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竹笋炒肉
周婆子的消失并没有掀起半分波澜。
陈丽安起初提心吊胆了几天,但风平浪静地过了些时日,渐渐地就不害怕了。
杀人者人杀,周婆子手里的血泪债海了去了,她被谁报复都在情理之中。
柳翠喜和自己是好事做到底,替她找个乱葬岗埋了,真是以德报怨。
陈丽安的腿也是周婆子打折的。
檀明理是个花花公子,自己的积蓄都用来花天酒地,招蜂扑蝶去了。他给外宅这群煮熟的鸭子的月例,都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她们这群小妾,没有丫鬟伺候,洗衣做饭都得亲力亲为,不但要做自己的那份儿,连主宅里的衣服都要洗。
檀明理是把她们当通房丫头看呢。
她那日洗一件月白色的丝绸衣衫,上面沾染的紫色汁水怎么样都搓不掉。
正焦头烂额间,巡视的周婆子见她磨蹭半天,一件都没洗好,不分青红皂白,直接把她踢倒在地,抡起搓衣板就砸她的腿。
其他洗衣服的小妾们,都素着张尼姑脸看热闹,开心得嘴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陈丽安看她们两颊生光的丑样儿,感觉今年不会再吃石榴了。
等柳翠喜闻讯赶来的时候,陈丽安的一条腿走路时已经拎不起来了。
至于柳翠喜为何不在洗衣房里,有人的地方就有三六九等。
外宅一共住了六个小妾,西院的柳翠喜和东院的李瑞文这两位不用做那些粗活,虽是没有丫鬟伺候,同院的其他人,会赶趟儿地给她们做事,还真有几分妾的派头。
李瑞文有个七品县令的爹,檀明理又对她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就背着主宅里那个拈酸吃醋的正妻来这里偷吃。有主子的宠爱傍身,她的地位自然是高于其余人。
这就体现出柳翠喜的能耐来了,檀明理来外宅偷吃,从不光顾她们的东院,柳翠喜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不做事的。
陈丽安是个很会看人脸色的小人,小人有小人的生存智慧,她只需要慎之又慎地藏在柳翠喜身后,就能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她给她做的那些伺候人的活计,这是应有的付出,哪天她不让自己做了,这反倒会让她惊慌失措呢。
她想过的是安生日子,不是好日子,好日子是要拿命挣的,她当只曳尾涂中的缩头乌龟就挺好。
陈丽安思及如此,美滋滋地将手中咬了一半的猫耳朵递到柳翠喜嘴边:“你吃吧,最后一片,我们一人一半。”
柳翠喜目光从书册上挪开,懒洋洋道:“天热吃这个上火,你吃吧。”
周婆子被她埋进土里,自己豢养的这只狗显然宽心许多,腿养好了就满院子乱晃,整天吃吃玩玩。
陈丽安抽走她的书看了下标题,惊呼道:“你居然在看策论,我以为你会看话本呢。”
她顿了顿道:“但是下象棋,要用到这么高深的技巧么?”
柳翠喜眼眸渐深:“你识字?倒也不奇怪,再怎么埋汰,也是陈家的人。”
两人话未说完,房门就被猛地推开,一队带刀的家丁在屋里翻箱倒柜了一番,随后冷冷地对二人道:“二位,跟我们走一遭吧。”
陈丽安又开始哆嗦了,她方才还觉得周婆子死有余辜,眼下就恨她的阴魂不散,怎么无缘无故地死在自己房外的水缸里,害自己一有点风吹草动就担惊受怕。
柳翠喜跟在她后面,走得四平八稳,看她这副怂样儿,恨铁不成钢地在她的腰间狠拧一把,陈丽安疼得两眼泛泪,也没法子胡思乱想,自然而然抬头挺胸向前迈步。
下命护卫搜房间的是主宅里的一个管事,说是有位贵人的爱宠不慎走失,有人眼瞅着跑进了檀家的外宅,只得府中派人,每间房轮着搜查一遍。
几个妾在前厅齐聚一堂,自是好戏连连。李瑞文看柳翠喜,横竖都不顺眼,连带着也恨她身边的狗腿陈丽安。
她手帕轻扬,捂嘴笑道:“哎呦,连吉大管家,我们这些做妾的,可不敢跟主家耍什么心眼子,没见到那带毛的玩意,也不能变出来给你交差。”
连吉知她是自家三公子的相好,又对男人搜她的房间颇有怨言,只是笑咳几声,避开她的锋芒。
李瑞文是自己不痛快,也要拉人下水的性子,眼神朝着柳翠喜和陈丽安身上瞟:“跑进来的东西没见着,跑出去的东西,妾身倒是瞧得一清二楚——芳红,你说说看这事呢?”
芳红原先是檀老爷身边的侍女,因着爬了檀明理的床,就被打发到外宅里长住。
陈丽安见李瑞文那派志得意满的神情,知这几位要冲她和柳翠喜来了。她们拿着鸡毛当令箭,长舌妇要做言官的活计,用嘴把她俩的皮给削一层下来。
芳红是个天生当奴才的料,在这里还要巴着李瑞文过活,成了只听了命令就要开腔的鹦鹉。
陈丽安承认自己也是狗腿,但她就见不惯芳红那个贱样儿。她为柳翠喜鞍前马后地张罗,是为了过日子,李瑞文一身没处使的歹毒劲儿,芳红陪着她作妖,脑袋着实是不清醒。
芳红才不管她想什么,她得意洋洋地开腔道:“连大管家,我几日前的五更,半睡半醒间被西院的大动静吵醒了”,她说着就捂住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我好像看见柳翠喜和陈丽安两个,乘着马车出府了!”
陈丽安听芳红提马车的事儿,反倒松了口气,左右人命关天,其他的事儿都是小风小浪,揍一顿的事。
连吉烦恼地皱起眉头,他可不想管外宅的阴私事,这些事就像黏手的糖稀,一沾上就后患无穷。
他对身边的外宅仆人道:“周婆子去哪里了?”
仆人回他道:“回大管家,周管事已经好几日没人见着了。”
连吉只得亲力亲为,找了采买的仆人对质,柳翠喜确实带着陈丽安出过外宅。
他硬着头皮呵斥两人:“你们都是过门的妇道人家,一个驾车一个跟从,抛头露面的成何体统?真是丢我们檀家的脸!”
东院众人都是饶有兴味地看着,除去李瑞文,其余三个对西院的倒没多少恨意,可人要是过得不幸,就爱往下看,有对比才能舒坦。
娘家不亲丈夫不爱有什么打紧,马上就还有同等境况被打残了的!
柳翠喜望着连吉,一对秋波里映着月色,淡淡道:“连管家,周婆子把丽安的腿打断了,我带她去医馆是情理之中的事情,难不成要在外面传出风声,嫁进檀家的,都得是缺胳膊断腿的才行?”
连吉无言以对,周婆子自从到了外宅后,就把这处当成了自己的一言堂,打起人来随心所欲,没轻没重,折在她手上的人命也有好几条。陈丽安才十六岁,好好的姑娘没了一条腿,日后也是举步维艰。
她们坏了檀家的规矩,又有人指出来,那还是得罚,否则让他这个管家以后如何服众。
连吉最后做下冰冷无情的断言:“违反家规就要被惩治!念在你们身有苦衷,那就少打一半的板子!”
陈丽安急忙道:“连大管家,这事是我出的主意,小翠她是为了帮我,我是主犯她是从犯。要罚的话,我应受的比她多。”
连吉听她说辞,心中觉得这小妾疯了,寻常细皮嫩肉的女人,挨二十板子就得昏死过去,她逞威风还要多担一点。她想当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对方好歹也要是个霸王,为了另一个妾至于么?
他提高声音道:“檀家家规,私自出府的下人,打六十大板,你俩减半,就一人三十大板,陈姨太,你自认是主谋,那就受五十大板,柳姨太的板子减到十个。”
若是陈丽安哼哼唧唧一番,他就做个顺水人情,再给她减一些,结果陈丽安就这样果断地答应了,连吉只得在心里想着,干脆打死这个缺心眼的蠢货吧。
柳翠喜受了十板子出来,面庞润泽,行动自如,背后的乌发随风飘动,好似只是被花砸在身上。
她搓了搓站在领罚堂外,抖成一团的陈丽安的面颊,低声道:“进去后一定要放松,就不会那么疼了,还有被打的时候一定要哼出来,知道吗?”
她坐在屋外的木凳上,看着映在油布上的人影,看这样儿,陈丽安应是被打手架在了长条木凳上。
这个小白痴还不知道,自己再挨几十板都能不动如山,不过看她明明怕得要死,还为自己赴汤蹈火,也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只要陈丽安听她的话,叫出声来,等她一点动静都没有了,她就冲进去为她求情。
可别死啊,她的爱犬。
陈丽安被押到长凳上,四肢绑上麻绳,两个粗使举起板子,往她的屁股上打去。
她是女人,不用被扒衣服,但被两个人男人打屁股,还是屈辱到颤抖。
板子拍击臀部的声响着实吓人,打下来的疼痛都抵不过这种让人心慌的声音,陈丽安没忘记柳翠喜的叮嘱,时不时地哼哼几声。
皮肉的疼痛抵不上周婆子打断她腿骨的疼痛,她死了真是罪有应得。
也不知是哪位侠士为民除害。
这五十大板,要是打在柳翠喜一身的细嫩皮肉上,真是暴殄天物。她帮自己处理尸体,又挨三十大板,倒成她倒贴自己了,因而这五十大板她挨得心甘情愿。
陈丽安漫无边际地想着,借此分散臀部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