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惜别
柳翠喜凝视着陈丽安丰润的双唇，她的唇珠鼓鼓，让自己猝不及防地心生一口含进去的念头——她也这般照做了。
她吮着陈丽安的唇珠，用舌头细细描绘着她的樱唇，待两人分开时，拉出一条晶亮绵长的细丝，落在陈丽安的锁骨上。
柳翠喜让陈丽安靠在自己的怀中，想将丝丝晶莹拭去，目光不自觉地顺着她的莹雪的肌肤往下滑去，又暼到了敞开的衣服里颤动的茱萸。
冰凉的手指与温热的肌肤相触，柳翠喜哆嗦了一下，赶忙将陈丽安敞开的衣襟束好，他惊讶于自己难得一见的手忙脚乱。
她往日里瞧见陈丽安的胴体，都是无动于衷地略过，从不会铭记于心，这次她们离别多日，有她琢磨不透的东西改变了，让她的喜怒都开始随着陈丽安轮转。
柳翠喜穿着大姐生前钟意的绣衣，针脚绵密，色泽瑰丽，细细密密的细线织成一张网，包裹着她无处可逃的羞愧。
她局促地望着绣衣上的彩珠，它们在烛光映照下现出熠熠的光彩，好似大姐生前看自己时明亮的双眸，她一时之间，不敢看自己的的衣服，也不敢看怀中的陈丽安。
她是从死人堆里被拽出来的，唯一的温氏活口，她只能当一只靠着恨意度过余生的恶鬼。
呼啸的夜风吹动着柳翠喜的心绪，她左思右想，千方百计地让自己不要再去想陈丽安，去实现自己的大计。
柳翠喜将人放在榻上，将要离开时，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陈丽安一眼，心道，她胆小软弱，都能被金莫叙砍上一刀，自己不会再守着她，她的小命迟早会交代在其他人的手上。
柳翠喜思及至此，眼神一点点地沉下来，复又走到床榻边，手搭在了陈丽安的脖子上。
她能抓住的东西屈指可数，绝对不会让外人夺走任何一样。
陈丽安犹自不觉危机的临近，在梦里嘀咕了声：“小翠，你怎么还不来？”
柳翠喜听闻此言，动作一顿，看向她的眼神意味不明，最后叹息一声，替她把薄被掖好，飞身掠进了茫茫夜色中。
天光大亮，陈丽安从床上起身，自觉得身体好转很多，后背的刀疤也没有火辣辣的痛感，利落地穿好衣服，面上有些发烫。
她昨晚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梦见有个田螺姑娘将自己的衣服揭开，温柔细致地给自己后背上药。她想看清田螺姑娘的真面目，可是她却隐在迷雾之中，怎么样都看不真切。
陈丽安无不遗憾地想着，柳翠喜上回给她上药时也是温情软语，但自己若是忘乎所以，同她贴得很近，又会避免不了地讨一顿皮痛。
要是田螺姑娘的柔和能分给柳翠喜一点，她立刻就去无想寺里还愿。
罢了，她还是先使出浑身解数，找到柳翠喜，再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陈丽安从厨房端了一碗甜羹，叩了叩张林一所在的厢房。
昨晚的外宅事故频发，弄得人仰马翻，人人自危，金莫叙同张林一住一间，也不知她是否对张林一痛下毒手。
她一连叩了数遍，都无人应门，用手推了推，发现房门没被闩上，便直接推开房门。
房间里的两张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那两张床原先是并在一起的，此时却一个挨着窗边，一个贴着墙角，陈丽安知道是事出有因，不由得讽刺一笑。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
金莫叙的厢房从昨晚开始就没有亮过灯，陈丽安觉得张林一没有自作主张溜出去的胆量，目光又在房间的家具陈设上细细打量，甚至还看了眼床底。
很快陈丽安就忍俊不禁地捂嘴笑了，靠墙的大立柜一阵阵地颤动，像是闹了鼠灾，她悄无声息地接近柜子，再一把打开粗木柜门，果真在棉麻粗布之间，蜷缩着一只尖脸细腕的人形耗子。
张林一甫一见她，就浑身震颤得好似发了癫病。
陈丽安搬了张小凳坐在立柜旁，端着甜羹在她面前勾她肚子里的馋虫，张林一渐渐放下戒心，从柜子里爬出来，把甜羹一股脑地灌下去。
她从昨晚一直忍饥挨饿到现在，在满足自己的饱腹之欲之前，顾不上同陈丽安说话。
张林一满足地一抹嘴，把空了的粥碗递给陈丽安，又用踌躇的眼神望她。
陈丽安笑吟吟地看她：“想问什么尽管开口。”
张林一黯然道：“金姐姐是不是……”
自从芳红死后，她就忌讳死这个字，顿了顿，还是没有把话说完整。
陈丽安收敛了笑容，点了点头。
张林一的眼泪落了下来。
陈丽安道：“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
张林一摇了摇头：“昨天她回屋的时候，只顾着将自己的金银细软打包，也没有搭理我，我以为她是出门玩去了，没想到大晚上就听你叫嚷着杀人了。”
陈丽安面色复杂地看着她：“那我告诉你，她是想和自己的姘夫私奔，临走之前想把知道内情的我杀人灭口，结果两人分赃不均，她那个姘头就失手将她杀死了。”
她真假掺半地同张林一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张林一不敢置信道：“我知道她贯来都讨厌你，可是居然要除掉你，这也太心狠了！”
陈丽安道：“是啊，知人知面不知心。其实她除掉我还有个原因，芳红也是她杀了的，我知道内情，她定是不能留我的。”
张林一惊呼道：“芳红……她为什么要杀芳红？她肚里有两个胎儿的，她怎么忍心？”
陈丽安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金莫叙在宅子外面相好，我们都视若不见，揣着明白装糊涂，可芳红非要多嘴，把这事给点出来，金莫叙自然会心神不宁，生怕她说给檀明理听。有些事，你知道了也要当不知道，可惜芳红不明白这个理儿。”
张林一听罢后，怅然若失地看着陈丽安，轻声道：“就算她真做了罪大恶极的事情，我也讨厌不起来她。”
她忆起金莫叙每每得了饭食好处，总是惦记着给自己一份，虽然后面她因着陈丽安，对自己说了成筐的刻薄话，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害自己。
金莫叙妩媚的笑容残留在张林一的记忆深处，她心中涩然，又淌下两行泪来。
陈丽安看张林一为金莫叙痛心难过，心中啧啧，暗想着果真是死者为大。金莫叙生前对张林一尖酸刻薄，她在她死后竟全然不计较，只顾念着她的好，她这种单纯心性，不适合在这种吃人的宅子里久待。
她问张林一道：“你想继续住在外宅里吗？”
张林一毫不犹豫地摇头：“这里隔三差五死人，我很怕。”
陈丽安鼓动她道：“我有办法让你离开，你愿意吗？”
张林一瞪大了眼睛看她：“檀三公子不会愿意的！”
陈丽安道：“我自有办法。”
她帮着张林一收拾包裹，偷偷地将陈苓蓉之前赏给的一枚金簪，夹在张林一的衣服里。
她的贵重之物在那日封院时，没有带出来。后来有一日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她的厢房里，现在想来，定是刘平祎的人搜了她们原本的房间，替她带出来的。
她事先把金簪断成了两截，只把簪尾那截给了张林一，虽然是暴殄天物，浪费了其中巧夺天工的技艺，有了李瑞文的前车之鉴，她不想从帮人变成害人。
秋高气爽，肃风飒飒，陈丽安同张林一站在西大街的胡同里，依依惜别。
临别在即，张林一又开始落泪，带着鼻音道：“你是这个宅子里对我最好的人。”
陈丽安笑着拍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她的内心被张林一的眼泪撞痛了，她也在迢迢的秋夜里，为着那个曾经对自己很好的人泪流满面。
陈丽安把感伤藏在心里，问她道：“你回家以后，打算如何谋生？”
张林一想了想道：“我的绣功针线尚能入眼，做些织补的活计也能勉强度日。我娘找了个农庄当佃农，今年稻米收成不错，我们一家冬天不至于饿着。”
陈丽安笑道：“别再信话本里的那些了，那些个世家贵公子，连李瑞文这样的都弃若敝履，还是找个踏实肯干活的男人，安稳度日最好。”
张林一却道：“金姐姐让我看到，女人可以贪财，可以好色，可以狠毒，也可以像男人那样玩弄人心和权术。”
“或许男女之间本来就没有那么多差别，女人也不一定要听男人的话，谁厉害，谁能压对方一头，就是发号施令的一方。可我不是喜欢争强好胜的人，或许我这辈子就一个人过着，能自食其力，比把希望寄托在男人身上好。”
陈丽安摸了摸张林一的头：“看来你经历了一番事情，比以前聪明许多。”
张林一惆怅道：“我宁可不要这种聪明，总觉得在这檀家宅子的两年多，做梦似的溜过去了。”
陈丽安道：“你别伤春悲秋啦，从吃人的地儿安然无恙地出来，可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了。”
秋风摇摇，黄尘扬起，两人分道扬镳，相互都未再回头看对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