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腰缠十万贯, 骑鹤上扬州。
霍香虽没那么富足,怀中的家当一大半还是偷摸典当所得,此时望着扬州熙攘的城门, 也有几分衣锦还乡之感。
扬州位于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处, 是南北漕运的咽喉, 东西水路的锁钥。天下的货物、银钱、人力,都在这里汇聚, 又被流水带到四面八方。城门口的官道上早排起了长龙,进进出出。
霍香搭着樊三娘手臂下车,和车夫结了账, 便和樊三娘一起走到队尾, 打算先进城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再回荷花村看看。
樊三娘仰头望向扬州城的城墙,到底是千年古城, 水韵江南, 缝里都长着青苔,笑道:“我也是第一回来扬州。听说你们的炒饭很有名?”
霍香闻言便笑了。
就算没有本地人那种因为过于熟悉而觉得不过如此的倦怠, 一碗炒饭也实在不至于让人念念不忘。
霍香得意道:“扬州多的是好吃的呢。炒饭算什么?我带你去会宾楼,那是扬州最好的馆子。”
“你说的哦。”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 一边随着人流往前挪,不一会儿就排到了城门口。
霍香探头望了一眼,看看前头还有几个人,却忽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城门口堵着的队伍里, 多是打里头出来的,进城的人反倒松快得很。守门士卒只是随便瞥一眼行李,挥挥手便放了行,连问都懒得多问一句。
另一边城墙底下, 还坐着一个小吏,一会儿看人,一会儿低头看桌上,似乎铺着一张纸,不过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隐约辨出是一幅人像。
“哎哟喂,”后面排队的人见霍香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催了一句,“姑娘哎,你动下子撒。”
霍香倏然回神,往旁让了让,“你先。”
樊三娘眼见着一个又一个人越过她们走到了前头,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霍香,“怎么了?”
霍香仍望着那城门口坐的小吏,冲着努了努下巴,轻声问:“你说……那人在干什么?查人吗?”
樊三娘也看过去,漫不经心道:“扬州这咽喉要塞,盘查得严一些也情有可原。”
霍香却缓缓摇了摇头,“要是真为了严查,自然是进出都要严查的,哪有只管出来的,不管进去的?”
简直就像个捕鼠的笼子,一进去,踩到踏板,便会关起来。
霍香对回扬州一事,始终存着几分顾虑,不然也不至于放这么多雾障,也难免会多思多想。
霍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疑,但多个心眼总没错,便让樊三娘去瞧瞧。
樊三娘借着排队人流的掩护,靠近去看了看。她目力极佳,隔着五步远便看清了,那小吏桌上摊着的,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眉清目秀,一双柳叶眼尤其传神,俨然就是向姑娘的样子。
樊三娘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不慌不忙地从人群里退出来,折返到霍香身边,附耳道:“那上面画的是你诶……”
霍香蹙眉。
看来王松并没有把晏老三的注意力引到荆州,或者说他可能两边都派了人手,搞不好王松已经落入他手。
樊三娘也意识到自己护卫之人的非同寻常,抱紧了刀,问:“向姑娘,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你?”
说通缉也不为过。
霍香闻言,抬起眼来。方才还在盘算进退之策的眼眸,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惊惧:“三娘你不知啊。原是一个乡绅,家大业大,却为富不仁。
“他家养了几条恶犬,高大凶猛,我娘不过是路过,便被那恶犬活活咬死。他不但不给个说法,还仗着权势,想要强占我去做他的妾室。
“我是抵死不从,才从府里逃出来,想着好歹送我娘的骨灰回乡,让她老人家入土为安……”
说到这里,霍香抽泣了一下,怯生生试探:“三娘……莫不是想把我交出去?”
樊三娘头回知道她有这般曲折的身世,越听眉毛拧得越紧,正色道:“向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走镖的,最讲究‘信义’二字,若是半道上把主家卖了,我樊三娘这辈子的招牌就算砸了。左右官府没正式下海捕文书通缉你,我便只当不知道这回事,该护你周全,还是护你周全。”
霍香收了泪,一把握住樊三娘的手,“三娘高义!”
“只是向姑娘,”樊三娘指着城门口,“咱们现在怎么办呢?”
霍香原本想着,引开晏行止一会儿,她便能趁机回老家看看,再逛逛瘦西湖,如今怕是扬州城不能进,荷花村更不能回了。
也真不知道晏老三天南海北的,费这么大劲儿抓她作甚?给他娘和未来妻子添堵吗?
晏老三既不让她回扬州,她不回便是。
瘦西湖有什么稀罕,她要去看真西湖。
“走。”霍香当机立断,掉头离开。
樊三娘大步流星跟上,提醒:“向姑娘,我们的路引是从京城到扬州,若是再往南走,怕是要出麻烦。”
但也不能真掉头回京城,去伺候她那为富不仁的杀母仇人吧?真是一根筋两头堵。
霍香挑眉,目光灼灼,“我们不南下,我们北上。随便找个地方窝下来。这天下上万个镇,上万个乡,够他找一辈子了。谅他是玉皇大帝,本事滔天,也休想把我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
她就不信了,甩不脱一个晏老三!
樊三娘赞同地点了点头。
二人于是又原路北上,回到宿迁。
宿迁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正是个藏身的好去处。霍香在飞羽巷购置了一间独院,终于算是安顿了下来。
樊三娘的任务至此也算做完,又陪着霍香在飞羽巷住了两日,确认周围还算安宁,便和霍香把账目清了,从此两不相欠。
两人虽说是雇佣关系,到底同路了月余,朝夕相处,多少生出了几分患难与共的情谊。樊三娘回京那天,霍香便特意去了码头送她。
霍香站在栈桥上,一直目送船影消失于碧空,方才收回视线。
她却没有原路返回飞羽巷,脚步一转,去了镇上的兵衙。
兵衙门口立着两个站岗的小卒,一见霍香一个小姑娘过来,便开始赶人:“干什么干什么?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兵衙重地,闲人免进。快点走,快点走。”
霍香福了福身,缓缓从袖中掏出罗念一那枚腰牌,含笑问:“官爷,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
且说樊三娘孤身一人,沿着运河北上回京,来回两月有余的路途,整个人都要在船上摇散架了。
她远远看到振威镖局的旌旗,心中顿生倦鸟归林之感。
“小周!”樊三娘大步跨进镖局大门,喊了一声,便有一道寒光横扫过来。
樊三娘下意识拔刀,方才出鞘三寸,那剑锋已经架到她脖子上,吹毛断发。
樊三娘乜着伸来的惨白剑刃,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向姑娘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找上门来了。
确实挺不仁的,搞偷袭,一上来就剑逼脖子。
好女不跟男斗。
樊三娘心里默念了一句,五指一松,刀老老实实落回了鞘里。
***
日子渐寒,晏行止自那日气急攻心咯血,便染上了咳疾,加之京城干燥,两月有余也没有完全康复,时不时还会咳嗽两声。
晏行止正在处理公务,便听小厮来传话,流云前来给他送衣服。
实则是借故来传递消息。
流云将披风递到晏行止手中,压低声音道:“公子,樊三娘已经回京,说霍姑娘化名向飞燕,和她到了扬州城外,发现城门口有人拿着画像盘查,便没有进城,折返回了宿迁,在飞羽巷购置了房产安顿下来。樊三娘便是在宿迁和霍姑娘结清了账,分了手。”
晏行止两个月没在扬州等到霍香,就猜到她大概率放弃了回老家的打算。远山做事还是太不密,没有逃过霍香那双眼睛。
“传信给远山,”晏行止开口,病后的暗哑一直没退,反倒比从前更多了一重威压,“让他分一支人,去宿迁盯着。远远看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让她察觉。再有泄漏,让他自己把眼珠子戳了,不必回来见我。”
流云垂下头,领命而去。
晏行止也回去拟了折子,向皇帝请奏重赴扬州,整理税务。
他从太极宫出来时,忽有一道白影从他脚边蹿过。定睛一看,原是一只白猫。
“晏大人,许久不见了。”宜太妃从游廊转角过来,含笑道。
晏行止拱手行礼,道:“娘娘如今安居后宫,不必再受外头的风雨,自然不常见到微臣。”
宜太妃但笑,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番。那本就骨相峭拔的脸愈发消瘦清减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刀裁出来的,压得一身青蓝也带上了寒天的清凌。
宜太妃关切问:“听说最近晏大人身体不适?”
“劳娘娘挂念,”晏行止道,“不过是气候转变,有些咳嗽,并不要紧。”
“晏大人虽年轻,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谢娘娘提醒,微臣会注意的。”
“倒是那件事,”宜太妃忽又开口,“晏大人现在可要改主意?”
晏行止默了默,摇头,“不必了。以后总会用得上的。”
说罢,他再次拱手,告退离开。
宜太妃接过宫婢抱回的猫,望着青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心嘲:晏家老二是个花花公子,处处留情,这老三倒是个痴情种子。
他倒有做孤臣的觉悟,和皇帝说不迎娶高门贵女,自绝与世家联姻的路子,还要留着这份人情待以后。可人家却未必领他的情。
***
不多日,晏行止呈上的折子便批了下来,着他择日启程南下。
晏行止接了旨,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一路快马加鞭下江南。
此去扬州,明面上重理税务,暗地里,他要去宿迁。
他要亲自去,把那个躲进入海里的女人揪出来,问她个清楚。她到底是真心要走,还是被逼无奈?他又哪里对不起她,要她如此处心积虑,远走高飞?为什么要骗他?骗了他多少?那些温存,俱是虚情假意吗?那药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避子,还是剑走偏锋的调理经期?
她又以为她能逃去哪里?几道障眼法,就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要她知道,天涯海角,他总会把她翻出来,然后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撬出这些答案。
她一个菟丝般的弱女子,又要怎么过活?夏天会热,冬天会冷,吃不饱,穿不暖。她还会被人骗,被人拐。她没了他如何能活?
晏行止一件一件想,因为行期将近,一切如在目前,甚至有些亢奋。
流云忽然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公子,”流云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信递上前来,“远山传来的。”
晏行止回神,接过信,拆开封口。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展开来不过寥寥几字,墨迹歪斜,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他垂下眼,一字一字地看下去,屋里静得只剩下他几近凝滞的呼吸声。
信上写着:霍香独居屋舍,遭劫匪抢掠纵火,已葬身火海。
作者有话说:
关于香香为什么想回老家,文里大概解释了一下。但是小晏不让香香回去,那只能另择良木了(香香摊手~)大家不用熬,最近没有什么敏感章节,不会锁章的。见面可能还要一会儿,这么容易被抓到显得香香不够聪明,小晏得升到五品,穿红色(去嫁人bushi)!这就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啊。当然,也不会很慢,再写点有的没的就会时间大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