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寻人
陈丽安像是没听出郗玉容话语里的讥讽,镇定自若地扶着椅子坐下,顺带着掸掉了裙角的灰尘。
“郗姑娘,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要想脱离郗家,总得需要一个外援。就算你再精明能干,也是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在你家里,可没人向着你。”
郗玉容岔着腿,倚在椅子上听着,忽地敲了下桌子:“你错了,我才不想脱离自己家。”
陈丽安从善如流地接下去:“那就和我所想的一样,你是想要掌控郗家,郗家家大业大,拱手让人着实可惜。”
郗玉容手中的折扇开开合合,她好似对陈丽安的游说漠不关心,玩了好一会儿扇子,才缓缓道:“你长篇大论地鼓动我,总得着手做点事证明下自己的能力,尤其是在你身份未明的情形下。”
陈丽安干脆利落道:“可以。”
她指尖蘸了茶水,在桌布上写了个杀字,再轻拍了下郗玉容的手背:“你明白我指的是谁。”
郗公子同她之间,可谓是深仇大恨,就算她不除掉郗公子,郗公子也会见缝插针地谋害她,他俩之间并没有缓和的余地。
不如趁早了却这桩麻烦事,还能借此机会招徕郗玉容。
郗玉容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旋即嗯了声。
她同亲弟弟的亲缘,早就在阿母的厚此薄彼下消磨殆尽。弟弟在她心里只是一个称呼,是个在她面前高高在上,拿她当外姓人,给她招惹无穷无尽麻烦的混球。
挡她路的人,消失才是最好的。
因着他是自己的弟弟,她顾念着最后一丝情谊,不会主动出手,但外人动手,她也乐见其成。
交易达成,陈丽安舒了口气。
谢行谒在两人商谈时离得远远的,这会儿又凑过来,伸长脖子去瞧桌布。
蘸水写的字早就消失不见,他扑了个空,摩挲着下巴道:“我嗅到了阴谋诡计的味道。”
郗玉容心中五味杂陈,没有理会他缓和氛围的打趣。
陈丽安抬头,同他探究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谢行谒轻咳了声:“我虽然是谢家的庶子,但谢家待我尚可,我可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要让你帮忙。”
陈丽安望着他,仿佛能摸到他的内心深处:“谢家求稳,可没有那么多给你施展抱负的机会。”
谢行谒眉心拧起,正待说些什么,外边又传来一阵叩门声。
郗玉容的折扇在手中敲了敲,神色淡淡道:“今晚登门的贵客太多,看来我们下回得换个地方谈事。”
她说着,扇柄朝屏风后一指,朝陈丽安递了个眼色,示意她躲在后边。
陈丽安可以断定,若是她没有同郗玉容达成那个心照不宣的协定,郗玉容定不会再给王昙映面子,毫不犹豫地将她踹出去。
郗玉容见她藏好了,这才转身去开门,门锁却应声而落,一道石青色的颀长身影闪身进入。
谢行谒以为是郗家家丁去而复返,旋身挡在怔愣的郗玉容面前,沉声道:“方才不是搜查过了?人不在我们这里。”
温翠闻不把他放在眼里,目光漫不经心地四下游走,见房内帘幕深深,屏风交错,处处皆可藏人,登时面色微沉,大步朝房内走去。
郗玉容神思不属,谢行谒要对她时时看顾,同温翠闻交锋的重任,就落在了王昙映身上。
温翠闻正用剑挑开纱帘,细细观摩立柜上的陈设,面前横了一道身影,王昙映唇角含笑,彬彬有礼道:“这位郎君,贸然闯进我们的宴请之所,是要寻找什么?”
“找我的一只爱宠,它最近心变得野了,一得了空闲,就往外跑。”他眯起眼睛,意有所指道,“它有自己的心思,不能像以前那般,时时腻在我的身边。不过当主人的总会多包涵些,跟在它身后,看管好它,就能皆大欢喜。”
王昙映挑眉道:“郎君的一番言辞,倒有些主次不分之嫌,哪有主子跟在爱宠身后打转儿的,依在下看来,你反而像是被遛的那个。”
温翠闻冷笑挖苦道:“瞧你细皮嫩肉的,就是只家雀儿,不要以己度人罢。”
饶是王昙映这般的谦谦君子,温翠闻也同他八字不合,不胜其烦地绕开他,朝屏风后走去。
屏风后是一张拔步床,帘帐悠悠,香风隐隐。
房内的格窗未关,微风吹得烛光摇曳,投在帘帐之上,好似其中也有人影晃动。
帘帐是上好的丝绸制成,轻飘透气,温翠闻的手搭在剑柄上,漆黑的双瞳与绸布相触,好似能看清里边的情形。
他仅仅看了半刻,便兴致缺缺地移开了目光,转头一看,王昙映并未跟着自己,又坐回那张小桌,百无聊赖地对着油灯发愣。
温翠闻走到他身后,王昙映头也不回,像是对着空气说话:“没找着罢?”
三尺青锋出鞘,冰冷剑光紧贴着王昙映的脖子,温翠闻面上却是一派和煦,体恤道:“长夜漫漫,阁下枯坐在此,想必颇为无聊,我此番举动,能让你振奋精神。”
谢行谒眼看温翠闻夹住眉头,眼里确有杀气,登时上前阻拦,口中惊道:“郎君有话好说!”
温翠闻冷然道:“我来此地,是来寻物的,不是来同你们闲聊的,没有甚么能说上的话!”
他说罢,眼神一厉,剑光顺着他的手臂方向,直劈而来。
谢行谒今日未带兵刃,不及阻止,只眼睁睁地看着他挥剑刺向王昙映。
桌上的绣布被长剑一分为二,双双坠至地上,露出雕花的桌腿,桌下空无一人,唯有冷风穿过。
谢行谒与慌忙奔来的郗玉容,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王昙映泰山崩于前而不改于色,镇静地望着温翠闻:“这位郎君,我说你的爱宠并不在此,你缘何不信?”
温翠闻哼哼两声:“我只信我自己——被毁坏的物件我是不会付银钱的,都记你账上罢。”
他单手攀住窗户,正欲借力一荡,忽听身后的郗玉容对他唤道:“碧悦?”
温翠闻不为所动,淡淡道:“再乱叫唤,我连你一起杀。”
他话说得狠辣,动作也干脆利落,等说完后,整个人已经消失在茫茫的夜色里。
谢行谒道:“今夜我们的要事尚未讨论,白费了玉容苦心孤诣的乔装。”
郗玉容闻言道:“我的事解决了一半,不能算是颗粒无收。”
王昙映并未多言,他面上惯常挂着和煦神情,纵使面无表情也显得温情脉脉。
他走到拔步床前,里边动静全无,不知陈丽安此时状态。
谢行谒道:“这姑娘同你一样,是个万事不怕的主儿,我看那人来势汹汹,她要动一下,那剑怕是要捅进帘子里了。”
王昙映摇头道:“雷声大,雨点小,那人没有伤她的打算。”
谢行谒撇嘴道:“我可没有你这般的眼力,我去看看玉容,她也是怪里怪气的。”
王昙映不置可否,他盯着帐上的烛影,柔声安抚道:“平柔,那人走了,你可以起身了。”
陈丽安依旧纹丝不动。
王昙映恐她出事,两指夹住帘帐,撩起一条缝,俯身探了进去。
锦被拱起,陈丽安趴卧其中。她用这床被子,把自己从头至尾地裹了进去,像只埋在土里的鹌鹑。
温翠闻耳目敏锐,她几次躲在帐内,都被他轻而易举地寻了出来,她这次连呼吸都不太敢,断断续续地憋了好一会儿气,直至实在忍耐不住,才轻轻地换一口气。
纵使温翠闻发现她,她也不会有性命之虞,但眼下他们之间有着重重隔阂,她不愿再多一事。
陈丽安奔逃多时,身心俱疲,此处成了她的安乐窝。锦被温暖厚重,她糊弄走温翠闻,不知不觉趴伏在其中睡着了。
王昙映连唤她几声,她才懒懒应了,揉了惺忪的睡眼,嘴边带着微微的水渍,散乱鬓发的掩映下,是被热气熏红的面颊。
陈丽安恍惚了半晌,好不容易整肃了面色,背着王昙映整理好衣裳,翻身下床,却在同他四目相对时,又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
她内里的手段,可没面上的这般娇憨无害,王昙映在心中警告着自己,偏生目光不由自主地围着她打转。
他压下心中的微动,若无其事地对陈丽安道:“我把屋内损坏的物件结清了,再送你回去。”
陈丽安赧然道:“此事因我而起,我来赔偿罢。”
王昙映道:“小事就不必分这么细,既然日后尚有合作机会,彼此之间不用这般生分。”
他心中想的却是,那个登堂入室,喜怒无常的男人,在离开之前已经特意叮嘱他来付钱,不乖乖照做,他怕是还要前来揪着自己出气。
有人就是爱争这些莫名其妙的闲气。
陈丽安上马车后,对王昙映问道:“阿彬一切都好吗?”
王昙映笑道:“难为你还记得她,她守岁时还想着你,说要是能和我们一同过节就好了。”
陈丽安听得心中熨帖,连忙道:“你的宅院在哪里?我等不忙的时候,就去看看阿彬。”
王昙映从袖中掏出一张字条道:“早就料到你会有此一问,纸上是我的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