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挑拨
沥沥水声,微微凉风,陈丽安与檀明理在凉亭里共坐,欣赏着天边的珊珊月轮,桌上的盘子里放着瓜果糕点等小食。
陈丽安今日特意涂脂抹粉,精心装扮一番,她眼眸如波,色如春霭,笑意盈盈地对檀明理道:“夫君,中秋佳节,怎么不同老爷他们一同度过?”
檀明理晦气地一摆手:“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当然是因为你那个堂姐了!”
他看着陈丽安娴静温和的面容,终究还是没把胸口堵着的话说全,他身边只剩她一人,若是再说重话把她气跑,他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孤家寡人。
陈丽安对他的冷嘲热讽满不在乎,只拽了他的袖子,满足地笑道:“过节就要兴致高些,妾身有夫君陪着,心里很是知足。”
檀明理将一块月饼递给她:“算你有点义气。”
自从那晚外宅的惊变之后,张林一也收拾包袱,不声不响地遁了。檀明理浑浑噩噩地过了数天,才惊觉外宅里只剩下了陈丽安一人。
张林一家里无权无势,要逃跑也只有去她那个一穷二白的娘家里躲着。
檀明理却没有闲情逸致把张林一捉回来,外宅里一个月之内死了五个人,他自己呆着都觉得阴风阵阵,更不必说这个胆小如鼠的小妾。
左右张林一只是跑得无影无踪,又不是尸骨无存,他不想再看见任何一个死人。
陈丽安将盘中的柑橘剥了塞进嘴里,顺带着递给檀明理一瓣,这次她倒是会顾着他了,檀明理对她的殷勤无动于衷,紧抿着唇道:“你吃吧。”
佳节本就该团团圆圆,檀明理往年的中秋是与外宅的妾室们一同过的。
芳红忙前忙后地端她亲手做的桂花藕和冰糖雪梨,这两样檀明理打记事起就爱吃,她仍会切成一片片,用竹签戳了递到他唇边。
金莫叙在窑子里的时候练过嗓子,离他们远远的唱曲儿,抑扬顿挫的不比那些旦角唱的差。
张林一怯怯地缩在檀明理身边,她胆小但是贪吃,他往往才扔下一支竹签,盘里的糖藕已被她风卷残云地吃了一半。
檀明理在过节不会计较这种小事,只会捏捏她的小脸,让她不要积食太多,撑着难受。
李瑞文偏要挨着柳翠喜坐着,同她明争暗斗,她俩都是如花似玉的美人,为檀明理争风吃醋也让他看得赏心悦目。
陈丽安木头人一般坐在最边上,不吭声也不动筷子,那时她才嫁进檀家半年有余,她同檀明理是在陈苓蓉的属意下结亲的,因而双方都有几分不情不愿。
世事莫测,未曾想到陈丽安成了最后且唯一陪伴在他身边的人。
檀明理想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要揽住陈丽安的腰。
他以往不该对她那般冷言冷语,出身不是她能够选择的,她与陈苓蓉也并不是一路人。
陈丽安不着痕迹地往后一仰,躲开他的毛手,状若无意道:“夫君不必如此颓丧,李瑞文在堂姐住处养伤,柳翠喜上回也被堂姐请去府上做客了。”
檀明理面色一沉:“她还把柳翠喜带走了?我不明白柳翠喜又怎么惹她了?”
陈丽安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同他说道:“夫君,堂姐只是久居深宅中寂寞,偶尔找个妾室作陪,也不是什么不同寻常的行为。”
檀明理愤恨道:“她人面兽心,合该孤独终老!就算我周围的女人死绝了,我也绝对不会碰她一下!”
陈丽安给他递了杯热茶,檀明理心火正炽,压根儿喝不下,又大叫大嚷地说了一堆陈苓蓉的不是。
陈丽安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的手臂:“夫君别说了,有人来了!”
檀明理一把挥开她的手,不耐烦道:“今晚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要骂死这个贱人!”
“明月初升,清风徐来,这等良辰美景,你在这里泼皮似的骂谁呢?”
暗处的小径上,传来一道冷淡严肃的男声,檀明理一听这声音,顿时停住叫骂,从石凳上起身行礼道:“大哥。”
檀明励乌发挽起,身着锦袍,撩起袍角端坐在石凳上:“你方才在骂谁?”
檀明理低声下气道:“大哥,我在骂哪个女人,你心里不清楚吗?”
檀明励接过陈丽安递来的热茶,搁在手上打量他:“说话的时候要看人,不要塌肩驼背,怎么还是这般我行我素?”
檀明理委屈求全道:“大哥,我错了。”
陈丽安看他前倨后恭的怂包样儿,真想不管不顾地踹他一脚,就凭着他把大哥当成第二个亲爹的态度,至始至终都要被陈苓蓉压一头。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外宅的妖魔鬼怪给遣散了,当下就指着鼓动檀明理,同陈苓蓉斗得你死我活,自己好趁虚而入,把檀家同大皇子来往的书信拿到手。
现在观来,檀明理惧怕檀明励,已是根深蒂固的想法了,自己像个捏糖人的,将糖稀吹成了只老虎,结果这只糖老虎碰到檀明励,好似被人捶上了一拳,碎得七零八落。
她强忍反感,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檀明理被冷汗浸湿的手,以示安慰。
檀明励喝了口茶道:“明理,你最近日子过的是水深火热,你外宅的那些事,大哥都听说了。二弟远在荆州为官,鲜少回来。每逢佳节,这宅子里只有父亲和我们兄弟二人,父亲年纪大了,这团圆佳节是过一年少一年。你如今因着家事屡屡受挫,都不愿意同父兄在一道说说话吗?”
檀明理咬牙道:“大哥,我不是不愿同你们在一起,是你们老是替那个女人说话,让我忍耐,我实在不愿听这些!”
他说这话时,眼睛又盯着地面,不敢看檀明励。
檀明励不疾不徐道:“父亲与我并没有偏袒阿蓉之意,檀氏家规,向来就讲求对错分明,哪方行得正,我们就向着哪方。”
檀明理道:“可陈苓蓉把李瑞文带回主宅养伤,从此她就杳无音讯。方才陈丽安也说了,她把柳翠喜也带回主宅了,至今柳翠喜也未见踪影。”
檀明励叹气道:“你是家里的老小,母亲生前过于溺爱你,对你言听计从,让你自小就养成了拿人取乐的毛病。芳红流掉的孩子是哪里来的?李瑞文又是如何身受重伤的?和你有关联的女人,几乎都被你折腾去了半条命,阿蓉作为主母,不忍心让你把人命当儿戏,把李瑞文接进府里来,这也让你不能容忍么?”
檀明理面色先是青白,随后涨红。因着窥破了檀明励与陈苓蓉的通奸,陈丽安总觉得他那头乌发绿油油的,愈看愈觉得像田里的萝卜。
檀明励看他面色不佳,放缓了语气道:“明理,今日是中秋佳节,你总是无故缺席家宴,大哥是怕你触景生情,心里难过,特意提前离席,陪你过节,我们把这些不快之事撇在一边,一起吃一顿团圆饭吧。”
檀明励让仆从上菜,一对鹰眸上上下下地扫着陈丽安,陈丽安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像是被老鹰盯上的兔子。
她心知肚明,凭着檀明励的敏锐,定是发觉事出反常必有妖。平日里檀明理颇有微词,被檀明励义正言辞地教育一通,便不再言语,眼下能同他你来我往地辩解一通,怕是有旁人在他身边煽风点火。
这个人只能是陈丽安。
自己还是操之过急了,真是关心则乱。
檀明励揣摩,檀明理委屈,陈丽安心惊,三人面热心冷,味同嚼蜡地吃完了这顿团圆饭。
檀明理待檀明励离开,才低声问陈丽安:“难道所有我与陈苓蓉的冲突,我都是理亏的一方吗?难道我的父亲和大哥,在私心里就没有对陈苓蓉一分一毫的偏袒吗?”
陈丽安柔声道:“夫君,如果他们真心公正,就不会总觉得我堂姐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了。”
陈丽安说着,猝不及防地想起了柳翠喜,她就不允许自己对她的行为提出异议,否则就会狠狠地教训她一顿,登时胸膛里充斥着辛酸和怅然。
檀明理对她这句话深以为然,双手成拳,喃喃自语道:“父亲年事已高,力有不逮,家中管事的其实是我大哥,要说厚此薄彼,那就是我大哥的意思,为何大哥每每遇事,总是会偏向一个外人,难道……”
他说到此处,忽然顿住了,面容扭曲起来,摇头道:“不可能,大哥绝不可能做这种事的!”
檀明理是个混球,但绝不是个傻子,他这段时日,没有花天酒地遮蔽眼睛,就免不了琢磨大哥和自己妻子的弯弯绕绕,总觉得哪哪都别扭。
陈丽安见好就收,哈欠连天道:“夫君,夜深露重,妾身要回房睡觉了。”
她如愿以偿地把怀疑的种子洒在了檀明理的心里。
檀明励从今晚开始,已然发觉檀明理身边,有个能煽动他不再对自己言听计从的知心人。
他在某种方面,同陈苓蓉是一类人,必定会借机将不安分的陈丽安除掉。
陈苓蓉想让陈丽安当自己的牵线木偶,檀明励想让檀明理当自己的牵线木偶。
陈丽安拨了拨头发,盖住自己算计的眼神,她要让檀明理发觉两人有同样的苦衷,自己才是他唯一的同伴,这样自己才能在拿到信之前,在危机四伏的主宅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