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揽翠 第39章 昙映

桃如妍 · 历史架空 · 349 KB · 2026-10-04 20:35:06

第39章 昙映

  凉月生晕,细雪浮动,陈丽安身披一件蓑衣,在琉璃世界中拔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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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训斥小乞儿那日以来,她已经连着两日未瞧见他了,想到他因着自己的呵斥,在漫天飞雪里挨饿受冻,陈丽安的内心备受煎熬,走街串巷地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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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在小乞儿好去的胡同里逡巡数圈,仍是一无所获。飘雪由粒成片,她更是心急如焚,只身往三教九流栖身的街巷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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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是掌灯时分,这几条巷子的人家里,亮起了稀稀拉拉的灯火,有些屋子因为经久无人,只剩下断壁残垣,青砖崩落在枯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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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经过陈丽安身边时,仿佛啸叫得更大声了些,她压低斗笠,裹紧蓑衣,警惕地打量周遭,这里鱼龙混杂,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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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路过一户人家时,猛然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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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家的蓬门半敞,寒风穿堂而入,满身污垢的小乞儿坐在门边,正同一个高挑的男人说着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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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缩在墙角处,静静地窥视着屋中的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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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从陈家偷跑出来的,此人身份不明,夜晚贸然同外男见面,容易节外生枝,她的目的只是确认小乞儿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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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男人从食盒里拿出几只窝窝头和一碟咸菜,放在石头砌成的桌上,对小乞儿道:“大雪天气,道路泥泞湿滑,你别再到我们常见面的地方寻我了,瞧你这身衣裳,都脏得看不出颜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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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乞儿将咸菜塞进窝窝头里,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对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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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不以为意地笑了声,揉了揉他结缕子的头发:“那家宅子里的饭食真就如此好吃么?你几日前就嚷着要同我一道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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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乞儿将碗橱里的一个破碗拿出来,推到男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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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陈丽安给他的醋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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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记起来,那日他连着盘子一道拿走了,她当他是缺个吃菜的器皿,原来他是为了同重要的人一起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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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有些忍俊不禁,她和屋中的那位男人喂人竟喂到一处去了,这个小乞儿的心还更偏向那个男人,自己可真是个吃力却讨不到好的泥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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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喂了他好几天,都没有这了不得的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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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醋烧鱼的卤汁冻成了块块,一口鱼肉搭一口鱼冻,也别有一番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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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同鱼肉出锅的日子差了好些天,不知吞下去会不会闹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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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怀着蔫坏劲儿,兴致盎然地看男人如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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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笑容不变,将鱼和盘子都放进了食盒:“哥哥也好几日没有吃肉了,我要带回去慢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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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乞儿见他收下了自己的馈赠,高兴得手舞足蹈,连窝窝头也不继续啃了,蹦跳着去抓他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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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在心里哼哼两声,这人真吃这条鱼才是咄咄怪事,这是找个小乞儿望不见的地儿扔了,免得当面拒绝伤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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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乞儿不会想那么多,他是正需要玩伴的年纪,玩耍起来就没完没了,男人颇有耐心地同他玩闹半晌,等他那股疯劲过了,才从屋内离开,轻轻地合上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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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屋里时轻声缓语,色笑蔼然,撑了油纸伞,拎着食盒出门时,神情便渐渐沉寂下来,成了一种漫不经心的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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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谁都是温文尔雅,对她也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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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简衣素服的男人举起纸伞,让它靠向陈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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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天地寒,姑娘伫立许久,让腿脚落下隐疾就不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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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分明是提点她,方才的窥探,他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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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苦苦思索如何回答,才能不落下风,不经意间同男人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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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点扬花,片片鹅毛,纷纷红梅,腌臜之地也有碧玉琼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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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色与月色的映衬下,男人挺拔如松,顾盼生辉,一身的清疏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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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的目光在他半旧的外袍上划过,微微一笑道:“郎君若是担负不起,今后还是由妾身来供他饭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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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盯着从她夹袄里飘散出的蓬絮,也是报以一笑:“我看姑娘的烦扰相较于在下,只多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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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将手中的食盒递给她:“这只盘子做工精良,不是普通人家用的物件,你好生保管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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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心头一紧,这人三言两语间,就将她给摸清了一半,是个藏锋的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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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继续道:“你穿得破烂,把自己拾缀得倒是挺利索,看来是有意扮成这般邋遢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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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瞅了瞅陈丽安压得愈发低的斗笠,平和道:“我也不会对个姑娘家死缠烂打,有些事,你不愿告知,那就作罢,不过相逢即是有缘,鄙人姓王,名昙映,字观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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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昙映对她无声一笑:“观瞬先行一步,雪夜寒凉,姑娘还是早点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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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雪飞花,陈丽安接住一片冰凉,凝视着那滴小小的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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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瞬,静观瞬时之变,真真是练就了双火眼金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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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往反方向前行几步,在雪中转头,果然已经看不见王昙映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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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树影斑驳处,落下一个雪球,陈丽安朝声响处望去,抬头看到坐在墙上,嘴里叼了根枯草的男人:“阁下还是得告诉我一个名讳,否则见面都不知如何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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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抬腿扫落大片厚雪:“不用过多纠结,你就叫我陈伯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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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看他促狭的神情,心里估摸着他不姓陈,但应该有这般年长,就算面上不显,脸皮的厚度也能有了,变法儿地要长她一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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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他敢说,那她也愿意照着称呼,陈丽安向来都很乐意给各路人马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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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淡淡开口道:“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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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伯呵呵笑道:“哎,你这个小鬼,还真是无趣,一点脾性都没有,方才同那位少年人说话,也是四平八稳的。不过伯伯我还打听到一件趣事,你要给一个四品官员作续弦,那官员的年岁同令尊相仿。哎,令尊说媒拉纤的好本事真是让人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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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呼出一口白气,她先前嫁与檀明理,也是她父亲做的主,这是他第二次卖女求荣。陈彪身上没有一官半职,能傍上建康显贵,应是陈伯达的暗中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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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家是世家大族,做官又讲求门第,多少读书人巴巴地想要姓陈,陈丽安却恨透了自己的姓,她所有的不幸与痛苦,都是从姓陈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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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如絮,飘到陈丽安的面上,化成了晶莹的水珠,她眉眼间积的都是阴沉,一字一顿道:“我没有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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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伯从墙上跃下,按了按腰间的刀:“你这副神情,很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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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没有搭腔,转而问道:“宁王知道这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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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伯吐掉嘴里的草,漫不经心道:“小鬼,鲜卑人虽是蛮夷之辈,打起仗来还是颇有气势的,两方人马僵持快十日了。紧要关头,儿女情长的事情我可不会同殿下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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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他拖长声调,侧眸看向陈丽安:“我看你根本不在乎殿下怎么想,你在乎的另有其人吧?放心,他也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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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掸落蓑衣上的积雪,与陈伯对望一眼:“伯伯,上元节未到,你就给我出一堆哑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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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伯笑容可掬道:“话说得太透,就成说教了,我又不是你阿爹。我们殿下行事向来讲求分寸,你的事情,他不会干涉太多,但他布置的事情,你是一定要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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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外之意就是,陈丽安嫁人的事情,同刘平祎无关,就算她不乐意嫁人,也得自己想办法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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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哂笑道:“殿下布置的事,我还没开始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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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伯用和善的目光瞥她:“不着急,顶多带到阴曹地府里继续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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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道:“天可怜见,我就是个随波逐流的深宅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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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伯帮她把歪斜的斗笠戴正:“你不是还有个心爱的玩伴吗?他可真是天下第一号的疯子,连伯伯我都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在图谋些什么,他这么精明的人,就吃你稀里糊涂的做派,真害怕了,冲他撒个娇,露个肚皮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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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所指的人是温翠闻,陈丽安忆起他们临别前最后那个充斥着癫狂和欲望的夜晚,脑中又是一片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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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讽刺地想着,自己若是再出现在温翠闻面前,他定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捅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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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乱世中,美貌的男人往往会比普通男人更扎手。为了旁人不再轻视他们,或是把他们当成玩意,往往会用偏激的手段,以达到震慑他人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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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翠闻相貌绮丽,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她贪图他的美色,又对他下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他绝没有饶恕自己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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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丽安想到这里,心里一片冰凉,自己的性命就像风中的烛火般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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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伯看她面色难看,抚慰道:“你别想那么多有的没的,别船还没沉就先跳河,走一步看一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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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话反话都被他的一张巧嘴给说遍了,陈丽安无言以对,半晌才道:“陈伯,送我回陈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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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说。”陈伯道,“我送你回去,你就好好活着,别自寻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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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心。”陈丽安回道,“你方才说了,我死了也得给宁王卖命,活着同死了无甚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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