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霍香拨弄花瓣的手指一顿, 又继续扫动起来,微笑道:“那真是喜事。”
双儿跟着点了点头,“是啊, 过了生辰, 公子都二十二了, 早该说亲了。”
她又摸了摸下巴,琢磨起来:“可夫人不是一直中意唐小姐吗?你觉得, 谁会是咱们三少夫人?”
“应该还是唐小姐吧。”霍香兀自将残次的花瓣拣了出去,不咸不淡道。
毕竟晏大人已不常和邓公子往来,和邓氏的姻亲八成也难成, 还是唐小姐靠谱些。
双儿深以为然, “我也觉得唐小姐好。邓小姐凶凶的, 只怕对咱们不好……”
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忙又凑过去安慰霍香:“不过不管是谁, 你肯定不怕的。公子和老夫人对你都那么好。给你那么多好东西,又是镯子又是簪子的。”
光那对玉镯子就不可多得了。虽然霍香只戴了几天, 暗地里眼红的可不少。
公子那日,更是亲自抱着她一路回到攸宁居。
往日大家只觉得霍香受宠, 没想到公子那般在意。
霍香耳边忽又响起老夫人那些话,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也信那些鬼话。不过是说得好听些,我跟主人同吃同住, 说得不好听些……”
话音至此,再没有后续。
双儿被勾起兴致,忍不住追问:“是什么?”
霍香不语,只对着院子里的小黄嘬嘬地唤了几声:“小黄, 过来。”
小黄一听到喊声,便摇起了尾巴,颠颠地跑过来。
霍香手指一松,指尖的一捻桂花便纷纷洒洒落在了狗子毛茸茸的脑袋上。
双儿嫌弃地搡了搡霍香的胳膊,“你真扫兴,说话也不说完。”
霍香但笑,抬眼望了望天边,被院墙裁成了四四方方的形状,问:“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脱籍离开这里?”
双儿懵懂地眨了眨眼,“离开?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霍香挑眉,生出几分灼灼的神采,“你看他们那些游记里写的,天高地阔,山明水远,都很好玩呐。”
双儿细忖了忖,“可是外面很危险的。你没听过那些戏上唱的?山贼强盗,乱兵水匪,一个不好就一命呜呼了。晏家好好的,干嘛要走呢?旁人挤破头都想进来呢。而且我家里人都在京城。”
双儿说着,又看了霍香一眼,试探问:“你想走?”
“没有啊,”霍香当即摇头,弯腰,一把将狗子举到眼前,左右摇了摇,仿佛在和小狗说话,拉长了声调,“梦是好的;钱,也是要紧的。”
小黄叫唤了一声,仿佛认同。
霍香大笑,接着放下狗,继续晒桂花。
一切收拾妥当,霍香转身,却回了自己原先那间耳房,翻出了柜子最里层存放的东西。
这是她打从进入晏家,积攒的所有值钱玩意儿,玉镯、簪子、耳环、金银锞,要么是老夫人赏的,要么是晏行止赠的。
霍香将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又取了那块白鹤玉佩,畅通无阻出了门。
得益于前几日帮人走街串巷带东西,霍香已大致摸清街上的商铺排布,径直奔向当铺,一样样掏出东西。
轮到那根祥云玉簪时,霍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只把旁的罗列出来。
掌柜一看到那白玉镯,眼睛便亮了,对着光左右转了转,笑道:“姑娘这东西好成色。我出三千两。姑娘以为如何?”
按照当铺压价的规矩,这对镯子真正的价值绝不会低于五千。
霍香暗叹了一声豪奢,心里对自己的钱资也算有了底,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多谢掌柜。”
掌柜见她收了东西就要走,连忙绕过桌子,上前阻拦,“姑娘可是嫌这个价格低了?那我再给你加五百两。三千五百两,很良心的价格了。”
“掌柜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手头还有些钱,今天就暂且不当了,”霍香又补充道,“掌柜也不必担心我日后不来找你。我晓得你们私下都有通信,就算再去别家,也不会再超过您给的这个数。”
掌柜侧目,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姑娘竟是个行家。”
“不敢当。”霍香讪笑。
不过是以前典当多了,摸索出的门道。她进的第一家,永远是出价最高的。而等她一圈问完,再去第一家,已拿不到初始的价格。
掌柜目光一转,落到她另一只紧攥的手上,笑意又深了几分,“姑娘那支白玉簪子不如一并让我看了?来日也省得再麻烦。”
霍香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嗔道:“老板好贪的心。看了我的玉镯不够,还要看玉簪。以后要当,自然有机会。”
掌柜也就不再说什么,送了贵客出门。
霍香随后又走了几家镖局,询问他们能否护送女子携骨灰返乡,价格又是几何。
每家的报价略有不同,走镖的也各有风格。
霍香大概了解,时辰也不早了,便准备打道回府。
刚迈出最后一家镖局的门槛,霍香便见一身黝黑的罗念一靠站在旌旗柱子边,像是早就等在此处。
此情此景,遇见熟人,霍香心里不禁一坠,恭敬行礼,“奴婢参见罗参军,不知……”
“你怎么在这儿?”不等她问出口,罗念一己站直了身子,沉沉开口。
霍香直起腰,轻描淡写道:“奴婢母亲前些日子去世了,想来问问,将骨灰送回故里,要花多少钱。”
她特意提起丧母之事,望罗念一说一句“节哀”,不再忍心追问,而罗念一早在前几家镖局打听时,便晓得她亡母,这会儿也顾不上哀悼。
罗念一摇头,完全不信这套说辞,“你若要将你母亲的骨灰送回扬州,大可以拜托晏度卿,又何必还要当掉自己的首饰?”
霍香一听这话,便知他跟踪了她一路,不自觉捏紧了手指,遮掩道:“母亲猝然离世,已经多得晏大人照拂,奴婢实不敢再劳烦晏大人。”
“那你准备自己回扬州,又该怎么说?”罗念一追问。
她若要走,肯定要和晏度卿打招呼。晏度卿若知,又怎会放任她典当钗环、委派镖局、独自返乡?
这说不通。
除非……
罗念一忽然想起最近朝堂上的一些传言:邓太后欲和晏家结亲,拉拢晏行止。
罗念一眉峰微蹙,几乎是笃定:“你要离开他?”
霍香撇开头,没有回答。
罗念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晏度卿是不是亏待你?”
晏行止前些日子被攻讦行为不检,还被罚俸半年,莫不是把火撒到了她身上?
“没有,”霍香摇头,后面一句话似乎有些难承认,“他……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霍香正色道。
尽管晏行止自行其是,说一不二,床上功夫也不太行。
但他是个好人。
霍香知道。
她此前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承认自己在接受他的善意,承认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为他动心,因为她很清楚,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如今她觉得,承认这些也没有什么所谓,并不足以动摇她。
她娘说得没错,她从小到大就这么固执。她也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她过去一直想要寻找一个依附,曾经是她的父母,后来变成了晏大人。但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些终究都会落空。
所以她心里始终有一种漂泊之感。
因为她的双脚,没有沾在地上。
她已失去来处,如今也要去寻找自己的归途了。
她也总有一天会住进那个水晶盒子里,回首看去,难道就是这样庸庸碌碌的一辈子吗?
留在晏家,真是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
她属于土地,也将回归土地。晏府的锦衣玉食,并不是她的归宿。这里也并不乐意接纳她。
这话落到罗念一耳朵里,却无异于晏行止薄情寡义,而她在为他开脱。
罗念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之前在行宫,我其实问过晏度卿,你是否有婚配,但他说你已有属心之人。不知你现在——”
霍香垂下了一点眼,错开和他对视的目光,“若我不回答,你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晏大人吗?”
“怎会?”罗念一脱口而出,表情一如既往坦荡。
霍香便轻轻笑了一下,“罗参军,既然彼时没有相问,如今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和晏行止其实都一样,并不觉得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所以罗念一的第一反应,是去询问作为她主人的晏行止。而晏行止,也一直在帮她做决定。
如此这般,罗念一哪里还不明白她不言说的拒绝,将那些不甘、希冀都按了下去,抱拳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将腰牌解了下来,不由分说塞到霍香手里,“你毕竟是一个女子,一路危险。这个给你,路上有什么困难,去兵衙投靠,都会卖凉州军一个面子。你只说是我妹子便是。”
铜制的腰牌沉甸甸,还带着青年手掌的余温。
霍香捧在手里,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多谢罗……罗大哥!”
罗念一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可你的奴籍怎么办?”
霍香将腰牌妥帖收进怀中,“这个不必担心,我会有办法的。”
“行。”罗念一突然觉得,面前的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有主意,也不再多劝。
告别罗念一,霍香重新迈开步子往回走。
路过巷口时,霍香见几个小乞丐蜷在墙根底下,心中一动,便舍了几个钱给他们,又交代了几句话,这才起身,径直回了晏府。
她也不急,先回攸宁居收拾了一通,才动身去风华堂。
陆氏正坐在榻上翻账册,听杨嬷嬷说霍香求见,先是一愣,随即冷嗤了一声:“我正想找她呢,她倒自己来了。叫她进来。”
霍香不疾不徐迈过门槛,在厅中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参见夫人。”
陆氏搁下账册,靠在引枕上,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你找我何事?”
霍香直起身,平声道:“奴婢想请求夫人,放奴婢从良,离开晏家。”
陆氏的双目骤然瞠大,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霍香重复了一遍:“奴婢听说公子马上就要娶妻,深感卑贱之躯,不敢辱没门庭,想请求夫人放奴婢从良。”
陆氏压低眉毛,怀疑问:“当真?”
“夫人公子庇护之恩,无以为报,不敢不真。”
陆氏盯着霍香看了好一会儿,有审视,有猜疑,也有一丝隐隐的如释重负。
终于,她开口:“你要什么?”
霍香有点意外之喜,也不客气道:“夫人慈心,奴婢唯愿长离京城。不知夫人可否予奴婢一笔安家之费。”
“这是自然,”陆氏语气松动了几分,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和颜悦色,“我还会给你配一名侍卫护送,安排你们出城。”
“多谢夫人!”
霍香再次躬身,仔细听完陆氏的交代,方才一步一步退出风华堂。
日光已经很微弱,周遭的风景也一寸寸暗淡下去。
霍香心里却有一丝明媚,脚步忍不住变得轻快。
方才穿过风华堂前的园子,一道深蓝的影子迎面而来。
暮色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剪影,微微蹙起的眉骨,暗沉的小痣,也在沉光中有种山雨欲来的肃穆,尽数凝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鲁迅《娜拉出走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