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踏破铁鞋无
查师爷跑了,要准备打仗的固原卫肯定得有人接管钱粮和军械的账务管理。
吴宝驹一边暗自庆幸没被直接抓到贪赃的证据,一边又抓耳挠腮着急没人给他处理账务,最后看到乱哄哄的人群中只有一个依然显得镇静的,他招招手:“顾经历,你来一下。”
顾喟上前:“吴指挥使。”
吴宝驹抓抓头,说:“我这里总得有替查师爷的人,可惜下头这些人,绝大多数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大老粗,发遣来的读书人也有几个,却傲得要死,我怠懒搭理。要不……就你帮帮忙吧。”
“下官可从来没做过钱粮的事。”
吴宝驹说:“嗐,你那么聪明的,一学就学会了。这会子也没其他人了,你就勉为其难吧,只要把总兵这里用兵的事混过去就行!”
对顾喟而言,这可谓是“固所愿也”,他故作沉吟,好一会儿才说:“那……下官试一试吧。”
吴宝驹大喜过望,对他再招招手,叫到身边:“来来来,我给你引见一个人,这次准备军需、粮草,钱粮如何调动开发,你听他的意见,有不懂的只管问他。”
顾喟直面着这个被邓总兵叫做“仲誉”的布衣男子。
仲誉也很务实,已然听见了吴宝驹的称呼,便不多客套:“顾经历是吧?请跟我来。”
指了指行辕后面的营帐:“我派了几个人初步测算了一下卫所的存粮和存银,以及武备库的库存。预备出征的话,要算一下粮草,包括士兵的粮草和民伕的粮草,还有马匹需要的数量,兵器和重械等等。”
要说急,此刻是万分火急。
顾喟看这位仲誉师爷,举止极其利索,一句交流寒暄的废话都没有,进营帐先掏出一卷纸,在桌上抹平,用两块镇纸一压,然后指着对顾喟道:“瓦剌部在固原镇之外,有六个游牧的部落,平时亦兵亦民,若是汗王或太师征召,立时可以武装起来成为战士。但人数,就我这里斥候的情报来看,不出一万人,亦未见大型地征召。我们这里多派双倍人马,便能压住,若粮草不足,则只能也派一万人。我教你怎么计算口粮。”
顾喟看他一眼,又看那张纸,上面乍一看密密麻麻的,细看又区分很清晰,哪些是士兵吃的粮,哪些是民伕吃的粮,哪些是马匹用的草和豆料,哪些是战后伤残死的抚恤金……
顾喟在兵部武选司待过一阵,而且学军事学得很用心,当时的基础加上现在仲誉师爷的讲解,很快就听明白了。
他皱了皱眉:“若是小战,三五日结束的,派两万人粮饷还可以够;若是超三五日,拖到十日以上的,派一万人都够呛;若是再拉长战线,固原的存粮必然罄尽。在戈壁大漠里作战,没有粮和水万万不行,连草根和树皮都找不见的。”
“不错。”仲誉说,“我也不意卫所的存粮这么少!”
他那双眼睛神色锐利,和邓云霆有点相似,只是没有将军的那种煞气,只有文士的睿智带来的理性感,仿佛一切魑魅魍魉都无法逃脱他的慧眼。
顾喟说:“我也只是谪戍边陲的文臣,此前不晓得卫所的事。”
仲誉的面色柔和了一些:“啊,你也是谪戍的?敢问名讳?”
“顾喟,字子然。”
仲誉诧然道:“你就是那个以身入局、扳倒武氏的探花郎顾喟?”
“正是。”顾喟笑道,“怎么,九边之远,居然也听说了鄙人?”
仲誉笑道:“敢于对抗盘踞朝中二十年的武氏一族,很勇了。前任次辅司空氏全家的血案宛犹在,朝中已经没几个人敢公然发难武氏了。前车之鉴犹在,仍奋不顾身的,难得,难得。”
顾喟听他夸自己,不由也觉得此人平易近人了一些,矜持地笑笑:“这些事,总得有人做。”
“不错。”仲誉下意识地抚着面前这张纸,“总得有人做,虽九死而不悔。”
顾喟心头突然一颤,就像他家的旧琴弦突如其来被拨动了一般。
仲誉这句话,他也听侧寒说过。
面前这中年人,看着也有点熟悉感。
“仲……先生,不会也是谪戍的官员吧?”顾喟试探地问道。
那人哈哈一笑:“我不姓仲,仲誉是我的字——邓镇台尊敬我,总是称表字。不过我确实是谪戍来的官员,一开始也在固原充军呢,吃了几年苦,好在遇到了伯乐。”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顾喟已然猜测到,仍再次确认:“那么,敢问先生……如何称呼?”
那人挑了挑眉,大概顾喟颤抖的语音有些失态,所以征询地看了顾喟一会儿,才说:“鄙姓江,江名扬。”
顾喟脸上表情莫测,既像是在笑,又像要哭。
“顾经历……好像知道我?”江名扬有些好奇,“我只是一个寻常的总兵府中幕僚,仍是戴罪之身。便是贬谪之前,也只是州县小吏,难道也有点名气?”
顾喟自失地一笑,背诵道:“‘吾居小吏十余载,守仁恕心而为黎庶,渐废功名。然亦孤臣耳,终罹罗织。虽负妻孥深情,寸心犹不悔。’——缘分。”
江名扬始终蹙着眉头,好久问道:“这是我写给妻女的密信,你从何得来?”
顾喟坦然凝视着他:“机缘巧合,十余年前得尊夫人相救,赠衣夹层里有这封信,可能尊夫人自己还不知道。”
江名扬问:“十余年?是十几年?”
“十一年前,也快十二年了。”
江名扬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缓缓出了一口气,说:“这么久了啊……可她们去世已经不止十二年了。顾经历所得的赠衣,只怕是辗转到了其他人手里了吧?”
这话在顾喟听来奇怪,他惊异地抬头问:“她……们?不止……十二年?”
江名扬苦涩地笑着,但目光依然很锐利:“我想,你没有必要拿去世的人的东西骗我,我也没什么好骗的。若是固原的账目有问题,邓镇台的意思已经不想追究了,你把现今的事情办好就行。我孑然一身十几年了,只愿为朝廷、为百姓做点实事,也不枉自己还在世间苟延残喘。”
“不不……”顾喟见他转身要走,急忙拦住,“为什么会觉得妻女俱亡?”
江名扬回身看着他,大概并不愿意提及伤心往事,但出于自己的礼貌,还是说:“朝廷法度极严,我本不该腹诽,但是我被人栽害贪赃,家中抄没之后仍只发现三间破屋、两亩薄田的田契,以及六两俸禄银子、十斤禄米、两块咸肉,四季衣裳三口人各六身,简单家什一套,余外只有四面白墙。即便如此,官府依然拷掠‘追赃’,追无可追了,便官卖我妻女抵债!”
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愤恨得胡子直掀起,冷笑道:“女人家能卖到什么好地方!我到固原不久,写信请苏州旧友探问家中情形,说是我妻女已经俱亡,想必是不甘受辱,就再无消息了。”
江名扬拭了一把老泪:“十二年了……‘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顾经历想知道,我都告诉你了。你如何得到我旧衣的,也不用编故事了。吴指挥使这里最擅长编故事,把别人当傻瓜耍弄。我也不怕他,我素来就是颗铜豌豆,若是怕了权势,也不至于落到今日的田地。”
顾喟想了想,明白过来其中的误会:花妈妈买侧寒母女,是辗转过了好几道手的,要护她们周全,不被侮辱,大概率在外放话说两个人已经不在人世;而江名扬以为母女俱亡,心如死灰,自是再没有家书回苏州;江名扬母女却又以为江名扬早就死在流放地或流放的路上,所以再无一封信回来。
营帐里没有其他人在。顾喟跪倒在江名扬面前:“岳父大人!侧寒没有死!”
江名扬后退了一步,然后目中震惊,想要扶他,却又伸不出手,半晌问:“你叫我什么?你在说什么?!”
顾喟就地顿首,喜极而泣:“侧寒没死,就在固原,现在是我的浑家。其间发生了许多事,这里不便一一与岳父大人禀报。请往家一顾。”
江名扬心里亦是百转千回,他既不敢笃信顾喟,但又听说过顾喟的名望,觉得他骗了自己去他家又能怎样?为掩饰账目?似又不必如此急赤白脸。
终于道:“我和镇台的人说一声,便与你家去。”把顾喟扶了起来,打量一番,觉得他神色又不够正气,心中不由忒忒。
江名扬大概很得邓云霆信任与重用,只招呼了一声,邓云霆就让他“放心去”。
顾喟脚底生风一般,领着江名扬往家走。
到了门口就拼命敲:“阿侧!阿侧!快开门,看看谁来了!”
里面传出他的妻子慵慵的声音:“急什么啦!在给你做打卤面呢。”
门“吱呀”打开。
江名扬面前是个绝色的二十多岁的姑娘家,陌生地瞧着他,又看顾喟:“看你急的!像被鬼撵了似的!”
顾喟哭笑不得,回头解释道:“这是我表姐。”
江名扬也不由失笑——他也寻思着,虽然十年不见,也不至于脸完全不一样了。
董清抒把他们领到里面,嘴里还说:“性急的事儿不要鬼喊,你浑家肚子那么大了,万一着急开门摔一跤可怎么办?天塌下来也你顶着,缓着点,悠着点,你爹娘以往是怎么教你的?……”
顾喟把老丈人往厨房领。
袅袅的水汽里,侧寒背对着他们在擀面,锅里小火咕嘟着肉酱。嘴里脆生生道:“我们难得做个好吃的,你倒长了千里眼顺风耳一般,飞也似地赶回来吃饭了。”
她笑吟吟转过头,笑容消失了。
顾喟身边那个中年人,变化再大她也认得出来!
她怔怔地站起身,瞪大了眼睛,只以为自己在做梦。
而江名扬已经老泪纵横:十二年多了,女儿从六七岁的小幼童长成亭亭玉立的模样,却又不出小时候的样貌,只更像她母亲了。
“阿……阿侧……爹爹的乖囡囡。”他没有忘记苏州话,说出来却断断续续的,好像千难万难的。
侧寒提起裙子,几步飞奔到江名扬面前,扑到他怀里:“爹爹!我是不是在做梦?!”
忍不住掐了自己一把,胳膊生疼的,又揉揉眼睛,面前难道不是爹爹?!只是胡子长了,发里夹杂着几根银丝,眼角眉间有一些皱纹——其他的,都还是她的爹爹!
江名扬小心揽着女儿,怕压到她的肚子。两个人哭了一会儿,他抹去眼角的泪,疼爱地问:“几个月了?”
“再三个月左右就生。”
江名扬心里有些担忧,但脸上只笑着:“好好,你怎么会嫁给顾经历的?”
顾喟娶武省身孙女也曾是当时“佳话”和“笑话”,即便边关之远,朝中各种八卦也会传了来。
女儿果然说:“爹爹,这可说来话长了。是姆妈先救过他,但是他嘛……是个死促狭!”
“诶!怎么能骂人呢?”
“爹爹你要是知道他干的那些坏事,肯定气得要打他的!”
顾喟尴尬地咳嗽一声:“阿侧,你要告状,也换个场合告嘛。”
江名扬笑道:“从小儿起,哪有欺负得了你的人?只怕是你促狭他吧?再说,嫁给他总不是他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的吧?估计就是刀在你脖子上,你也只会梗脖子骂人。”
乐呵了几句。江名扬又问:“那你姆妈呢?”
侧寒的笑容消失了,刚刚擦干的泪水又顺着原来的轨迹断了线似的落下来:“姆妈她……早就不在了……她吃了好多苦,最后……自己寻了个干净……”
江名扬亦泪水纵横,跌足道:“她太迂了!什么是‘干净’,这世上哪有干净!男人们没几个干净,她才有最干净的心!她为什么不等我?不相信冥冥之中我们还能相见、还能团聚么?”
董清抒看他们父女抱头痛哭,自己也几乎掉眼泪,强笑着说:“啊呀,肉酱都要炸糊了。阿侧,面条擀得够不够?要不要我再擀点?”边说,边关了灶台门,把香喷喷的炸酱盛起来,又趁势捅了顾喟一肘子,示意他赶紧哄哄妻子和丈人,老这么哭可不是办法。
顾喟忙上前,把两人扶到椅子前坐下:“今日是高兴的事,大家稍微哭一哭就行了,别哭伤了身子。”
扭头对董清抒说:“清抒,我来吹火,你来下面。大家都饿坏了。”
四个人吃着香喷喷的炸酱面。老丈人忍不住言里言外盘问女婿的家世。
“是……娶过武省身的孙女,而且是个石女。武夔斩首之后,她也服毒自尽了。”顾喟偷偷看看侧寒,见她面无表情地吃面,自己才又小心翼翼说,“原来……是在名分上对不住阿侧,只是事情不得不从权,还望泰山大人见恕。自佥军以来,还没有补上婚书,不过早就已经住在一起,没有人不承认我们是夫妻。既然泰山大人来了,正好是父母之命,补个婚书就成。”
江名扬瞥瞥女儿,倒也没有多说。
事急从权,经历了大风大浪的人都不会太计较事情的不完美。
“会给阿侧补上六礼!”顾喟急忙剖白,“现在肚子大实在不便,这鬼地方也不好,但我一定对得起她的情意!”
“不稀罕……”侧寒轻声嘟囔着,扒拉了一口面,里面有颗大口蘑,嚼在嘴里甜津津的。
江名扬说:“对,这个不急的。那么,我亲家是哪里的?虽不知有没有机会拜访,但信总要写去致意的。”
“顾家是济南的商贾。”顾喟说,“但谈不上亲家——我只是顶了名字参加的科考。”
他犹豫了片刻说:“家难本是不敢跟其他任何人说的,不过阿侧都知道,也不必瞒着泰山大人。我是前次辅司空仪家中孙辈,家祖遭武省身污蔑,落得全家俱亡的下场。我是唯一一个逃出去的,做了顾家的家奴,后来又冒顾家小爷的籍,一路考到探花,做了武省身的孙婿。”
他说完,颇为忐忑。
而果然看见江名扬的眼神先是一诧,后是沉思,好久才说:“居然是司空次辅的后人……”
“我表姐姓董。”
江名扬点头道:“发配在静宁州的翰林董弘文,原本是司空遇的小舅子,难道是董姑娘的家人?”
董清抒几乎是倒抽了一口气:“江先生知道我的家人?!他们……还在世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