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别追了,
顾喟几乎和吴宝驹商量了一夜,早晨踩着露水回家来:“上报的文书都写好送出去了,吴指挥使让大家补两个时辰觉,估计总兵那边的消息就会过来,还得去卫所里准备回话。”
他解开外衣,似要准备睡觉,却又等待侧寒问他什么。
侧寒想了好久才问:“六皇子不会有事的吧?”
顾喟说:“理应不会。”
“理应?”
“人心叵测,什么都难确定。”顾喟直视侧寒,“不确定才是确定,变化才是不变,无常才是寻常。”
他看见妻子皱起眉头,正想解释,却听她说:“你说的都是道理,可是大道理只是掩饰罢了。”
她坐在桌前,掰开一个馍馍,里面夹上自己做的肉酱,顿时香气扑鼻。“你是先睡,还是先吃?”
顾喟到桌前:“先吃。”
吃了几口,说:“固原卫先垫付一千银子,又派了个人做使节,去与瓦剌谈。瓦剌不一定肯放人,但不会伤害成王,奇货可居嘛,要留着慢慢讹银子。”
再吃几口,嚼得很慢,终于又说:“做一场戏罢了,看看皇上是不是真想他弟弟死,若是真的已经没有手足之情了,成王做些什么也都是对的了。”
“可边地和平已久,百姓生活虽苦,到底不受战乱的罪。”侧寒驳斥道,“我怎么觉得你是想用成王挑起边衅?仗打起来,从士兵,到百姓,就没有人能过好日子了!”
“这仗迟早要打的——不是我挑起的。”顾喟看向她,目光里满是理智。
“你想:陕甘旱灾明明十分紧急,皇上却不顾,依然派饷加税;瓦剌想好好做贸易,圣谕却要封关——无非就是急着想和瓦剌打一仗,来树立自己的威望。瓦剌太师派斥候入边境,而边境故意放人进来,瓦剌人的箭射了成王,便是给皇上用兵的借口。
“你等着瞧吧,马上三边总兵就要派驻过来,朝廷中的太监监军也要到位了。阿侧,不是我想挑起这一场仗——我也没这么大能耐,是上头那位要挑起这一场仗。而我看出来了,早做准备罢了。”
侧寒有些不信任地看着他。
顾喟终于又说:“不错,是我又撺掇着成王去就藩的,这次的扣押,伯颜王子不会动他一根汗毛,但会让他、也让我们瞧出来咱们这位新皇上的用心。”
“伯颜……王子?是那个,做生意的伯颜?”
“瓦剌小王子,叫伯颜,做生意也真在做,打探我们也在打探。”顾喟道,“顾鸣和我已经接触过他了:年纪虽轻,很有见识,能听得进我们的话。而上次给了成王耳朵一箭的是瓦剌太师马哈木的人——瓦剌是蒙古的一支,他们信奉只有黄金家族的后裔才能成为汗王,但实际上汗王势弱,太师是把持朝政的人。”
朝廷远,而总兵驻地近。
但不出顾喟所料,约莫在三边总兵邓云霆得到吴宝驹的上报之时,朝廷的谕旨也到了,将邓云霆调派至固原、海原准备用兵打仗,另派的监军太监也已飞驰了近半的路程——快到不可思议,只能估猜是早就准备好出发了。
事态的推进比想象的还要快。
顾喟一觉起来,跟着吴宝驹到城外巡逻。此时商道已经封锁了,烽燧那边严阵以待。唯有石门关一开,放进了一大队人马,为首的披挂着铠甲,一把花白的胡子,眼神却似壮年人一般,犀利有光。马匹神骏,很快到了不足一箭的地方。
吴宝驹对身边的查师爷和顾喟说:“这位就是总兵大人邓云霆了。我在固原负责屯田养兵,但朝廷出战,例由总兵或总督调配指挥。”
练兵的和带兵的不是一拨人,都由且只能由朝廷调配,免得兵权落入边将之手,这是朝廷管理武官的办法。
吴宝驹带头下马,在总兵邓云霆马前单膝下跪:“标下吴宝驹,拜见镇台大人!”
邓云霆礼貌地抬手表示虚扶,而后说:“我接到了圣谕,又接到了你的急递。事情虽急,也回去说。”
一行人骑马进了固原城。天色已晚,斜阳照着城墙上的青砖黄土,亦照着雉堞上的残雪冰凌。
固原这样的军镇,普通百姓还没有戍卒多,看见总兵的队伍,虽人数不多,但气势已足,都纷纷下拜。
到了吴宝驹的行辕里,总兵邓云霆在马上环顾,检视着士兵,眉头微蹙,没说什么,而后下马进帐,坐在上首,方道:“吴指挥使,信中情形已知晓,只是颇不可解。但成王都被掳走,还开出了价码,不战也是不行了。”
目光炯炯又问:“但朝廷在西北已经十多年未曾用兵了,我看刚刚营中士卒,应该还是挑选出来最佳的一批,尚且精神萎靡、瘦弱不壮。想来是忘战已久,不知可堪一战啊!”
吴宝驹平素虽然也练兵,但并不多操心,至于克扣口粮这种更是经常,底层戍卒吃不饱乃是常事,自然都是瘦弱的。他只能咽了口口水陪笑道:“镇台,你也晓得,标下这里大半是贼配军,能有几个像样子的?日常用心训练,也打也罚,但烂泥糊不上墙,实在也没办法。”
邓云霆斜乜了一眼,大战在即,不宜闹意气,所以没有戳破他的鬼话。
他抚膝道:“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几天无论如何要加紧训练。有没有派人和瓦剌部联系,问问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边贸一直做得好好的,何必做土匪这一套?”
吴宝驹道:“正准备派人去。”
“尽快吧。”邓云霆说,“能不打还是不打,看有没有能说会道且有勇气的人能派出去。”
又问:“粮饷和抚恤银子准备得怎么样?”
吴宝驹又是“呃”了一阵,见上司锐利的目光又飘过来了,才横了心说:“镇台,不是标下要发牢骚。朝廷虽然在加边饷,但是也就是嘴上加加,实际没加着几个子儿。陕甘各地布政使,是不是还得催一催?标下这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邓云霆终于有点火了,疾言厉色道:“吴指挥使,你知不知道入秋以来,陕甘大旱,百姓们颗粒无收?再催逼下去,别说百姓们过不了年,还怕要闹出人相食的惨剧了!”
吴宝驹心里嘀咕:那管我什么事?士兵们光吃三合面稀粥和窝窝头,没点油星子入肚子,能长壮实才怪!
邓云霆问:“指挥使这里是谁负责账务?”
吴宝驹只能指了指查师爷。
邓云霆便问了士兵关饷、卫所开销等事,又问军械和刀枪弓箭的准备情况。
查师爷账目是都了然于胸的,然而心里虚,回答得就犹犹豫豫的。
邓云霆听完,半晌不做声,在众人都觉得汗流浃背的时候,他沉沉的声音才响起来:“怎么会如此糟糕?这样,怎么对抗瓦剌?!”
吴宝驹给查师爷使了个眼色,查师爷万般无奈地说:“镇台,卫所里开销大也不是一日两日的问题了,如今情况就摆在眼前,皇上在京里心急火燎地要用兵,卫所里也变不出钱粮来,也只能请镇台体谅。”
这是在跟邓云霆耍无赖:反正就是没钱,反正就是没训练出壮实有力懂进退的兵,怎么着吧,你也不能不捏着鼻子用。反正要弹劾也是后面的事了。
顾喟在一旁角落里听着,心里太明白这些人平日贪墨军饷、尸位素餐的行径。而也看得出,总兵邓云霆似乎倒是个有肩胛骨的人。
邓云霆确实有他的无奈。
他扭头对自己身后一个看起来四十多的中年男子说:“仲誉,你明日早起先盘一盘账,看看接下来如果要进发到瓦剌部,需要预备多少粮,征发多少民伕,走那条粮道最省钱;再看一看盔甲、马匹、军械、火器现存的能不能用,不能用,要增补的话如何找行商增补。”
那被叫“仲誉”的男子点头说:“是。”
邓云霆说:“各卫所的毛病,本镇也是明白的。说实话,我也不想仗打着,还想着要弹劾人。我这幕僚跟了我好多年,一应积弊都晓得,你们不要想着隐瞒,更不要弄其他鬼蜮伎俩。现在大家是齐心协力把皇上的事办好,把威胁边关的敌人打出去,把六殿下救回来。这些事能做好了,其他都可以既往不咎。希望不要有人想着和我玩什么滑头,我是什么人,你们懂的。”
恩威并施一番,吴宝驹脸色难看,不敢顶撞、不敢遮掩,只有唯唯称是。
然后问:“镇台晚饭还没用吧?吃些什么?”
邓云霆说:“士卒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吴宝驹亲自下去备办,查师爷也跟了出去。
吴宝驹在没外人的地方,咬牙切齿道:“这老头实在可恶!一来就找我的碴儿!你把账本看一看、改一改,别叫他身边那个幕僚瞧出什么端倪来!”
查师爷背晦着脸说:“指挥使这也太为难小人了!这么多账本,这一晚上不睡也改不成无懈可击的样子来,反而有可能到处是漏洞。小人早就说干不了了,请指挥使放小人回老家种地吧。”
吴宝驹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跟我撂挑子!这事儿你摆不平,我要因贪污军饷、吃空额被处斩,我就拖你一起死!你别想这会儿离开固原!”
查师爷气得暗自咬牙。但吴宝驹是这里的土皇帝,平素客客气气,惹急了谁都敢杀。他也只能忍气吞声:“行吧,小人想想办法。那么,真的给邓总兵吃糜子粥和杂合面窝窝头?”
“他自己要吃苦,我成全他!”吴宝驹说,“就给他上糜子粥和杂合面窝窝头!我再哭哭穷,让他催逼兵备道那帮子人去收加饷。反正死的是皇帝老子的百姓,不关我的事!”
说完,他挤出笑脸,进门陪同了。查师爷一边认晦气,一边把晚餐的事吩咐了下去。正愁着怎么修改如山一般的账本,却见顾喟从行辕的大营帐中出来。
他这个文人,一路小跑,衣摆带起地上的雪,此刻霞落而月出,他身上的月白色棉直裰映着雪光和月光:“查师爷是不是遇到为难的事了?”
查师爷一声长叹:“不上秤没有四两重……”
“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1)”顾喟冷静地接了后半句,“唯一的法子,就是把秤杆儿撅了。”
查师爷目瞪口呆地望着他。
顾喟说:“当然,怕邓总兵会追究。”
他似笑不笑地看着查师爷:“但是,若遂了查师爷的心愿,追究也没有用了。”
查师爷突然拍了一下大腿:“着啊!我悄悄告诉吴指挥使去!”
是夜。
固原卫所的账房失火,所有账本都在救不灭的火光中燃烧殆尽。
从床上爬起来的吴宝驹捶胸顿足、演得非常逼真:“怎么就走水了?!给我把查师爷抓过来!”
很快,回报消息的人告诉吴宝驹:“指挥使,查师爷带着全家人逃跑了!城门口看到他有卫所急差的路引,就放行了。大概,是他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搞到的路引。”
“给我追!”吴宝驹喊着。
听到动静起身的邓云霆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花白的头发与胡子在冲天的火光中被映照成金红色。
良久,他冷冷一笑,说:“罢了,不用追了,追不上的。”
“应该追得上的。”吴宝驹说。
邓云霆一字一顿地说:“别追了,一定追不上。”
“指挥使,本镇不查了。当务之急,把皇上要打的仗准备好吧!”老将军闭了闭眼睛,淡淡地吩咐道。
作者有话说:
(1)《大明王朝》的经典语句,哈哈太好用了,在现实中被办公室政斗折磨的作者君,常常会想到这句话。——————————有些政斗部分,或者说,官场现形记部分。感觉我写的权谋,很多可以算是一种古代官场现形记了。自矜一下,容易曲高和寡就是这个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