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今天一早, 章衡便递了表,参奏晏行止,于通衢广市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 失仪抱婢。悖礼忘身, 有玷官箴。
晏维得知此事,怒火中烧, 一回府便开始发脾气,厉声吩咐仆从去传晏行止过来。
陆氏到底是做娘的,儿子自然也比三心二意的丈夫重要。她见势头不妙, 便为晏行止遮掩了一二, 昧着良心说他一向有分寸, 必定事出有因,别有隐情。
她又放软了语气劝晏维, 如今外敌环伺, 反自家不和,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且由她来问个清楚。
实则她哪里不知道,晏行止为了那个丫头, 简直像是失了智。
此时此刻,陆氏看着眼前这个愈发出格的儿子,不知昨夜又在做什么,眼框底下熬得一片青黑。
她恨铁不成钢地斥:“你瞧瞧你做的这些事!平日在家里, 闹就闹了,到了外面,竟也这般轻狂狎昵?竟抱着那丫头招摇过市,还堂而皇之从正门进来?”
陆氏越说越气, 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我之前是怎么告诫你的?要小心行事!如今倒好,越来越没有体统了,还被一本参到御前。你是嫌你的乌纱太稳吗!”
晏行止安静听完,只在听到章衡参自己时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恢复。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虚与委蛇的同僚关系已经彻底捅破,又是这么好的机会,章衡安能放过。
换作他,也不会放过。
章衡估计原是想利用孙氏,把扬州的案子翻出来,只是现在人死了,章衡不想白惹一身骚,便搁置未提。
晏行止从小到大没挨过这么重的训,或者说他根本没挨过骂,也没什么好辩白的,只道:“让母亲担心了,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
陆氏一时也不知他那脸上的平静,是素来的处变不惊,还是毫无悔过之心,恨恨追问:“你要如何处理?照我说,你快点打发了那丫头走。她迟早会害死你!”
晏行止垂首,姿态恭谨,“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尽快处置好和她的事。”
却还是那些车轱辘话,空洞悬浮,无法让人信服。
陆氏已不知再说什么,又还能说什么。
她怔怔望着自己这个儿子,明明还是熟悉的眉眼,却像从头到尾换了个人。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要去请几个和尚道士来,给他驱驱邪?
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一般,如此冥顽不灵了?
沉默扩散,相对无言。
晏行止熬了一夜,又来回奔波,也没太多精神应对,依礼拱了拱手,“母亲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告退去拟罪表了。”
陆氏抿唇无语,想他的借口倒是一如既往地挑不出毛病。
晏行止等了片刻,始终没听到声响,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方才转过身,离开风华堂。
陆氏盯着青年越走越远的背影,心头又气又苦,唯余一声叹息。
***
霍香独自回到攸宁居,路上也遇到了几个丫鬟婆子,总觉得若有似无觑来一点视线。
只是她现在身上总是懒懒的,也分不出精神在意,只隐隐猜测,陆氏叫晏大人去,可能和她有点关系。
她也不想动弹,就坐在廊下美人靠边,倚着柱子等晏行止回来。
小黄最是个不知愁的,有奶就是娘,十分活泼地跑到霍香脚边,又是叫唤又是转圈。
霍香低头凝着它乌溜溜的眼睛,已经三个月大了,耳朵立起来了一只,另一只半竖半歪地耷拉着,颇有点滑稽。
霍香嘴角挑起一点同病相怜的弧度,悠悠抱起小狗,拢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行来。
霍香抬头,正见晏行止回来,那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恹恹。
霍香连忙放下狗,站起身,担心问:“夫人传公子去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晏行止语气很淡,平常都不会谈及这些,何况是她萱堂辞世的当下,只叮嘱道,“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便要转身,往书房去。
袖子却陡然一紧,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晏行止脚步顿止,顺势回头,只见霍香拢着眉,手指攥着他的袖口,问:“公子呢?”
他看起来气色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晏行止道:“我还有一份很重要的奏表要写,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
“那我给公子磨墨吧。”霍香脱口道,唇边勾起一点浅笑。
晏行止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磨墨却费不了多少时间,晏行止见她竿子似的杵在旁边,想起她以前偷读的事,便让她去看书。
此后,霍香便时常在书房看书,到时辰再去喂喂鸟、喂喂狗。
旁人只隐约觉得霍香文静了些,不怎么爱说话了,飞烟却知道霍香丧母之痛,公子也叮嘱她多加照看,便想带着霍香出去走走,散散心。
这天夜里下了好一场秋雨,府里的桂花便争相开了,清香扑鼻。飞烟瞧着天气晴好,便叫上霍香一起去打桂花,回头好酿桂花蜜吃。
霍香欣然答应,拿上干净的白布和竹篮,便随着飞烟一起去了桂花园。
两人一个摇树,一人举着竹竿敲打树枝。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下了一场香雪,落了两人满头满身,连领子里都是。
她们正拂着头发上的落花,花树后面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声。隔着密密匝匝的枝叶,有点发闷,似乎是老夫人和紫英的声音。
老夫人问:“霍香最近怎么了?好些天没见着她了。”
紫英道:“她前儿不是病了一场吗?一直深居简出的。”
老夫人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不悦:“上回她生病,就没挪出去,若是过给别人可怎么好?老三就是太宠着她了。她自己也不晓得提一句,真是恃宠而骄,越来越不懂事了。我听说,老三还带着她走正门进来?”
紫英忙打圆场:“老夫人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她也不是什么大病,已好得七八了。正是想着不要叨扰老夫人,才不敢来见的……”
声音渐渐远去,林子里又恢复寂静,只有零星的花瓣还在轻飘飘地落。
两人清理花瓣的动作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飞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霍香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轻声安慰道:“你别伤心。老夫人不知道你娘去世了,只是担心公子而已……老夫人平时对你还是好的……”
霍香笑了笑。
她没有伤心。
她打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老夫人是能依靠的。
她就算天天去给老夫人送吃的,变着法子讨老夫人欢心,老夫人仍旧三句不离晏大人。可见在老夫人心中,她不过是一个陪在晏大人身边的玩意儿。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证明她孙儿迟迟不肯娶妻,只是不沉迷女色,不是不行。
在这个宅子里,最忌讳把自己看得太重,其实她和诗烟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最后的结局可能也大差不差。毕竟尊贵如皇妃都会被赶出宫,柳氏也时泣时诉。
这么一看,天底下的女人都怪可怜的。
“走吧。”霍香提起竹篮,含笑道。
两人回到攸宁居,霍香紧着将打来的桂花细细洗净了,沥干水,平平整整摊在竹筛上晾着。
双儿从外面领了炭薪回来,还没进院门,就闻见一阵冲天的桂花香,忍不住凑过来,又是看又是闻,啧啧叹道:“好香啊!怎么打这么多桂花,准备做什么?”
霍香一边翻动着竹筛上的花瓣,一边答:“做点桂花酿,再做点桂花糕。过几日公子不是要生辰了吗,也讨个彩头。”
双儿闻言,暗自抿了抿唇,觉得还是应该告诉霍香。
她倾身,凑到霍香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刚才听说……邓夫人来了,正在前头厅里,要给咱们公子和邓小姐说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