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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古板表兄缠上后 第36章

鹤倾 · 历史架空 · 548 KB · 2026-10-05 20:44:42

第36章

  沈稚音自小习字抚琴,纤纤细指灵活可爱,然而虽看过几本医书,却从不曾当真在自己身上寻过什么穴位,只觉得平素里随心意动的指尖皆不听话了,所触一片温热柔软,却全然不知该怎么揉、怎么按,怎么寻那故事中的糖丸。

  她的手指僵在那里,怯生生地按了两下,便不知所措地抬起眼来望他。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眼儿里满是茫然,“我寻不着。你说的糖丸……究竟在何处呢?”

  裴忱垂眸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昏黄烛火下显得有些深。

  他方才拢着她手的那只手已收了回去,此刻正端端正正地搁在自己膝上,姿态与素日里批文书时并无不同,仿佛方才引她按穴位不过是举手之劳,如今教学已毕,便该由她自己研习了。

  “妹妹再仔细寻一寻。”他道,声音不紧不慢,当真和教人的父子一般,“那侠女在书中所说,糖丸便在穴位近旁。按揉穴位时稍加力道,往四周探一探,自然便能寻着。寻着之后,若与穴位一同按之,便可增祛湿之效。”

  沈稚音听他这样说,便又低下头去,认认真真地摸索起来。

  她按了按方才他教的那处穴位,又往左探了探,往右探了探,指尖在细嫩的皮肉上来回摩挲着,却始终不得要领。

  她按得太轻了,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又寻不着自己要的;

  按得太偏了,又偏得离那藏糖丸的地方十万八千里。

  沈小娘子手忙脚乱地忙了好一会儿,额角都沁出细细的汗来,却还是什么也没寻着,半点没有方才二哥替她揉按时的爽慰。

  “二哥,”她遍寻不至,终于放弃了,抬起那双湿漉漉的眼儿望着他,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撒娇般的央求,“我真的寻不着。你帮帮我罢。”

  裴忱望着她。

  她正仰着脸,眼睫上挂着一点极细碎的水珠,不知是汗还是方才憋出来的泪,唇儿沮丧耷拉着,腮边还残留着方才被他按穴位时泛起的薄红。她的手搁在腹上,指尖微微蜷着,好似一只迷了路的小狸奴,可怜巴巴地蹲在路口,等着人来领她回家。

  好可怜的妹妹。

  然而夫子依旧没有动,那双沉冷的眼在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却无端叫沈稚音从里头看出些孺子不可教也。

  “……夫君。”沈稚音不知怎么才能唤得冷硬的夫子变回自己的二哥,左思右想,才想起他爱听则个,便又唤了一声。这一回比方才更轻更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撒娇,又带着一点被欺负狠了的委屈,“太难了。夫君教了我这么多穴位,我一个一个都认真记了,只是这个实在寻不着门道。夫君便帮我这一回,下回我一定自己来。”

  小兔子眼儿红红的,声音软软的,又轻轻补了一句,“夫君待我最好了。”

  裴忱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遭。

  他伸出手,将她那只可怜巴巴寻不着去处的手儿轻轻拢进掌心里,引着她重新按回那穴位上。

  “妹妹看好了,”他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却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调子,“穴位在此处。糖丸藏在穴位之下,需得以指腹缓缓施力,绕揉分开,方能将它寻出来。”

  他的手指拢着她,极轻极慢地往下施了点力道。

  那穴位藏得深,被衣料遮着,又被她的皮肉护着,需得用指腹几分巧劲。

  沈稚音的呼吸骤然急促了几分,下意识想要将他的手推开,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拢住了腰,无处可躲。

  “莫怕,”他道,“妹妹若觉得不适,便与为夫说。”

  沈稚音咬着下唇,心中纠结,却也不知究竟是不是不适,只是下意识觉得难以招架。

  她微微往后缩了缩,想要将他拢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推开,却被他反手握住了手腕,拉着她重新按了回去。

  好心的夫君又变回了冷心的夫子,冷冰冰地教学,下达许多命令。

  “妹妹需得看着为夫。”夫子嗓子低磁,一本正经,认真极了,“为夫需得看着妹妹的神情,方能辨认妹妹的状态。若是按得重了,妹妹皱了眉,为夫便轻些;若是按得轻了,妹妹的呼吸未变,为夫便重些。”

  “好,好罢……”沈稚音愣愣的,只觉得裴忱所言似乎全是道理,一句也反驳不了。她心中虽仍旧觉得被二哥看着自己的脸儿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可她转念一想,二哥本就是为了她好,不看着她的脸,怎么能知道力道是否得当?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

  她原以为,控制自己的神情是一桩简单事。

  然而此事实在艰难,二哥正专心为她治病,她却要专心与自己的表情做斗争——

  不能皱眉,皱眉二哥会以为她不适;

  不能咬唇,咬唇二哥会以为她疼;

  不能闭眼睛,闭眼睛二哥会看不清她的神情。

  可他那手法实在叫她难以招架,隔着衣料来回揉捻着,力道时轻时重,时缓时急,轻时似鸿羽拂过,叫她想凑上去些,重时又如棋子落在棋盘上,点点滴滴。

  浑身又酸又涨又酥又麻,骨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从沉睡中唤醒了,慢慢地苏醒过来。

  沈稚音的小脸儿越来越红,眼尾也渐渐泛起水红,嘴唇被自己咬得微微肿了,却还是努力睁着眼望着他,模样可怜极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努力维持表情的小脸,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沈稚音喉中溢出一声极细的呜咽,眼瞳微微往上翻了一瞬,又被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她勉力拽回理智,有些心虚地望着他,生怕他看出什么端倪,却见他依旧是那般不动声色的冷淡模样,只是眼底有些她看不分明的东西在轻轻翻涌。

  裴忱望着她,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几颗圆润的珍珠。

  那珍珠沈稚音认得,乃是喜被上的。

  大婚之后她见了这些珍珠便羞赧,偷偷将它们全拆了下来,收进了箱笼里,不想早被二哥察觉,收到了此处。

  珍珠颗颗浑圆莹润,在烛火下泛着柔柔的微光,在裴忱修长的指尖一颗一颗地滚过。

  裴忱的手指生得极好,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那几颗珍珠便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着,圆润的珠身在他指腹上轻轻碾过,似有流光。他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只是在把玩什么寻常的文玩,目光却一直落在她面上,不曾移开分毫。

  沈稚音望着他指尖那几颗滚来滚去的珍珠,不知怎的,只觉得自己的心儿与其他也跟着那珍珠一起在他指尖滚着。

  圆润的。

  被他的指腹轻轻压下去的。

  在他修长的手指间无处可躲的。

  沈小娘子的呼吸越来越急,眼尾越来越红,好不容易维持着的表情终于有了一道裂缝。

  裴忱望着她那道裂缝,将珍珠轻轻搁在她掌心里。“妹妹试试。”他道,声音低了几分。

  沈稚音的指尖微微发着抖,将那珍珠拢在掌心里,不知该怎么做。那颗珍珠在她掌心里滚来滚去,沾了她的汗,愈发莹润了。

  她试着用指尖去捏住它,可珍珠太滑了,一捏便滑开了,在指尖与掌心滚来滚去,捉不住它。

  沈小娘子有些急了,愈发用力去捏,掌心已沁出细细密密的汗。那珍珠在她指尖滚得越来越快,黏糊糊湿漉漉的,怎么也捏不住。

  终于,那颗珍珠从她脱力的绵软指尖滑落下去,滚到了裴忱的手边。

  “拿不住了,”沈稚音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哭腔,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二哥,太滑了,我拿不住。”

  夫子伸出手,很是包容宽纵地将那珍珠重新拢回指尖。

  他的手指比方才还烫了几分,指腹在她掌心轻轻蹭过,将她掌心里那些黏糊糊的细汗一并拭去了,然后将那珍珠往自己指尖一滚——它便听话地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着,乖顺得不像话。

  沈小娘子简直要呜呜而泣。

  分明是一颗珍珠,她与他捉,却全然不同。

  可怜的眼儿蓄了泪,盈盈地望着裴忱,最终还是不免上翻起来。

  裴忱微微低下头,在她翻白的眼上落下一记极轻的吻。

  唇触上去时,她的睫毛在他唇下轻轻一颤,仿若蝶翅。

  不知过了多久,沈稚音终于从那片混沌的星空里慢慢回过神来。

  她软在榻上,衣衫已被汗浸得微湿,贴在粉白的肌肤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脸儿潮红,眼尾湿红,嘴唇上还残留着自己咬出来的浅浅齿痕。她有些恍惚地望着头顶的帐幔,好半晌才想起自己方才是在做什么。

  “难怪二哥昨日讲的故事里说,糖丸乃也是软肋,”她的声音轻软,像是在说什么极正经的学问,“诚然如此。方才二哥一捉到那糖丸,我便浑身都软了,连力气都使不上来。若是有人要捉我,只消寻着这一处,我便只能束手就擒了。”

  裴忱望着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唇角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他伸出手,将她汗湿的鬓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极轻地摩挲了一遭:“妹妹既然知道了,日后便该藏好些,莫要叫旁人寻着了。”

  “自然不会叫旁人寻着,只有二哥知道。”沈稚音乖乖地点头。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身上黏黏的,不大舒坦,便抬起眼望着他,细声细气地说:“二哥,我想更衣了,可否叫阿秦来?祛湿的效果太好,衣衫都穿不得了。”

  裴忱的目光落在她被汗浸湿,正贴在粉白肌肤上的衣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妹妹忘了?”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依旧是那般一本正经的调子,“成婚那夜为夫曾与妹妹说过,妹妹的起居梳洗,皆该由为夫亲自料理。这是夫妻之礼,旁人不能代劳。彼时妹妹应了的。”

  沈稚音眨了眨眼。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道:“那……有劳二哥了。”

  裴忱便起身去取了干净的水与巾子,又将一套干爽的寝衣搁在榻边。

  他在她面前矮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拈住她衣角的系带,轻轻一拉,那被汗浸湿的衣衫便松了。

  沈稚音的脸腾地红了,连忙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他的动作依旧是那般不紧不慢,与平日里替她理衣襟时并无不同,可她眼下到处都敏弱得很,便是巾子擦上去,都觉得与平日里不同。

  那巾子是上好的细棉,她平日里用惯了,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今日不知怎的,那巾子一触到她的皮肉,便叫她浑身都绷紧了。

  那原本柔软细密的温驯巾面忽而变得很不听话了。

  粗粝粝的,每一根棉线都像是生了刺,带起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刺痒。

  她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只是手指已不知不觉地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偏裴忱还要一本正经地问她:“这力道可还好?可需再轻些?”

  “……好。”沈稚音的声音细若蚊吟,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却还是乖乖地应了,还要谢谢他,“多谢二哥为我换衣。”

  二哥坦然受之。

  裴忱替她擦净了身子,又取了干净的寝衣替她换上。

  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她的肌肤,指尖微凉,触在她滚烫的身上便格外分明。沈稚音脸儿红红,心里只盼着这一切快些结束,可又不好意思催他——二哥这般受累照顾自己,她怎能挑三拣四。好不容易待他将最后一根系带系好,她终于悄悄松了口气,却听见他又开了口。

  “妹妹今日湿气祛了不少,只是显然依旧有些湿热之意。”他说话时指尖正轻轻按下,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那股温热便透过布料渡了过来,“日后若再觉得身子不爽,大可自行按揉穴位,这穴位与糖丸,皆是习练愈多愈好,久不习练便生疏了。”

  沈稚音乖乖地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只觉得二哥当真博学,连这样冷门的医理都知晓。然而她憋了又憋,最终还是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望着他:“我晓得了的,不过今日有些累了,再练下去,又要换衣裳了。”

  她知足,便想退了。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那双沉冷的眼在昏黄烛火下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眼底有一抹极淡的光,稍纵即逝。

  “好。”二哥自然会纵着她的。

  待一切妥当了,裴忱将她重新拢进被子里,自己去净房收拾了片刻,回来后在她身侧躺下。

  沈稚音窝在他怀里,被他身上的松柏香密密实实地裹着,方才被他揉过的身上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酥麻,叫她有些不好意思,却也觉得安心。

  她躺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仰起脸来望着他。

  “二哥,”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犹豫,“你的隐疾可还好?”

  裴忱微微低下头,望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儿。

  沈稚音的手指在他衣襟上轻轻蜷了蜷,像是在思索要如何说才好。

  她想了想,又继续说道:“我的隐疾,二哥早已知晓,还一直在替我调理纾解,如今我的病已好了许多。可是二哥的隐疾,我却半点不知。二哥怎么平日里总是与寻常无异,也不见你不舒服,难不成是我太粗心,不曾察觉?”

  她说到这儿,抬起头来望着他,那双被月色映得清凌凌的眼儿里满是认真:“二哥的隐疾,究竟是什么?我也多去瞧一瞧医书,看看能不能为二哥做什么。”

  裴忱望着她,良久没有说话。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与平日撒娇时的娇软全然不同,他伸出手,将她往自己怀中又拢了拢,良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落进她耳中:“与妹妹的,差不多。等开春便是。”

  沈稚音眨了眨眼,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深意。

  开春?为什么要等到开春?可她转念一想——二哥从不会骗她。他说等开春,那便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她乖乖地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进他胸口,轻轻地说:“好,那等开春,二哥定要告诉我。”

  裴忱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记吻。他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拢得更紧了些。

  *

  这日之后,日子又恢复如常。裴忱照例每日去府衙或城防营处理公务,沈稚音有时在都督府里逗橘子玩,有时也回裴府去陪老太太说话。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如同邺城渐渐消融的雪水从檐角淌下来,不急不缓,却也不曾停歇。

  这日她回裴府,裴老太太正在暖阁里与一位精通药膳的嬷嬷挑拣药材。

  见外孙女儿来了,老太太便放下手中的药杵,拉着她的手坐到身边,细细地打量她气色。

  沈稚音今日穿了件新裁的鹅黄衫子,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润,因着方才从外头进来,腮边还带着一点被冷风吹出来的薄红,瞧着倒是精神极好。

  老太太问了她些都督府的起居琐事,沈稚音一一答了,祖孙二人说了好一会儿话。老太太又絮絮地问起裴忱待她如何,沈稚音便说二哥待她极好,事事都替她周全。

  老太太听着,目光在她面上慢慢逡巡了一遭——小姑娘眉眼间依旧是未出阁时的天真烂漫,说到裴忱时虽有些羞涩,却不像是有过什么的样子。

  老太太想了想,还是旁敲侧击地问道:“稚丫头,忱哥儿待你体贴,祖母自然放心。只是你们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他夜里可都宿在你房里?”

  沈稚音眨了眨眼,乖乖地点头:“二哥日日都回来的,有时回来得晚,便在书房歇下了,怕吵着我。”她说这话时语气坦荡,浑然不觉老太太问的是什么。

  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面上神情顿了顿,随即便恢复了素日里的慈爱。

  她拍了拍沈稚音的手背,笑道:“忱哥儿是个体贴的。只是你们年轻人,成婚了便是夫妻,夫妻之间有些事——罢了,你年纪还小,慢慢来也无妨。”她不再多言,只是叫身边的嬷嬷去取了几包补药来,用油纸包得齐齐整整,交到沈稚音手里。

  “这是祖母这些日子配的补药,专给年轻小媳妇们吃的。你拿回去,叫阿秦每日给你煎一剂,不拘时辰,喝着便是。”

  沈稚音双手接过,乖乖地道了谢。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时,天色已暗了。

  沈稚音抱着那几包补药往二门走去,阿秦跟在她身后,正说着今日都督府里备了什么晚膳。四周静静,沈稚音忽而听见前头游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抬起头来,正瞧见一片竹青色的衣角从廊柱后一闪而过。

  是裴恒。

  沈稚音的脚步生生钉在了原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也不等阿秦反应过来,便转身往另一条岔道上快步走去,走得又急又快,连裙摆都扬了起来,在游廊的拐角处一晃便不见了。

  阿秦连忙跟上,待转过那道弯时,裴恒已走到了方才沈稚音站过的位置。

  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游廊,只来得及瞧见一角鹅黄的裙摆飞快地消失在月洞门外。

  裴恒鲜少见她,都督府更是谢绝裴三郎的往来,也不知道她知不知晓。

  他有心想来见她,然而次次皆是这样被她远远躲开了。

  裴恒望着那道月洞门良久才垂下眼睫,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漫无目的,兜兜转转,也不知自己要往哪去,只是等回过神来时,已站在一处极安静的院落外头。

  院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旧匾,上头写着“哑园”二字。他怔怔地望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来——彼时二哥上船时,妹妹还在发着烧,二哥径直接手,不许他再插手。

  彼时他觉得大松了一口气,哪怕是去跪祠堂,也好过与这难缠的妹妹相处,哪怕日后知道妹妹被安顿在了哑园,也不过急匆匆走了,连多看一眼都不曾。

  如今他想多看一眼了。

  可她已不是哑园里的表姑娘了。

  妹妹是都督府的夫人,是他二嫂。而他连与她说一句话的机会,都叫她避之不及。

  裴恒在哑园门外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离去。

  在他身后不远处,周嬷嬷正端着一盏茶从茶房里出来,目光落在他渐渐远去的背影上,若有所思。

  *

  冬去春来,小狸奴橘子已从巴掌大的奶猫长成了毛茸茸的小胖墩,整日在都督府里上蹿下跳,最爱钻进沈稚音的裙摆底下打盹。

  这些时日沈稚音过得甚是快活,老太太给的补药日日吃着,夜里有时候自己练习祛湿穴位,有时候也等二哥回来一同研习。她的旧疾愈发与裴忱归家的时辰一致了——他不在时便安然无事,他一回来,那些骨子里的虫豸便蠢蠢欲动。

  如此反倒叫她放下心来,横竖不管怎么发作,二哥总能替她纾解的。

  天气转暖,许多人家便走动起来,沈稚音又渐渐结识了些邺城的官眷与贵女,偶尔与她们一同去城外踏青赏花,日子过得比在吴兴时自在得多。

  这日她与几位小夫人约了一道去脂粉铺子,过了许久都不曾回来。

  裴忱早已从城防营回来,正在书房里批文书,原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她还是小姑娘,在外头贪玩些也不是坏事,总比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好。

  然而久等不至,眼见日落西斜。

  阿秦从外头进来时,裴忱正要唤人去寻,抬眼见阿秦面色不对,不待她开口便已站起身来。

  马车在长街上飞驰而过,裴忱翻身下马时,正见沈稚音瘫软在阿苓身侧,整个人窝成一团,小脸烧得通红,意识已有些模糊了。他将她从马车里捞出来拢进怀中,她触到他身上的凉意便下意识往他怀里拱,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热。

  “去请大夫。”他翻身上马,将她拢在氅衣里,声音依旧是那般沉稳的调子,只是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已微微泛了白。

  大夫来得很快,是邺城最有名的妇科圣手,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把了半晌的脉,又翻了翻沈稚音的眼皮,最后目光在裴忱面上停了极短的一瞬。

  “夫人这些时日可是服了什么补药?”他问。

  裴忱知晓她在吃老太太给的补药,先前叫人看过的,是极好的方子,便不曾放在心上,然而此刻这老大夫说起,难不成是方子有所不对?

  他将老太太给的补药方子递过去,老大夫接过看了一回,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方子是滋补阴体的,寻常妇人服用并无不妥。只是夫人体质与常人不同,这滋补之药入体,阴火过旺,阳气不足,便成了燎原之势。需得阳火来压一压方可平复。敢问都督与夫人成婚多久了?”

  “数月。”裴忱道。

  老大夫执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来望着裴忱,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将方子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老夫开一剂清火的汤药先服下,只是此乃治标不治本。”他走到门口,脚步又顿了顿,终究还是回过头来,“都督,夫人此症,汤药只能暂缓,根除之法,想必都督心中有数。”

  他说罢,便拱手告辞了。

  卧房里只剩下裴忱与沈稚音两个人。

  她躺在榻上,额上沁着细细密密的汗珠,寝衣已被汗浸得半透,正贴在身上。

  小姑娘的意识仍有些模糊,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放在蒸笼里蒸了一遭,浑身都烫得厉害。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又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口,仿佛想将衣襟扯开些好透一透气。

  “妹妹。”裴忱在榻边坐下,伸出手将她的手拢进掌心里。他的掌心微凉,触在她滚烫的手背上,叫她轻轻打了个颤。她睁开那双被烧得雾蒙蒙的眼儿望着他,眼底满是委屈与难受。

  “二哥……”她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抖,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浑然不知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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