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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乱终弃清冷公子后 第78章

灶上水开 · 历史架空 · 402.13KB · 2026-10-02 20:41:09

第78章

  流云亦是晏行止的随从, 不过跟随的时间没有远山长,但比远山年长几岁,性子也更沉一些。

  他们顺着登记簿上记录的船只行进路线, 在下一个停靠点守株待兔, 果然抓到王松。

  只有王松。

  晏行止听完, 抬眸斜觑了流云一眼,吩咐道:“带进来。”

  说罢, 便越过小黄狗,转身进了屋。

  王松被双手反绑着提进攸宁居,便见晏行止侧身站在狭长的光里, 在水盆里净了手, 又接过飞烟递上的白帕, 裹着修长的指节轻蜷,微光的水珠便消失了个干净。

  王松自恃奉命行事, 起初被抓时, 还有几分嚣张气焰,警告他们不要乱来。然对面又何尝不是奉命行事, 一点不客气。

  王松一路从通州五花大绑过来,早折腾蔫了, 一见晏行止,便跪了下去,讨好唤:“三……三公子……”

  晏行止闻声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的人。

  此前, 他还在想“王松”是谁,真正见到,才发现自己见过他。

  但也仅仅是觉得眼熟。毕竟晏府上下,仆从百计, 哪怕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不曾在意,自然也没有过多印象。

  如今,才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扫得很清楚。

  晏行止随手一松,帕子落到盆沿,问:“她去了哪里?”

  已经嘶哑的声音压低了,更有一股威压。

  王松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背肉眼可见地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往外吐一个字。

  他是收钱办事的,若是透露了,便是夫人公子两头得罪,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换作平日,晏行止或许不急不躁,此时却忍不住压眉,冷沉沉地望着他,道:“家奴擅逃,依律可处死刑。或许,你想我把你送进刑部大牢?”

  那刑部监狱是什么地方?十八般刑具齐上阵,便是铁打的汉子进去,也得掉一层皮。

  王松浑身一颤,连忙摇头:“小人没有擅逃!小人是奉了夫人的命……”

  “所以,”晏行止打断他,虽然早已知道陆氏策划了此事,还是免不了拧眉,一字一顿问,“她,去了哪里?”

  王松方才慌不择口,说出了夫人的名号,再绷不住,何况顶着高处射下的那道视线,刀刃寒芒般,刮得他骨头缝都在发凉,哪还有平日清隽端正三公子的样子。

  “霍香……”王松脱口而出,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骤然一厉,凭空又冷了几度。

  他背脊一寒,慌忙放尊敬了改口:“霍姑娘……霍姑娘本和小人一起上了船。临开船的时候,忽然又起身下了船,和另一个人走了。小人还以为姑娘是改主意,不走了……”

  “另一个人?”晏行止敏锐地捕捉到这几个字。

  王松点头如捣蒜,“一个女人,蜂腰猿背的,还带着刀,像是个练家子。”

  带刀佩剑的女人,并不多见。

  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到底危险,请一个舞刀弄剑的护卫,倒是妥帖。

  晏行止脑中飞速转了一圈,旋即侧首吩咐:“去京中各大镖局武馆走访,查一查近期可有一个十七八的女人,雇请女镖师、女武师,目的地是哪里,又要做什么。”

  流云领命,将瘫软如泥的王松也一并拖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晏行止踱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开始画。

  从脸开始,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笔一笔,缓缓往下勾。

  当他画完,流云也回来禀告:确实有一个姓向的年轻姑娘,手上戴着一串红玛瑙珠串,在振威镖局雇请了一个女镖师,名叫樊三娘。那向姑娘早在半月前就开始询问,说是护送她带母亲的骨灰返回扬州,而且出手阔绰。

  晏行止听到红玛瑙珠串时,轻咳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流云退下。

  他重新看向画上的人像。

  他擅长写意山水,从没有如此仔细地描摹过一个人物,描摹过她。

  他曾经强烈地想描绘她的样子,却不敢真正动笔。画那幅昭君明妃图时,也是重神韵而轻细节,甚至害怕画得太真,所以借低头的姿势,用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他得到了她,他以为他得到了她,那股烧心的强烈欲望亦缓解平息,也没有再动笔。

  如今倒是能随心所欲下笔了,而人已不在身边。

  只能凭借记忆,将她的样子拼出来,害怕漏掉一点细节,而不够像她。

  每落一笔,都像是从记忆里剜下一块肉来。

  同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这几天的事。

  荆州——他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声东击西,却当真在驶向荆州的船上逮到王松,却是被她临开船甩掉的弃子。

  她利用王松开了去荆州的路引,上了荆州的船,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去荆州,然后在最后一刻抽身而去。

  她还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盘算雇请镖师的事,打着送骨灰的幌子。

  半个月前,是什么时候?是她从风华堂出来之后,还是之前?

  她准备得比他想象的更充分、更周密。

  晏行止不得不面对一个血淋淋的真相:或许陆氏说的并非全是谎话。这一切,本就是霍香自己布的局。没有人逼迫,是她自己要走。

  画上的人含着轻笑——哪怕是此时,他落笔,那嘴巴眼睛也挑着轻巧的弧度,仿佛成了嬉弄。

  “公子,”飞烟从外面进来,端着一只青瓷碗,劝道,“喝点枇杷露吧,润润喉咙。”

  晏行止目光落在那只碗上,黑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

  或许算不上正经的药,介乎药汤与糖水之间,有一种苦甜。

  苦也不是苦,甜也不是甜。

  他忽然想起,抬起眼来,问:“她柜子里搜出来的那包药,是什么?”

  飞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碗中的枇杷露晃得更厉害了。

  尽管晏行止没指名道姓,飞烟也知道说的是谁。公子好像已经不再喊那个名字。

  飞烟垂眸,不敢言语。

  “什么药?”晏行止的声音更冷了。

  飞烟喉头发紧,吞吐道:“是……是避子的药……”

  飞烟也不知道那药哪来的。

  霍香明明喝了杨嬷嬷送来的药,怎么自己还藏着一副?以备不时之需吗?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本来就不想要和公子的孩子?

  飞烟忽然听到一阵咳嗽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晏行止弓起背,手指虚虚蜷在唇前,一声接一声地咳,肩胛骨隔着衣料剧烈起伏。

  晏行止想起那次在榻上,她央说去看大夫调理一下,不会是去买这种药吧?

  原来,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些她在灯下对他笑得瞬间,都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难怪她每次都在跟他暗示什么金银,什么报酬。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把自己当作他的人。她只是在做一场交易,一笔明码标价的买卖,还骗他去买药。

  她到底骗了他多少!

  一时之间,曾经的记忆都在晏行止肺腑翻搅起来。

  他咳得弯下腰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摊开手。

  掌心一痕殷红。

  “公子!”飞烟骇然失声,慌忙掏出绢帕递过去,转身就要往外跑,“奴婢去叫大夫!”

  “不必了。”晏行止缓缓直起身,用帕子慢慢拭去唇边的血迹。

  两天一宿地熬,青年脸色早就惨白,衬得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唯有唇边的血有点惨烂。

  他拿起笔,蘸了墨,又在画上添了两笔,将面貌特征也一一写下,方才搁下笔,示意飞烟:“你去,叫人把这幅画像送去扬州给远山。传话给他,在扬州盘查时——”

  “宽进严出。”他沉沉咬出这四个字。

  她想回扬州,他就让她回扬州。

  ***

  南方多雨,哪怕是九月的秋天,也能淫雨霏霏。

  船经宿迁淮安,行到碧瓦湖,下一站就是扬州。连天的大雨却瘀积了水道,船一直停在水上,寸步难行。

  终点在望,却停滞不前。霍香一天等急过一天,便和樊三娘商量,改走陆路。反正剩下不足百里路,脚程快些,一天就到了,总好过在水上飘着,等着清淤,不晓得要耗到猴年马月。

  樊三娘也想早些完事收工,便点了头。

  于是次日清晨,两人便离开了渡口,去租了马车,向扬州进发。

  数日的阴雨却不止影响了水道,土夯的道路也早被泡得松软,全是坑洼和烂泥。轮子每滚过一下,车身便跟着一颤,她们的屁股也要结结实实在硬板座上砸一下。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樊三娘,在连续的颠簸中,也忍不住呲牙咧嘴地摸屁股,抱怨道:“向姑娘,我就说中秋节,月圆人圆,不宜出行吧?你看咱们一路上弄得,不是误了船,就是掉水里。都到扬州城门口了,水道堵了,现在还要走这破路。”

  霍香也苦哈哈揉着腰,好奇:“你们还信这个呢?”

  “当然了。走南闯北的,要信一信的——啊!”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打了个趔趄,整个车身朝侧边狠狠斜去,两人的行李包袱也瞬间飞了出去。

  只听哐当一声,霍香身边的黑瓦坛子摔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铺开一片白色的粉末。

  樊三娘的脸色一下比那粉末还白,扯了扯霍香的袖子,“向姑娘……骨灰……”

  霍香稳住身体,也看了过去,无所谓地摆手,“没事。”

  樊三娘匪夷所思地指着地上,“这不是你娘的骨灰吗?”

  什么骨灰,面粉而已。

  她娘都埋土里小半个月了,总不能掘出来再烧掉吧,都长蛆了。

  霍香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把坛底仅剩的一点收集起来,宽慰道:“心意到了就行。”

  樊三娘抱着刀,惊谔得说不出话来。她行走江湖多年,奇人异士见过不少,但把亲娘骨灰打翻还这么云淡风轻的,真是头一个。

  她又担心问:“那……这工钱还能结吗?”

  “少不了你的。”霍香道。

  说话间,车轮子再次发出在泥浆里空转的摩擦声,却怎么也动不了。

  霍香掀帘,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指着车轮子,道:“陷泥里出不来了。能不能烦请两位姑娘下来,帮忙搭把手,推推车?”

  “我推车?”霍香震惊地指着自己。

  她不是花钱的吗?

  车夫为难地笑了笑,“实在是坑太深,马拉不出来。要不然姑娘来赶车,我去推?”

  霍香哪会这个啊。弄不好整辆车都得翻了。

  樊三娘倒是坦然,利落跳下车,行到车尾,扎起马步,应着车夫的号子,用力推去。

  霍香叹了口气,也只能把时刻挂在身上装钱的包袱甩到背后,不情不愿地下车,双手抵上沾满湿泥的车板,使出吃奶的劲儿推。

  三个人累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裳又是泥又是水,狼狈不堪,那轮子愣是一分没出来,好像还陷得更深了。

  霍香脱力地靠在车板上,脸也脏了,发也散了,仰头望天,整个人都有点放空,嘟囔起来:“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在水上飘着呢……船老大肯定不会让我下来推船……”

  “千金难买早知道,”樊三娘给她递了个馒头,“吃点东西,养养力气,等下接着推。”

  霍香一听到还要推,尖叫了一声,哼唧起来:“天呐……我想回去伺候男人了……你说我干嘛想不开来吃这个苦……”

  一路行来,风餐露宿,加之她们确实有点背运,更不容易。这已经不知是樊三娘第几次听到这位向姑娘说这话了。

  樊三娘努了努下巴,调侃道:“那要不要我扮劫匪,假装把你劫了,让你男人拿银子赎你。这样我拿到了钱,你也能若无其事回去,一举两得。反正你娘的骨灰已经撒了。”

  好马不吃回头草,半途而废也太丢人了。

  霍香啃了一口馒头,也没水,噎得她直翻白眼,干着嗓子扔出那句万能的话:“来都来了。再说不还剩一点吗?”

  樊三娘挑眉。这也能“来都来了”?

  只见霍香费力咽下馒头,便走到了路边林子里,捡了些小石头过来,耐心地铺到车轮子底下。

  他们又尝试了几次,终于是把车推出了泥坑。

  一上车,霍香就累趴了,靠着硬邦邦的车板,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樊三娘在拍她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向姑娘,醒醒,扬州城到了。”

  霍香欻一下睁大了眼,撩起帘子一看,果然看到熟悉的城楼,高耸入云,书着偌大两个字——

  扬州。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画的第一张肖像是通缉令啊哈哈哈那个红包只有11点-24点有,好像是订阅了最新一章,点进文章详情页,文案上会挂一个活动链接,50份。不知道是每天50份还是一共50,大家不要浪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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