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凉薄
天青色的茶具中水汽袅袅,刘平祎将一盏茶搁在陈丽安面前,对她笑道:“平柔这次是亲自入了虎穴,着实是位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杰。”
陈丽安躬身谦道:“蒙承谬赞,卑职只是受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
她几日前回到了二皇子的府邸,例额份制皆如往常一般,刘平祎也没有召见她。
随着刘平祎势力范围的一步步扩张,他身上的浮躁被慢慢磋磨干净,陈丽安揣摩了几日,自觉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才来主动觐见他。
刘平祎调侃道:“难不成平柔去那等凶残之地,是学习诗书礼易去的?说的尽是推脱谦让之辞。”
陈丽安一凛,偷眼瞧他神情,见他面上仍带着淡笑,一颗心反而被攫得更紧。
刘平祎已有了些许帝王之相,这般的笑容,所包含的不是平和亲近的意味,只是对自己的臣子们的客套式的安抚,个中的含义就是,他晓得陈丽安这般搏命的付出是为了他的霸业,但是若是一无所获,那也少来拿这个来要挟他,他只认结果。
陈丽安抿了抿唇,开门见山道:“檀明励没死,被关在刘平章府上的地牢里。”
刘平祎搭在桌沿上的手微抬,淡淡道:“他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檀明励麾下的势力,被刘平祎和刘平章瓜分殆尽,既然对刘平祎毫无用处,他自然不会分出心思去探究檀明励的生死问题。
陈丽安动了动唇,最后选择了一言不发。
刘平祎温声道:“平柔此次为本王身陷危难,本王感念在心,赏金百两,你看如何?”
陈丽安谢恩,试探道:“主子,每日的议事,卑职是否能继续——”
刘平祎直截了当地打断她:“此事日后再议,你先调养好身子,待你握笔有力之时再说。”
他话音甫落,陈丽安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周遭的鸟叫虫鸣瞬间远了,整个人怔怔地僵在原地,嘴唇微张,却吐不出一个字来。
刘平祎不给她伫在厅里当石雕的机会,叫了个小厮送她回居所。
陈丽安闷闷地跟在那娃娃脸少年身后,听他絮絮叨叨地念着:“哎呀,主子赏金百两,你还垮着张脸做甚么?主子身边的女人,就算受了杖责,也是心甘情愿的,哪里会像你这般不识抬举?”
陈丽安顺了顺气,瞥了小厮一眼:“我才不是二皇子的女人,我是他的手下。”
她历经几番大风大浪,恼起来的模样,还真有几分慑人。小厮被她得心里发怵,上唇包着下牙,嗫嚅道:“就算你是王母娘娘,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么?”
随后将院门一合,忙不迭地回去复命了。
陈丽安心绪不宁地坐在书房里,脑袋里像演皮影戏一般,把刘平祎方才的反应作派又翻来覆去地重演了一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她的双手受伤的事情,十之有九是温翠闻告诉刘平祎的。
知道此事的只有王昙映与温翠闻二人,而王昙映自那日被救出来之后,一直都是半昏半睡的状态。
陈丽安闭了闭眼,把伤春悲秋的念头远远地抛开。
她幼时被陈家一群人虐待得遍体鳞伤的时候,根本不会顾着记仇。自己能找到吃的,继续活下去,才有闲心念着这些。
而今她在乎刘平祎的一举一动,为他的一个眼神辗转反侧,不过是在他的羽翼下,才能须尾俱全地活下去。
为了温翠闻烦忧,除了痛苦以外,得不到任何回馈。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陈丽安绝不容许自己沉浸在风花雪月的伤悲里。
沐浴更衣后,陈丽安在中衣外披了件长衫,头发梳在脑后,用银簪簪起,在自己的小院周围闲逛散心。
虽然她是刘平祎的幕僚,但终归是女身,不便与一群男人住在一起,刘平祎便安排了这处静僻的院落让她落脚。
陈丽安的院落依傍于一处假山小泉,水声潺潺,涤净心尘。
此时此刻,月上中天,愈发衰竭的蝉鸣点缀着只剩轻烟一缕的夏夜。
四周并未点灯,陈丽安拨开挡在面前的柳树,隔着万缕丝绦的缝隙,欣赏着月色下的莲红湖绿。
三面莲池,花瓣重重叠叠,水淡月朦,渺渺霭气中,传来了银剑的破空之声。
微风拂动舞剑之人的黑发,露出一张妍丽的面庞。
陈丽安登时一滞,连忙放下柳枝,匆匆退后。
正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冷不防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偷看我练剑,可不是能轻而易举脱身的。”
陈丽安猛然回头。
月下的温翠闻有着妖物般的邪气。
他的长剑悬在腰间,剑柄上镶着一颗猫眼石,与主人的桃花眼一道,冷冷地睨着她。
陈丽安垂下眼来,端详着他的剑,生怕同温翠闻对视上,自己又会有天崩地裂之感。
温翠闻站得笔直,淡淡道:“你回来了。”
陈丽安嗯了一声。
她不会对他没来救自己的事情刨根问底,她终归不是当年那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小丫头了,会在温翠闻面前生出自尊来。
自取其辱的事情,她不想做。
陈丽安憋着一口气,也学着他挺直身体。
她应该直接离开,可是脚竟像在地上生了根,怎么样都迈不开。
她知道温翠闻一错不错地盯着自己。
柳树后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沙沙声,一个穿着水蓝色衣裙的少女从里面钻出来,提着裙子跑到温翠闻身旁,自然而然地环上他的胳膊:“翠哥哥,你教我点简单的武术,这个我学不会。”
温翠闻一只手搭在长剑上,另一手帮她掸去衣襟上的杂草,温声道:“总得看一些亮眼的把式,才能品出习武的乐趣。”
陈丽安的心又被刺了一下。
温翠闻是位妖邪的人物,他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惧怕他,忌惮他,她却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相与的人。
陈丽安现在却不这样认为了,温翠闻之前愿意向她低头,是因为他对她有感情。
人的心思瞬息万变,她根本看不透也握不住。
陈丽安心知自己的面色一定很难看,因为温翠闻身旁的少女看向她的眼神,至始至终都透着关切,像是在看一位身有痼疾的病人。
陈丽安干笑道:“这位公子,窥见你的私事,是我的不对,改日我自当向你赔罪,我还有要事处理,请容我先行一步。”
“慢着,”温翠闻慢条斯理道:“既然你主动要求陪罪,那就该听被冲撞之人的吩咐。”
温翠闻杀伐果断,得罪他的人,早就成了亡魂了,这种同她虚以委蛇的样子,分明是想让她难堪。
陈丽安皱眉道:“既然你有人作陪,那就不要浪费大好时辰拿人取乐,诸事都在我身,我是没空同你纠缠。”
她说罢便转身离去,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偏偏有人不让她如意。
陈丽安才行了十步之远,那道挺拔的身姿又拦在了她的面前。
方才依偎着他的蓝衣少女没有跟上来,细细的水汽中,只有陈丽安与温翠闻的身影。
陈丽安觉得自己的心头也是湿漉漉一片。
温翠闻将腰间的长剑扔给她,陈丽安没接,这把价值不菲的宝剑,就孤零零地落在了草地上。
“我新得的宝剑,不看看么?”
“无耻也得有个限度,你明明知道我的手拿不动它。”
“哦?那你就把剑捡起来还我,就当是向我赔礼道歉了。”
陈丽安一忍再忍,额角的青筋都要钻出脑门了,她咬着牙道:“好,我把剑给你。”
一道寒光闪过,温翠闻一侧手臂的长袖变成了中袖,正是蓝衣少女挽着他的那只。
陈丽安后退半步,长剑又掉在了地上,她在急怒之下,才有了砍向温翠闻的力气,眼下整个人都在发抖。
温翠闻拾起长剑,再捡起那半截袖子,冲她一笑道:“你的赔罪我收到了,你可以走了。”
陈丽安冷哼一声,扬长而去。
俗话说亏心事做多了,会被天打雷劈,看来温翠闻是被雷给劈傻了,要不怎么会被她削一顿,还照旧是神采飞扬的模样。
这处景致所在之处过于荒僻,就算陈丽安不想细听,蓝衣少女对温翠闻嘘寒问暖的声音,依旧能顺着夜风,幽幽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不禁想起那时温翠闻教她武功,陈丽安问他有没有适合自己的兵器,温翠闻笑笑,说没有。
眼看着陈丽安面露不快,他又补了句,生死是一招一式就能决定的事情,不需要用那些花里胡哨的武器。
陈丽安不服气,反问温翠闻,为何你练武时,会用刀用剑。
温翠闻收刀入鞘,漫不经心地转着刀,一双含情眼深深地望着她,他说,我是为了无论在什么情形之下,都能保护你。
那时他还在檀明理院子里,冷心冷情,凉薄无比。
可陈丽安听他的这番话,心跳得飞快,有了温翠闻作依靠,黯淡无光的人生才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如今她羽翼渐丰,她也同他回不到那个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