手指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些,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问那小少年,后来有没有告诉那个小姑娘。
“告诉了。”裴忱道,声音很低,尾音微微下沉,“只是小姑娘太笨了,每回说与她听,她都以为是在说别的。”
沈小娘子自然知道,这故事,说的其实是他们。
这故事有些甜,只是想到二哥少时的经历,便觉得很酸涩了。
沈稚音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微微笑了起来。
她没有再问故事的下文,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小声说了一句,她听懂啦。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月亮又往西边挪了一寸,清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了一地。
沈稚音忽然又开口,声音已带了几分困意:“二哥,那个小少年,小时候可曾听过故事?”
“……没有。”
“太可怜了。”她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又往他身边挤了挤,困意让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没关系的。以后我给二哥讲故事。我会讲好多故事,吴兴的故事,江南的故事,话本子上的故事……二哥小时候没有故事,以后都会有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完,便已沉沉睡去了。
裴忱望着她阖上的眼睫,只觉得她这样小小一点,在身边躺着,仿若一片绒羽,却带着软软的体温,温暖极了。
他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了一记极轻的吻。
“好。”他低声道,“为夫等着。”
*
沈稚音吃了药,又睡了一整晚,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帐幔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她下意识躲避外头的光,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手在旁边摸索了一阵——然而只摸到了空空的枕头。
显然,二哥已经起身了,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想是走了有一阵了。
她刚坐起来,正要唤人来问问裴忱去了何处,屏风外头便传来阿秦的声音,说二爷天不亮便去了前头书房,走时叮嘱了许多事,叫她一件一件说给沈稚音听了,皆是叮嘱她如何用膳吃药的。
沈稚音把脸埋进布老虎软乎乎的肚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灶上一直温着她的药,她吃了早膳,哄着自己灌完了,苦得小脸皱皱,又往嘴里塞了两颗蜜渍梅子,这才终于将苦味压了下去。
沈稚音今日没有什么出去玩儿的心思,想了想昨夜听二哥讲的故事,便精神抖擞地宣布今日要下厨。
阿秦可没有见过哪家贵女自己下厨的,只怕她弄伤了自己,温声劝她不必。
沈稚音主意已定,哪儿安抚得下来这劲头?
她昨夜心中就有了主意,想着自己少时生病,阿娘总会做些小圆子小汤圆之类的哄她。
二哥虽未生病,可她念着他少时过得这样苦,便总想着添些甜。
于是她想,她要做些桂花小圆子给二哥吃。
桂花是院里那棵金桂去岁开的花,沈稚音彼时摘了不少,想着晒干了做香粉,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小圆子并非难做的吃食,阿秦听她说了要做,便将食材一应准备了来,一一摆好。
夫人在兴头上,阿秦自然纵着,只是一直在陪着她,一同与她和面和水,时刻盯着,只怕她伤着自己。
沈小娘子头一回下厨,实则也不曾想过要如何成功,阿秦也只当她在这儿搓圆子玩,只要她不受伤便好,还不想真叫她做得像模像样。
大约是因为那碗苦药之后的蜜渍梅子给了她灵感,沈稚音又在糯米粉里多加了半勺蜜,揉出来的面团又软又韧,搓成的圆子一个个圆滚滚胖乎乎的,在沸水里煮过之后浮起来,像一锅雪白的小月亮。
她将煮好的桂花圆子盛进白瓷碗里,又舀了几颗圆子放在另一个小碗中,小心翼翼地盖上盖子,叫阿苓提着食盒,抱着那碗圆子便往书房去。
裴忱正在书房里批文书。
今日没有急报,来回事的副将也都走了,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
窗外的槐树正落叶,偶尔有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贴在窗纸上,又悄悄滑落。
他搁下笔正要翻下一页军报,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步子又碎又急,一听便知道是谁。
他抬起眼,正好看见小妻子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来,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二哥,我来的不巧么?”
“正是时候。”他将手里的军报放下。
沈稚音便欢欢喜喜地走进来,将食盒搁在他的书案上,献宝似的揭开盖子。
白瓷碗里浮着几颗胖乎乎的桂花圆子,汤水里飘着金灿灿的干桂花,甜香顺着热气蒸腾上来,将她微微弯起的眉眼都熏得朦胧了几分。
“二哥,”她双手将调羹递到他面前,抿出一个乖软的笑,献宝似的,“这是我亲手搓的,每一颗都搓得很圆,没有假手于人,阿秦阿苓皆可以作证。”站在门口的阿苓忙不迭地点头。
裴忱接过调羹,舀了一颗圆子,尝之。
黑芝麻馅缓缓流出来,混着桂花的甜香,软糯清甜。
他素来没有多少口服之欲,不在意食物的好坏,然而望着小妻子亮闪闪的眼儿,倒只觉得甜,于是点头:“很好。”
沈稚音的眼睛一下子便亮了。
二哥的“很好”,便是极好的意思,
于是她在书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托着腮,要看着他一口一口吃完。
她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今日她是怎么做圆子的,将那劳碌的揉面倒说得像少时搓泥丸子玩似的有趣。
说自己搓圆子的时候搓坏了好几颗,说有几颗太扁了,被她偷偷挑出来留给自己吃了,碗里这些全是她精挑细选出来的云云,也不嫌疲倦。
裴忱听着她说,吃完了最后一颗圆子。
他搁下调羹,抬起眼望着她:“妹妹为何不带来与为夫同食?”
“我尝过了呀。”沈稚音捧着脸儿同他笑,“挑出来的那些,扁的都让我吃了。我吃了三颗——好吧,其实是四颗。有一颗煮的时候皮裂了,我趁阿苓没看见偷偷吃掉了。所以二哥不必担心我饿肚子。”
裴忱望着她那张雪团团似的小脸,看了片刻,便伸出手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让她绕过书案走到自己身边。
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掌翻过来——甲缝里也嵌着干掉的糯米粉,手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红痕,大约是被什么刮了一下。她这样娇气的人儿,吃她的时候都不得用半点劲,稍稍揪揪啾啾便掉眼泪,如今倒什么也不说了。
裴忱松开她的手腕,从书案下头的抽屉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挑了一点抹在那道红痕上。
看着她还沾着糯米粉的小手,裴忱却生出了口腹之欲,轻轻咬了一口。
小妻子做的点心,是为生病的人所准备。
裴忱身患重疾,又如何不算呢?
他的呼吸渐渐灼痛起来,长睫微垂。
裴忱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他的病症时时刻刻,百病难消,非一日之功。
夜里沈稚音阴火反复,那药本身便是治标不治本的,裴忱便依旧如常为她揉按治疾。
小妻子靠在他怀里,意识已有些涣散了,待渐渐回过神来,才努力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谢他:“多谢二哥,我好许多了。”
沈稚音的病症渐消,终于有了些力气,有些依赖地往他怀中偎了偎。
片刻之后,抬起头来望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她的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掌心汗涔涔的,贴在他微凉的面颊上,滚烫滚烫的。
“我知道……二哥的隐疾是什么了。”
她眨着眼睛,望入他冷浸浸又仿有暗火的眸底,感激又纯稚。她勉力支起自己的身子来,将彼此的鼻尖贴在一处,也不怕自己的鼻尖叫他的鼻尖沾得湿了,只是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总在帮我治病,我总要投桃报李,我来帮帮二哥罢。”
裴忱不知她怎么知晓的。
然而也不必思索,低头一扫,今日不比往常,他没了游刃有余,痛处便一览无余。
沈稚音亲昵地在裴忱的颈窝蹭蹭,和橘子蹭她讨食似的乖巧。
裴忱自然不肯。
她便要急。
那双水汪汪的眼里全是祈求,大有裴忱若不同意,便掉下眼泪来将他淹没之势,才终究换来他的点头。
灯叫他吹熄了。
窗内,睡意正酣。
窗外,明月正圆。
小白兔便要回月中的广寒宫去,去给天上的仙娥捣药啦。
仙娥久病,病如西子,兔儿挂念主人,势必要为仙娥做出最好的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