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少女如同一阵风, 倾泻而下。
晏行止没反应过来扶,不过下意识张开双臂,手掌稳稳托住她后背。
她于是猛然落入他怀里, 坐到他腿上, 整个身子因下落的势头向后仰去, 只有背后被一只摊开的手掌托住,折成一道后弯的弧, 下颌与脖颈也随之拉出流畅而紧绷的线条。
羽毛一样。
无论是重量,还是姿态。
霍香停滞下来,总算定下一点神, 借着背后承托的力量, 堪堪坐起些许。
却无法轻易站起来。
一只手环在她腰上, 不动声色,几乎将她整个拢住。
而托在她背后的手掌, 也没有再多给半分力, 就这样任她维持着半仰不仰、半坐不坐的姿势。
仿佛另一种禁锢。
她手中,慌乱间攥住了一点青年肩头的衣料, 扯得领口微开,露出左半边锁骨, 清冽一条。光线迈不过去,便在骨窝沉下一片浅薄的阴影。
他亦低着头,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分明的下颌也撇下一道影子, 堪堪在喉结处。
帐外有风声。
北方的地势苍莽而平坦,长风毫无阻拦地扫过白日灼晒的土地,也带上了一分干燥的燠热,从篷布缝隙丝丝挤进营帐。
莲花灯台上的烛焰晃了又晃, 带着影子也颤动起来,仿佛蝴蝶翅膀在无声翕动。
将那些热气尽数扇到晏行止身上。
他方才沐浴洗漱,用的都是偏凉的水,周身的体温都被镇下去不少,鬓角还带着轻微的潮润,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黏腻的汗意,从发根往下,欲淌不淌,欲滴不滴。
酒肉的燥气也重新从腹内翻涌。
炙热。
尤其是那只完全摊开、托举在她背后的手。
他感觉到她衣衫的纹路。
是单薄轻透的云罗,经纬交汇出的织孔十分细密,贴在他指腹,有一股异样的粗粝感。中间有一条笔直的缝合线,是衣服中缝,微微凸起。
中缝之下,又有轻微的下陷趋势,是脊柱陷落皮肉的沟痕。
很浅。
很软。
他指尖贴着衣料,贴着那些织孔,贴着那条微凸的中缝,微微陷进脊沟里,极轻极缓地——往下滑了滑。
“公子。”
霍香出声唤他,慎声的,对视着他的眼睛。
那本就黢幽的瞳色在暗夜里已变得深不可测,仿佛含着一场急雨,随时都要淋下来,连同周遭也充斥着大雨将至的湿热,绵绵密密地舔过她的肌肤。
晏行止眨了一下眼,从少女柳叶状的眼中朦胧看到自己的倒影,指尖也有一瞬间颤动,从肩往下,缓缓卸了力。
她腰上的,她背上的。
霍香解脱,慌忙站起,埋首匆匆告退。
帘子打起时,涌进一阵风,在空落的帐里兜了个圈,发出一声呜咽。
帕子委顿在地,洗具留在一旁,都只剩下孤零的影子,无人理会。
晏行止亦感到一阵虚空——原来羽毛也有重量。
他再坐不住,顺势往后一仰,沉沉躺到榻上,横臂挡在目前,只剩下鼻梁上的痣露在外头。
他手指虚虚蜷起,拇指碰到食指,轻轻捻了捻指腹。
喉结也随之上下滚了滚,呼出一口浊热而绵长的气。
是那时屏的。
***
四月下旬的天气,已经很热,而且沉闷,似乎要下雨,却积着不泄,土地都已曝晒得龟裂成块。
晏行止行走在炙烤开裂的旱地上,口干舌燥,喉咙都缩成针眼大,每一次吞咽都磨着疼。有汗意,却又渗不出来,闷在肌理之间,裹成一身黏腻的壳。
终于,他看到一片湖水。
那湖水澄澈、平静,宛如一面新镜,嵌在枯裂的大地中央。
他蹲下,掬起一捧饮尽。水意润过喉咙,终于缓解了一点焦渴。
他再次垂头,往那水里看去。
水面上,他的影子晃了晃,渐渐定住,一个女人的面孔幽幽从他肩后探出,贴了过来。
晏行止猛然回头。
却什么也没有。只有被晒得发白的旷原,和微微变形的闷热空气。
轻灵的笑声又从身后传来。
他再次回首。
面前清澈的河水不知何时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镜子,立在他面前。
镜中,却不是他的影子,而是一个女人。
她歪了歪头,嘴角浅浅勾起一道弧。
笑什么?
又有什么好笑?
晏行止蹙眉。
眉心皱起的刹那,镜子中间裂开一条缝,发出一声挣扎刺耳的“呲”。
紧接着是更密集、更细碎的断裂声,裂纹迅速蔓延,蛛网般布满整面镜子——
裂到不能再裂,崩到不能再崩,瞬间,碎片弹开,万千寒光飞向晏行止瞳孔!
他下意识捂住眼睛,掌心触到一片温热黏腻。
移开手,满掌鲜红的血。
伤的却不是眼睛,而是鼻梁处,细细小小一道,缓缓渗着血珠。
镜子碎片散向四面八方,却没有落地,而是悬停在空中,宛如置身万华的镜国,折射出千千万万个他,以及千千万万个她。
千万个方向,千万个侧面。有时是她的唇,他的脸,有时是她的颈,他的鼻,互相贴及,交叠,仿佛拥着,仿佛吻着,在每一块碎片里,若即,若离。
镜中的虚影忽然动了起来,从千千万万个方向,千千万万个她朝他走来,步履轻缓,裙摆晃荡,曳过虚空,最终汇成一个实体。
面对面,站在他面前,毫无阻隔。
于是她抬手,也可以碰到他。
粉白的指尖落到他双眉之间,如湖水冰凉,却粗糙,还带着指甲的硬度,沿着他鼻梁缓缓下滑,沾上一路血腥,润进他唇缝。
“眼睛、鼻子、嘴巴……”她嘴唇翕动,念念有词。
再向下,划过他喉结。
轻微的窒息感逼得晏行止吞咽了一口,喉咙那块凸起的软骨也随之动了动。
而她丝毫不受影响,每一下都速度均匀,不快不慢,不停留,不急迫,只在衣领的三角开口处打了个小小的颠簸,再次顺畅而下。
“脖子,锁骨,肋骨……”
她一点点摸过他,指甲薄利,仿佛白刃,要将他从身体的中线剖开。
“腰椎。”
她还在向下。
“盆骨。”
再下,是一切兽物慾.望的起源。
晏行止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粗,越来越烫,像北地旷野上刮过的风。还有心跳,密集而沉重,一下一下,擂在胸膛里,几乎要破壁而出。
晏行止猛然抬手,一把攥住她试图继续向下的手腕。五指收得很紧,几乎能感觉到她腕骨细微的形状。
她抬起眼,有点疑惑地望着他。
“你会渴死吗?”她很认真地问,“你会饿死吗?”
饮食。
男女。
人之大欲存焉。
晏行止呼吸一重,手上用力,便把她拉到了怀里,另一手顺势环到她腰上,收紧。
她亦十分服帖地扑来,微微踮起脚,手臂勾上他的脖子。肌肤相触的地方,有微微的凉意,又很快被他滚烫的体温吞没。
他捧着她的下颌,低头,含住她的唇,她的舌,她的呼吸和心跳,含着她所有的声音。
一切像水一样,在咂摸的唇舌间融化。
覆在她腰后的那只手也无师自通地从她衣服后摆钻了进去,掌心贴上她后腰的肌肤,纤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大半。
滑腻如斯。
指尖沿着少女纤细的脊柱向上滑时,她整个人在他怀里颤了一下,从上到下,连睫毛都在抖。
衣襟在两人的摩擦中逐渐散开,扑簌簌落到地上,殷红的主腰缠着白绫的亵衣,堆成一团柔软的阴影。
憋闷在肌肤深处的汗意,终于蒸腾出来。两个人身上都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意,贴在一起,黏腻得恼人,却又舍不得分开分毫。
如同本尊佛和他的明妃。
完全出于一种本能,他的手沿着她颈子下滑,依着走势伏伏起起。
手指微微用力按下。
雪白的肌肤陷出窝。
“公子……”
她哑声唤他,仰起头,露出整段脖子。白净,修长,又脆弱,仿佛一掐就断,甚至让人怀疑,她是否还能再仰回来。
喉间那一层薄薄的皮肤被抻得更紧了,可以清楚看见青色的脉在微微跳动。
他突然有种嗜血的欲望,想要咬穿她,以她的鲜血滋养他痛痒的喉咙、他体内躁动的饿鬼。
她应该的。
她害他变成这样的。
他毫不留情地将唇齿贴上她脖颈。
她咽了一下,发出颤颤的促声。
细微的吞咽动作传到他唇上,传进他骨头里,有一股令人战栗上瘾的麻。
他于是如同彼时的她一样,继续向下无止境地侵略,描过那道平直的锁骨、篷起的胸肋。鼻息扫过肌肤,留下簇簇濡湿的凉意。
碎镜还散落在四周,每一片都倒映着他们。
倒映着她潋滟的双眸,倒映着她琼秀的鼻头,倒映着她微张的檀口,倒映着她莹白的耳垂。
他亦迷乱于她的眼、鼻、口、耳,沉溺一般吻舐着所有。
他恍恍抬眸,看到镜中不同角度缠绵的他们。手臂相缠,膝腰相触,肚脐也在呼吸中起伏相碰。
碰到,就会颤缩。
皮肤沁汗,在无数镜面中泛着微光。随着颠簸,细流的汗汇集成硕大一滴珠子,顺着彼此的腰腹线条流下,没入连缀的黑色阴影中。
他也看到自己。
镜中的他也看到他。
半张脸埋在女子圆滑的肩侧,贪婪地啃着那点肉,不过微微抬起,投来同一双眼睛,瞳色沉得发黑,像深潭,像渊,像一切见不到底的东西。
却并无慌惧,相反隐着一种沉迷的自得,与不屑,挑衅地望来。
滴——
镜上扑下一串雨,股股流下,污浊了镜中成对的影子。
晏行止猛的惊醒过来。
胸膛极速起伏。
眼前是一片黑黢,沉沉地压在人身上。
只有四月的暑热是真实的,弥漫在额头。
他陷入了摩邓女的邪咒幻境。
昔有摩邓女,在井边汲水,遇到口渴的阿难乞水。摩邓女自惭身份下等,不敢与水。阿难回答:“佛法中人人平等,不分贵贱。我只求一瓢水,不介意身份。”
摩邓女深受感动,爱上阿难,遂以邪咒迷惑阿难,摄入霪.席,霪.躬抚摩,将毁戒体。
危急时刻,佛陀让文殊菩萨带回了阿难和摩邓女。
佛问摩邓女:“汝爱阿难何等?”
摩邓女答:“我爱阿难眼,爱阿难鼻,爱阿难口,爱阿难耳,爱阿难行步。”
佛说:“眼中但有泪,鼻中但有洟,口中但有唾,耳中但有垢,身中但有屎尿臭处不净。其有夫妻者,便有恶露……”
人生不净,所以死去后会膨胀、青瘀、腐烂、生虫,变化白骨,然后终知,脱去皮囊表象,无非二百零六骨。
晏行止猛的仰坐起来,行到桌边,伏案执笔。
他自幼过目不忘,忘不掉那一眼的赏春图,也可以轻易复摹一张白骨相。
那是他在大明寺养病时,一个疯和尚给他的。他其实没拿出来看过,但不妨碍他回忆起一笔一画。
他闭目,脑海中浮现出每一根骨头的走向,每一处关节的空洞。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睁眼。
是红色。花是。
汗珠从发根渗出,嗒一声砸到纸上,润出一个深沉的湿点。
帐外下起雨。
作者有话说:
两肋中间是胸骨,但是小晏不是专业的,所以他的梦里是肋骨,特此说明。【注释】①阿难和摩邓女的故事,引自《摩邓女经》《楞严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