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因人而异地
江名扬点点头:“董才子大名鼎鼎,但之前委屈太大,不愿在官府当差,好在静宁州的州牧惜才,没有强求,只要他每月朔望点卯。他在地方上办了个小小书院,教当地的孩子读书习字,去岁静宁还出了个举人,轰动得很。”
董清抒泪水直流,转头对顾喟说:“我想去找我的父母。”
顾喟有些为难:“现在在备战,道路都封禁了,我又是罪身,道理上不能出固原城,无法送你……”
“不错。”江名扬也说,“不急于一时。先写封信吧,可以从邓镇台的驿递走。送到静宁州就行,无人不识得董翰林的,到时候有什么回信再说。”
董清抒点点头,又给江名扬加了一碗面。
江名扬说:“不必太多,我食量也有限。”
看了看女儿,他又有些愁眉不展,但不方便说,只等饭后方道:“贤婿先去武备库点算库存的数目,我先陪阿侧散散步,之后再来与你在武备库汇合。”
顾喟虽然不能不答应,但显得犹犹豫豫的。
江名扬当然晓得他为何这样,笑道:“贤婿放心,女儿已经是你的人了。我与她私下聊几句,因为确实有些私话。”
他那么坦诚,顾喟不答应反而显得小气了,只能称是,然后拱手离开去办公事了。
父女俩十几年没见,一开始居然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默默走了好一会儿,江名扬才率先说:“这些年过得很辛苦吧?你夫婿此前是娶妻的,你怎么会跟了他?”
侧寒把花妈妈多方拯救她们母女的事说了,也说了母亲受辱自尽的事,说得眼泪直流,最后道:“这世道女子太难,我虽然扮丑在画舫做厨娘,还是被当时做巡按御史的顾喟发现了端倪,他说是要带我一起报仇,但一开始也罔顾我的意愿诓骗我,那时候我都恨死他了。”
“但是,后来也看出来他报仇的执念,且陷入太深,我也……想帮帮他……”她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一来二去,特别是他在救灾的时候,还蛮肯听我的,颇做了些有利民生的事。我觉得,他虽然挺坏的,但又不是一味的坏到骨髓了,他只是没学过怎么做个好人,但能改、能学,就……就……”
江名扬看女儿脸上两片霞光,垂着头不敢直视的害羞模样,笑道:“日久生情,又是这样好相貌的男儿,可以理解。”
“哪个为他这张脸……”她腰一扭。
而自己却也想:是啊,怎么日久生情的呢?大概日日相处,渐渐发现可以理解,而且也不是观念全然不合,他们并肩朝一个目标使劲的过程中,火星儿溅在干柴草一般就燃着了情愫。
江名扬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样的世道,你着实不容易,爹爹也希望你过得好,不会用那等腐儒的想法来束缚你。只是有些可惜,固原风景虽然不错,生活毕竟艰苦,做谪官的妻子也会很辛苦,若是遇到打仗,还会危险。”
“可惜新皇上是武省身的孙婿,若和皇后关系不错,只怕对顾喟是恨之入骨的,要等他赦免,很难。除非下一任皇帝肯,但新君年纪还轻,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侧寒好一会儿说:“我不怕。既然决定与他在一起了,就一辈子在一起,什么苦我都能吃,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现在和爹爹又团聚了,我的心愿也满足了。”
江名扬也过了好一会儿,走到树林中的小道里,才说:“当年武家和司空家争权的事,于顾喟而言他是报家仇,其实司空次辅一家也并不全然无辜。”
“先皇好色,亦好道,采选宫人练丹、双.修,害了不少好人家姑娘,也因为修观、奉神仙等事,钱总是不够花。首辅和次辅便都想着法子替主子弄钱,想讨好先帝。武首辅是在关税厘税上动脑筋,苦了百姓,便宜了当官的;司空次辅是在变法上动脑筋,丈量田亩,改革赋税,官绅家族原先的便宜占不着了,百姓却也没有过上好日子,赋税越发沉重,钱都进了户部和内库,修成了宫殿、道馆和御园别苑。
“首辅、次辅也都获利,银钱入他们家门都是成车成船的,官场上歪风邪气盛行,有理无钱便是无理。而清廉官员无法存身——爹爹我便是实例了。百姓更不聊生,造反此起彼伏,逼得先帝不能不找人出来当替罪羊了。”
他叹口气道:“武省身是与官员同获利,颇得大家追捧;而司空仪是与官绅争利,恨他的人极多。先帝问责的风声一出,风闻弹劾的折子立马铺天盖地来了,十份折子里有六七份弹劾司空仪,两三份弹劾武省身,再有一两份不痛不痒说些废话的。恰好那时西北用兵缺饷,而司空仪家资巨万,先帝抛他出来,为众矢之的,抄家后可补军饷之需,怕败露内情,所以务必把他全家赶尽杀绝。”
“我那时已经看到官场从上到下的黑暗,俱是从皇帝起,上之所好,下必甚焉,是无解之局。遂一时激愤,写那本《清官策》,记载了从州县官、吏、役、隶的林林总总乱相,到朝堂君臣的暗幕。写得是抒发胸臆,却不慎被同僚刘北辰看到,偷录了其中一些片段,向当时的知府蒋端告密。
“后面的事,你也知道了。我那时候万念俱灰,流放途中九死一生,到了地方听说你们娘儿俩不在人世了,心更如槁木死灰一般,只想寻个了断。幸而遇到了邓镇台,把我收入幕府,慢慢劝解我,让我的才能可以为百姓做些实事。这些年边关总算平靖,三边的屯田也较以往丰收,若今年旱灾没有加饷,与瓦剌贸易没有封关,本来一切还可以,哪晓得新君刚刚上台半年,就搞出了这么多事!”
“爹爹,新皇帝是不是……德不配位?”
江名扬嘴角一扯:“可惜占了先帝长子的身份,就是猪狗都可以坐那个须弥座啊。”
这话说得极大胆,这不愧是敢写《清官策》,敢和上司杠到底的江名扬。
“阿侧,我本来是想做使者,去瓦剌部探一探的。”他见女儿张大了嘴要阻止的样子,笑了笑说,“你别怕,我和瓦剌部的汗王、太师、几个小王子,都见过,边贸好的时候,都可以把酒言欢的。这十多年边界平靖,你以为只是我军势力强大?恰恰相反,军屯积弊深重,但瓦剌人更想靠边贸好好过日子,哪个喜欢把头别在裤腰带上生活呢?”
“但这次不太一样,成王被掠,有点匪夷所思,但事情发生了,就不能不面对。”江名扬终于扭头看着女儿,“我总觉得,你夫婿知道点什么。能斗倒武省身一家的顾探花,城府绝不会不深,绸缪绝不会不细。”
不错,顾喟做得出来。
侧寒想起他总是对她说他们不能一辈子待在固原,大概就是因为他又有了胆大妄为的计划,只不知这一次,他又想干什么?!
江名扬最后说:“他的胆子大约是很大的,包天的那种贼胆,我想尽量把你摘开。你舍不舍得离开他?也许只要一阵子,也许……就是一辈子。”
侧寒嘴唇嚅嗫了两下,一时无法做出抉择。
“不急,不急,再观望一会儿。”江名扬爱抚地拍拍女儿的手,又看了看她挺起很高的肚子,知道她的为难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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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喟动作很快,即便有点心不在焉,也根据武备库的流水和库房的抽检,计算出了现有的军需和所缺的军需。张盛在他旁边打算盘、报账目,配合尤其得宜。
很快,两个人写出了密密麻麻的单子。
他张望着营房门口,没有看见江名扬的身影,既有些焦灼,也有些松弛。
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他得再冒一冒险,为了侧寒和孩子,为了他们一大家子。
“去把顾鸣顾大爷叫过来。”顾喟写了一张手帖,盖了“卫所经历”的印章,交给了张盛。
等顾鸣过来,顾喟笑道:“能挑你发财,但是要吃些辛苦,愿意不愿意?”
顾鸣不怕辛苦,只想赚钱,见顾喟面前是武备库的流水账本和写满数字的稿纸,顿时笑道:“这是挑我赚大钱了!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张盛,你报给他听。”
张盛便一一报:“衬在铠甲下的棉袄,尚缺两千四百二十件;护手和护脸的毛毡,尚缺六百七十匹;皮革衬棉的军靴,尚缺三千零八十双;行军的干粮、锅盔、豆粉、肉干、茶砖……”
他半天报完,顾喟说:“这么多不可能都给你一个人办——吴宝驹本来夹袋里就有好些商人,都是把他喂饱了的。你若能领了茶砖和毛毡两项,估计也尽够赚了。”
顾鸣点点头:“我晓得,和吴指挥使关系还没到那份儿上,能扫扫边角尽就够了。若是铁器——”
他笑得谄媚:“其实吧,咱们顾家做铁器是有自己的作坊的,也格外赚钱的。”
顾喟想了想说:“铁器有固定的行商的,但你有好铁器,备着,万一瓦剌要呢?”
顾鸣笑容凝固在脸上:“不是……咱,既和自己人做生意,也和敌人做生意?!”
顾喟笑道:“原来你胆子这么小?”
见顾鸣着实一脸不自在,他轻声说:“放心,不会害你的。铁器是引子,让你有机会联通瓦剌和邓总兵的人,毕竟,咱们也不是真的想打起来,谁真的不要命呢?”
“不早说,吓我一跳。”顾鸣擦擦虚汗,道,“那容易。”
顾喟说:“我们这里会派使节和瓦剌人谈,放成王是重中之重,他们会要铁器,你正好提供,可以赚一笔大的。而我们,也不会再是聋子瞎子了,一旦疏通开来,日后有你赚钱的机会。”
顾鸣大喜过望,对顾喟兜头一揖:“有钱咱们一起赚,一起分!”
顾喟正欲说什么,突然听见外面呼喝声远远地传来,他起身到营帐外面,却看到辕门口长长一支队伍,最前方的大旗猎猎飘着,上面书写着“监军太监”“叶”。
“监军太监这么快就到了啊!”
他只能远远观望,看见这位监军太监进了总兵和指挥使的营帐,趾高气昂的。
“打听打听,是个什么角色。”
几两碎银,就打听到最确切的消息,来自监军太监身边的小徒。
这位监军太监名叫叶春来,年纪不过二三十,却曾是陪伴着肃王长大的。现在肃王当了皇帝,他也水涨船高。
陈鲸去守陵了,司礼监还不能全部换人以免无法处置政务,但不妨碍皇帝把自己身边零零总总的人安插到各处。司礼监、东厂以及皇帝最关心的各处边镇,尤其是要打仗的边镇地方,必须有自己人在,而且也是给自己人机会,将来好名正言顺地提拔。
从叶春来的徒弟就能看出,叶春来是个小人得志、自大愚蠢的主儿,他身边的人都是鼻孔朝天而贪财好货。
想来,他好容易在压抑的肃王身边压抑了那么久,终于有机会翻身了。听他徒弟显摆:叶春来一路上就摆足了架势,在饥馑遍野的陕甘地界上,也要最好的供奉,鸡鸭鱼肉、山珍海味不一而足,吃不完就丢,惹得一群饥民跟在监军太监的车轿队伍后面,以便捡到一口两口泔水。
有时饥民犯了叶春来的“驾”,他手下的小太监徒儿和锦衣卫,上手就打,打死拍拍屁股就走,尸体踢一脚踢进干涸的垄沟里,任凭白雪覆盖了。
顾喟嘴角挑着一丝冷笑,他最擅长对付小人,先利诱,再趋同,处得称兄道弟了,再捅一刀子,一般一捅一个准。
“兄长,给我点金锞子、银锞子、漂亮茶具、上品茶叶。”他对顾鸣说,“监军太监,或许比吴宝驹还有权,你要把生意做大,他最值得去舔一舔。”
顾鸣忙不迭地点头。
因人而异地送了一圈礼,顾喟便打探到了一个本不该泄露出来的重要消息:
皇帝不打算从瓦剌人手中赎回成王,甚至宁愿成王就死在瓦剌部落里。
作者有话说:
满是灰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