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遮掩
陈丽安奔下楼梯,耳听身后喧嚣声大作,知是追兵就在身后,楼梯只有直上直下的一条道,届时被两头围堵,自己可真就插翅难飞了。
这层都是包厢,间间房门紧闭。陈丽安矮身缩在阴影处,忽见店小二从其中一间出来。待他离去后,陈丽安破门而入,让正要落锁的男人惊了一惊,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陈丽安替他锁上房门,轻声道歉:“对不住,我是一时情急,才会做此举动,我立刻从窗户离开。”
男人兴味盎然地开口:“有野兽追你吗?”
陈丽安诚恳道:“人比野兽还要凶猛,你只当没有看过我。”
“你不必紧张,我不会向他人告发你。”男人淡淡笑着,语气温和,“你先抬起头来,让我好好地看看你。”
他的言语用词,谈笑气度,都与陈丽安记忆中的那位重合了,她在抬眼的瞬间,唤出了男人的名字:“观瞬。”
王昙映颔首,气定神闲道:“谁在追你?”
陈丽安被他的话语安抚住,神情渐松:“一伙市井泼皮,占我便宜不成,恼羞成怒了。”
王昙映不紧不慢道:“说谎。”
外边敲门问话声慢慢逼近,屋内另一名女子不耐道:“你若是想帮她,那就暂且将寒暄问候的话语撂在一边。”
王昙映掀开铺在桌案上,迤逦垂地的绣布,对陈丽安挑了挑眉:“钻进来罢。”
陈丽安虽然不解其意,仍是乖乖照做。
桌案下空间逼仄,陈丽安好容易把自己缩成一团,门外便响起大力的敲门声。
同家丁们交涉的男人,并非王昙映。
此时此刻,王昙映正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
陈丽安只顾着眼前的近忧,无暇打量屋中究竟聚了几人,她提溜着一双耳朵,细听两方的交谈。
应门的男人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郗家家丁道:“我家公子被一名妖妇所伤,要看看是否藏在你们房内。”
区区一介仆从,遣词用句却是跋扈至极,不待男人回答,屋中就响起了大动静。
陈丽安听到了纷杂的脚步声,想必是众家丁直接进屋,开始搜查。
绣布里又闷又热,她双手抱膝,半蹲在桌下。不过多时,便觉得力有不逮,腿筋酸软,险些跪倒在地。
然而外边翻箱倒柜的响动并未停止,陈丽安深吸一口气,勉力支撑。
忽然有声音在她上方响起,有家丁见王昙映许久都未挪动身体,心中生疑,试探问道:“这位仁兄,怎地半天不动?”
他一面问,一面朝着绣布伸手,想要撩起来细究,看桌底是否藏了人。
王昙映攥住绣布的一角,紧抿嘴唇,似在忍耐:“这位朋友,人都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候,你非得要让我当着众人的面难堪么?”
他说着,指缝里银光一闪,一锭银子滑进了家丁的袖子里。
陈丽安不知外头情状,被家丁的一番话唬得心如擂鼓,双腿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王昙映有意无意,一脚踢在她的小腿上,陈丽安保持不住,往前扑倒在地。
她抑制不住地想要大叫,又生生忍住,紧紧捂住口鼻,发出一声闷哼。
这番动静,搜查的家丁们是听得一清二楚,陈丽安藏在桌底,面色灰败,今日自己是在劫难逃了。
家丁掂了掂银子,再看长舒一口气,似是解决完毕的王昙映,向他谑笑道:“爷真是好兴致,我家公子都没有这般会玩。”
王昙映拭了额角的细汗,笑道:“郗小公子是脂粉堆里的常胜将军,在下自叹不如。”
家丁讶然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哪家的下人?”
王昙映笑眯眯道:“自然是因为我同你们公子认识。”
末了,他神色转厉:“都看完了,还不快走?”
待家丁合上门,走远之后,陈丽安才从桌底爬出来。
她蹲着的时候太长,几乎忘了如何走路,双手撑在地上,使了几次力都没能起身。于是目光落到面前男人的鞋履上,木屐白袜,罗裤束着脚踝。
陈丽安心一横,握着他的一只脚腕,借着他的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迎着男人震惊的目光,她飞快地松开手,在空气中挥了挥:“我蹲太久了,站不起来,而且你刚才还踢了我一下。”
王昙映微窘道:“我踹你是为了救你。”
陈丽安被他点醒,心中诧异,想着那群人明明已经发觉桌下有人,怎么会被王昙映三言两语地打发走。
便正色道:“观瞬,为何他们后来直接走了?”
王昙映耳尖有些许绯色,他捏了捏,干咳了声。
有女声冷冷道:“你还问他做甚?碰了脏东西,不应该先洗手么?”
陈丽安被两人的哑谜弄得一头雾水,但女人在她的面前放了一盆温水,她也不能拂却她的好意。
她净了手,女人不依不饶道:“我要是你,我会端起这盆水泼他。”
陈丽安不解地看她:“这位姑娘,你这是何意?他不是为了救我么?”
这个女人也是女扮男装,不过她神色端肃,挺胸直背,倒真有几分飒爽气概,若不是她看多了温翠闻的伪装,真会误认为她是哪家的儿郎。
女人尚未开口,另一位男人就嗤嗤笑道:“你别搭理她,她气她自己呢,玉容,你弟弟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追得这个姑娘走投无路。”
郗月容倨傲道:“那个废物不配当我的弟弟。”
陈丽安看她言谈举止,便知道她是郗家的二小姐了。
郗家有三个嫡出的儿女,中间的那位是女儿,名唤郗玉容。
郗家重男轻女,对儿子是有求必应,对女儿是一板一眼的毫不容情。
这世道,重男轻女也成了纲常伦理的一环,但郗家是大族,此风在家门高墙内尤甚,便成了搬弄是非之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王昙映打断她的沉思,开口道:“平柔,你瞅准时机走罢,在我们这间房里不是十成十的安全。”
陈丽安道:“我说完一件事再离开——观瞬,你之前说家里遇到了麻烦事,是不是有人在构陷王尚书,说他支持二皇子继位?”
王昙映叹息道:“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竟连你也知道了。”
陈丽安道:“在陛下面前自证清白,反而成了欲盖弥彰。不若对此事淡然处之,放出几个大族同王家不和的风声,陛下素来多疑,如此一来,便会觉察到此事背后的猫腻。”
王昙映笑看她一眼:“言之有理,但你眼下都是泥菩萨过河了,还不忘给我出谋划策,这份情谊真是让在下动容。”
他笑容温柔若春风,眼里却多了几分探究。
陈丽安不慌不忙道:“我想说的是,大皇子和二皇子,这两人中必定有一人能够继位,只是不能在明面上显露支持谁。”
王昙映侧过脸来看她:“看来你是其中一派的说客。”
陈丽安道:“你聪明绝伦,我是哪一派,你早已明白。”
“怕是要辜负你的期望了,我只是王尚书的侄儿,我争取不到他的协助。”
陈丽安定定看他,眼中的势在必得表露无遗:“观瞬,我所争取的,至始至终都是你。”
王昙映怔然,垂了乌黑的眉睫,神情凝重。
陈丽安便也没有着急开口。
郗玉容给她递了杯茶:“姑娘,你怎么会同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有过节?”
陈丽安目光雪亮地看她:“玉容姑娘,我之前同我的一位朋友,割去了他的半截舌头,重伤了他的一只手,他今日在宴席上碰见了我,当即就要同我以牙还牙,我自然不愿,刺伤了他的脖颈,溜之大吉了。”
郗玉容唇角微动,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你做的很对,继续任他无法无天下去,郗家会被他拖进深渊里。”
另一位男人适时插话:“玉容的意思是,你这次应该直接把他喉咙割断,一了百了。”
他冲陈丽安道:“我叫谢行谒。”
郗玉容白了谢行谒一眼,似是厌恶他把自己的心中话语给说出来。
陈丽安体贴地一点头:“玉容姑娘,我要是你,也会这般想的。你的大哥娘胎里带了寒毒,身弱,令尊又在两年前离世。令堂宁可倚靠你那个处处惹是生非的弟弟,也不愿意多培养你,甚至催你早些嫁人,好削减家中非必要的开支。”
郗玉容倏地站起来,半倾身,看着陈丽安,声音干涩道:“你说说,这有什么办法?我算盘敲烂,开源节流囤积下的银钱,被他挥金如土,一个晚上就花完了,阿母却觉得是我的吃穿用度太奢华了,可劲儿削减我的月例。我是个女人,我再精明,再会治家,最后都是为其他人做嫁衣,我受够这般的日子了!”
“郗家三瓜两枣的账目,你来算可真是大材小用,算军费开支,军晌用度,才适合你。”陈丽安喝了口茶,润了润干裂的唇角。
郗玉容笑起来,摇头道:“你拿什么来说服我?你前一刻还藏在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姑娘,梦话在梦里说就够了,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