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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无风月 第191章 顾喟突然也

未晏斋 · 历史架空 · 861 KB · 2026-09-30 19:02:39

第191章 顾喟突然也


  听说邓云霆要先派人和瓦剌和谈,那监军太监叶春来顿时一双小眼一瞪:“和谈?!万岁爷常说:‘我泱泱大国,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薄币,亦无兄弟敌国之礼。(1)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如今一个王爷被俘,就去与敌人和谈,我大国的脸面何在?!”

  现场诸人都沉默了。

  许久,邓云霆问:“那么,随瓦剌怎么办,我们什么都不做咯?”

  那小眼睛太监又把眼睛一瞪:“怎么能什么都不做?当然是宣旨谕示瓦剌部,让他们乖乖把成王送回来,磕头赔礼,我天朝大国还可以饶他一次。”

  他这话说完,军帐里的其他人互相看一看,仍是沉默了。

  这种狂妄的话,要么这叶春来是蠢到透顶、不通人情世故;要么就是故意打算激怒瓦剌,想借刀杀人的。

  要试探也很容易,邓云霆说:“宣示谕旨的事,臣未曾接旨,不敢妄言,还请叶公公派人辛苦传旨。”

  叶春来果然犹豫了:“这个……咱家第一次监军,还不熟悉状况,下面这些小的更是懵懂。耕当问奴,织当问婢,宣旨震慑瓦剌跳梁小丑的事,还是邓镇台派人去合适。”

  不敢接事,却要甩锅。

  邓云霆心里当然明白,照叶春来这番话传过去,瓦剌再好说话都要气炸,何况大漠戈壁的游牧民族,当年叱咤风云的黄金部落,骨性血性都没少,只怕斩了来使都有可能。

  叶春来见邓云霆不接茬儿,心急道:“怎么的,偌大的固原卫,就没一个会说话、通文字的贬谪犯官能做这事?”

  他目光一扫,当然看见了顾喟,但他小徒说:顾喟已经有“孝敬”送来了,他自然不会亏待“懂事的”,于是又看其他人,最后盯牢了吴宝驹:“指挥使安排一个吧。”

  吴宝驹无比为难。

  照道理,出使到有风险的地方是九死一生,所以使节不仅要能说会道,还要英勇有胆,但凡赶鸭子上架、不情不愿的,大抵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浑身筛糠,见了瓦剌人可能话都说不全乎,更别说还要传旨、还要怒斥、还要面对对面的大刀和酷刑。这种,怎么可能办好出使的差使?

  他目前了解的身边这些人,贬来的文臣几乎没有胆气足够的,武官或士卒又未必断文识字,谕旨都未必念得全乎,应对更是堪忧。倒是那个顾喟——

  吴宝驹张了张顾喟,这小子倒是气定神闲,大高个子也不像其他人鹌鹑般缩着,继续挺着胸膛站着,好像不甚害怕。

  吴宝驹也受过顾喟好处的,也觉得这犯官很“懂事”,很会为人打算,是个人才,只能继续目光巡睃,但半天也没找到个他觉得合适的。

  倒是顾喟自己说:“吴指挥使,那就下官毛遂自荐去吧。”

  吴宝驹心里一松,又有些舍不得,正待说话,邓云霆身边的江师爷却也开口道:“镇台,要么我去吧。”

  顾喟惊异地看了江名扬一眼,江名扬亦是气定神闲,回望了他一眼。

  邓云霆说:“我身边这江师爷深谙与瓦剌人的相处、说话之道,让他去也好。”

  又对顾喟说:“这位小后生也颇有报国的胆略,你若愿意帮忙,我倒另有一件事。”

  顾喟不好硬争,只能躬身道:“镇台请吩咐,不知下官能不能完成。”

  邓云霆说:“顾经历此前做过巡按,也做过代祭,赈灾修堤的事务均办得妥帖,天下皆知是廉吏能臣的典范。这次陕甘遭旱灾,但加饷未息,百姓吃树皮草根、吃观音土,最后易子而食——人间惨剧!士卒开拔,所用靡费,但若真至于要打仗,也不能让士卒们饿着肚子打。你替我想办法弄些军饷,不要再催逼百姓了。”

  顾喟顿了片刻方道:“下官此前其实没有管理过军中账务,是临时接替查师爷的。”

  “我晓得。”邓云霆云淡风轻说,“我相信你会有办法。”

  又转头问叶春来:“叶公公,本镇这样安排,你看好不好?”

  “好!好得很!”叶春来一脸纨绔相,拍拍巴掌道,“就这么办!老将军毕竟姜是老的辣,哈哈哈哈……”

  只要不让他沾身这些麻烦事,怎么安排人都行,至于能不能和谈成,能不能搞到军饷,这都无所谓。顾喟要是没能成而要被处置,他正好还个人情,也算对得起收的金银和好茶叶了。

  事情发展得出乎顾喟预料,不过他和江名扬都要为战事奔波,单独在一起说话议事就很自然而然了。

  “岳父,不知为什么突然打算去瓦剌部?”顾喟说,“小婿去就是了,岳父也不至于有风险。”

  江名扬笑呵呵看着他:“我去有风险,你去就没?”

  顾喟不敢说实话,好一会儿才说:“我是后辈,便有风险也该我承当,怎好让岳父犯险?再说,阿侧好容易与岳父重逢,骤然又要分别,怕她心里难过。”

  江名扬玩味地看着这好女婿的神色,大概七分真、三分假,担忧侧寒是真的,担忧岳父就未必了。

  他掏出一本手抄本:“听阿侧说,你一直想要看我写的《清官策》?说实话,写得不怎样,牢骚之语太多,经世致用的方法只怕比你想像中的要少。”

  顾喟本能地接过,心里却想:我的仇已经算报了,《清官策》还有用吗?

  不过长者有赐不可辞,于是还是说了几句客气话。

  江名扬和他在营帐里盘了一会儿账,休息的间隙看顾喟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问道:“你自告奋勇去瓦剌部和谈,是不是本来是有什么想法的?”

  顾喟终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瓦剌小王子伯颜悄悄与小婿合作,借这次‘掳掠’,清理成王成王身边的狗皮膏药,顺便看一看咱们这位皇上的用心。”

  “嗯,我也猜瓦剌部不会做掳掠藩王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江名扬淡淡道,“想必下一步也另有安排了?”

  顾喟这次犹豫了很久才说:“新君不仁。成王可取而代之。”

  江名扬犀利的目光陡然看向他。

  顾喟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谓出奇,也可谓大胆包天,做好了被老丈人痛骂一顿的准备。

  但江名扬只说:“我去看看成王是怎样的角色,再说。”

  顾喟大喜过望:“成王才十几岁,经历的事太少,有些傻乎乎的憨气与娇气,但是本性不坏,这一路过来,自己历了不少艰辛,也方知道百姓疾苦,与那位‘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当今皇上还是不一样的。”

  江名扬微微笑道:“你大概以为我以往必要与贪官污吏斗到底,所以一定是迂阔的腐儒?不,我知道这世道的积弊,最大一条就是帝王至尊。原本读书人还可以以圣人言匡正帝王过失,但自打先帝做了个‘好’榜样,大臣们佞幸之则富贵无双,匡正之则加以廷杖谪戍,硬生生把读书人的刚骨折作媚骨。”

  他微笑着叹口气,表情却是苦涩的:“宋时文彦博曾说:‘朝廷政事,当以士大夫公议为主’,如今皇帝们要的却是乾纲独断,自己过得舒服就行,百姓不造反就行,造反了镇压就行。

  “我在苏州时,亲历过几次百姓的抗税,若非实在活不下去了,百姓何必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刘北辰那时候与我交恶,也是从此事起,我们俩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最后我才发现,上下早已沆瀣一气,即便知道我冤屈又如何?烂透了的朝廷,只需要顺臣和顺民罢了。”

  而他看向顾喟,看透他的小心思,亦如曾经在固原最痛苦的时光中,自己夜难成寐,辗转反侧,就想透了朝中武氏与司空氏的党争。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这些人的家学渊源。

  但或许,也确实是有效的手段,比喊一万遍“天理”和“公道”都有效。

  “‘道以明向,法以立本,术以立策,器以成事,势以立人’。”江名扬缓缓说,“道与法不当变,术与势却不该拘泥于圣人言。也许,你是对的。”

  顾喟再次喜到激动,深深一揖:“岳父——”

  江名扬却止住了他的话锋:“但我有几个不能变的原则:其一,绝不戕害贫苦百姓;第二,绝不助纣为虐;第三,绝不牵扯无辜。”

  “好,我晓得。”顾喟拼命点头。

  江名扬的笑意变得深邃:“别答应得这么快。你去筹饷,便不容易做到这三点的。而且,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很难不牵连到自己关心的人。”

  顾喟脸上志满踌躇的神色也渐渐凝固了,而且,嘴角突然哆嗦了几下。

  忙碌完一天,顾喟脑袋也重,脚步也重。回到居住的简陋屋子,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鸡蛋打卤面的香气。

  屋子里传来董清抒和侧寒的说笑声:“真是,那么香!你这双巧手,无米也能成炊了。”

  侧寒笑着应和:“嗯,现在还有鸡蛋和杂合面,接下来要是日子紧巴了,我就学学观音土怎么做才好吃。”

  董清抒笑声明亮:“不至于不至于,我们不至于会输,而且,就是输了,被俘虏到瓦剌部你还可以学着做奶豆腐和烤全羊,采了韭花、蘑菇,挖了野菜,咱也不亏了自己的嘴!”

  顾喟进门,两个人纷纷笑道:“大忙人可回来了,没吃饭吧?等着你呢。”

  侧寒又问:“今日我爹爹没回来吃饭?”

  顾喟看着她:“没有,爹爹接了邓镇台那里的新差使,我也有差使。”

  侧寒看他笑眼里有隐匿不住的忧惧之色,不由也有点担心:“这两件差使……没什么问题吧?会不会有很大风险?”

  “还好。”他怕她紧张,不愿意多说。

  她做的鸡蛋打卤面也很好吃,每一根精韧的面条上都裹着卤子,咸香适口,即便只是搭着鸡蛋和干菜,也美味。

  顾喟那一碗,尤其满满当当的,连鸡蛋都多。

  董清抒笑道:“噫,毕竟夫君是嫡亲的,碗里堆得小山似的。”

  侧寒脸一红:“我这里鸡蛋酱拨给你,看堵不堵得住你这张嘴。”

  “抢孕妇的饭食,谁好意思?”

  顾喟不言声,把自己碗里几块炒蛋夹到侧寒碗里:“你多吃点,再瘦一点,我怎么跟老丈人交代?我吃面条就够。”

  侧寒心里暖暖,却又捅了他一肘子,看了一眼董清抒。

  顾喟又夹鸡蛋给董清抒。

  董清抒躲开道:“可别。你们卿卿我我归卿卿我我,我眼不见为净,埋头吃自己的就行。再说我碗里鸡蛋净够多了,我不要了。”笑得坏坏的。

  笑归笑,心里还是有些羡慕这样的眷侣,而未免略有自伤之意,忙埋头吃面,自己告诉自己:已经尽够好了!从人间地狱里爬出来了,还很快能找到家人了,又复何求!

  回到屋子,天黑得早,也不想读书,两个人便上床聊天。

  “刚刚我没敢问。”侧寒说,“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刚刚不方便说?”

  顾喟抱着她,脸埋在她脖子里,小口地亲着,说话含糊,好像是在说“没什么”。

  “要有什么,你直言不讳告诉我。”侧寒说,“我什么都不怕的,但不想做个糊涂鬼。”

  顾喟仰起脸,暗夜里看着她的侧颜被窗口的一点点星光勾勒着,说:“邓镇台委派了你爹爹去瓦剌部和谈,委派了我去周边征饷。”

  侧寒扭头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星光顿时落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她好像有些惶恐:“我爹爹去和瓦剌和谈?!”

  “和谈并不是危险的事。爹说,他和瓦剌太师、汗王、各位王子其实都认得。而且他是主动请缨的,想必是有把握的。”他急忙安慰,顺便抚了抚她的主腰上下,“你心怎么跳这么快?咱儿子是不是在踢你肚皮,我手心里都感觉到了。”

  “我不想爹爹有事。”

  “不会有事的。”

  “我也不想你有事。”她啜泣起来,“你们都要好好的!……我好容易才苦尽甘来了,我们还有孩子……”

  “我知道!”顾喟心里一阵抽痛。

  是啊,接下来的日子,她怎么可能不提心吊胆呢?他再次想到江名扬说的“很难不牵连到自己关心的人”,突然明白老丈人是在点他。

  他心酸起来,小心翼翼抱着爱妻,何止是她好容易苦尽甘来!他也是经历了那么多九死一生,经历了那么多勾心斗角,才终于换得如今的现世安稳。

  他一时也软弱起来,想着要不就在这里一辈子,吃点苦但也没有风险,日子也能过下去。

  早晨,顾喟依旧很早就醒了,没有噩梦的日子足够神清气爽,打水、劈柴、烧灶、端热水等重活,现在都是他的事。

  把炉膛烧热才出厨房舞剑锻炼,听见董清抒在和侧寒说:“鸡蛋也不多了啊,那些肉也未必都要留着过年吃,你现在要吃好一点。”

  “我每天吃得挺好的。只是,想念江南的鱼虾了。”

  顾喟突然也好想念江南菜和她做的鱼面。总不能这辈子都不吃了吧?!

  早餐吃完,他擦了擦嘴角的馒头屑,趁董清抒去收拾锅碗瓢盆了,他边换穿应卯的简陋官服,边若无其事地对侧寒说:“桌子抽屉里我留了张纸给你,写了些要准备的东西。”

  侧寒不疑有他,帮他把斗篷领子掖好、风帽裹好,嘱咐一声“早点回来,今天吃酱卷饼。”

  顾喟握着她的手,久久不肯放开,桃花眼难得正经,眸子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侧寒笑着推他一把:“黏黏糊糊干嘛啦?”

  他走后,她打开桌子抽屉里面一封信,一张文书。

  文书起首两个字:

  “休书”。

作者有话说:

(1)《东谷赘言》记载明朝嘉靖时四川右布政敖英所言,后来被化为“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化用的句子比原句更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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