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要不要陪着
“舍得?舍得什么?”朱立坤一时没有听懂,而顾喟看着他并不多说什么。
朱立坤过了片刻,脸色发白,再过了片刻,开始咬着后槽牙,说,“我又不是东郭先生,要打压我、窥伺我、伤害我甚至要杀我的人,我又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怎么做?”
顾喟拱拱手,顾左右而言他:“现在皇上催王爷就藩催得急,总拖也拖不过去了,请王爷放宽心,当行则行,关注一路民瘼,自能成为一位贤王。”
说得正经八百的,朱立坤只能眨巴眼看着他。
顾喟于是又加了低声的一句:“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怕,王爷自会见人心。”
朱立坤只有信他的,听他的,百般不愿化作一声叹息。
这时,里面又传出姑娘们的笑声,朱立坤突然想起那位美人,悄悄问道:“拿玫瑰糕给我的姑娘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
顾喟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了一番,少顷说:“是我姐姐,叫董清抒。”
“看她还是姑娘家的梳头方式……”
顾喟顿了顿说:“她确实没有嫁人,不过……”
朱立坤在眼巴巴等“不过”之后的话,可顾喟始终没有说。
“时间也不早了,王爷先回吧。”顾喟说,“在外面呆久了,很难和府里人交代。”
“以后,我能不能再见一见你姐姐?”
顾喟说:“以后再说吧。”
朱立坤很失望,想问点什么又不敢多问,尤其是想到此去海原,轻易就不能再出城了,想再见到心仪的姑娘也是妄想居多了。
“我现在给不了什么承诺。”朱立坤说着,从里衣解下一块玉佩,“这是我母妃自小儿给我佩戴的,算是我给她的约定。”
他眼巴巴地、带着哀求地看着顾喟:“我想试一试,你帮着撮合撮合,敲敲边鼓,行不行?”
顾喟被不由分说塞给了这块玉佩——上等的和田白玉,雕工细腻,一条龙一只凤在玉石上纠缠。“我……只能试一试。”
“她是不是看不上我?我只是个失势的藩王。”
“不不,”顾喟还是犹豫,“王爷太不了解她了。”
但他也不忍说董清抒的往事,只想:现在生存还是难题,过了这一关再说吧。
朱立坤离开时,董清抒并不肯出面相送,朱立坤有些遗憾地回到自己府上。
因为天晴已经好一阵子了,他没有理由再逗留固原。长史跟他跪陈皇帝谕旨,要求他“不搅扰地方,速速就藩”。朱立坤面色沮丧,怔怔地看着长史一个头接一个头地磕着,说着最大义凛然的话,实则是逼迫朱立坤尽快出发。
朱立坤终于冷冷地笑了:“行吧,你都这样说了,我要不答应,好像真的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了。你的额头磕得疼不疼啊?”
长史抬起头:“臣劝谏王爷是份内之事。王爷什么时候出发?”
朱立坤起身拂袖:“行行行,明日就出发!”
长史陪笑道:“那倒也不必,行李还没收拾,护卫也难以立刻到位。”
朱立坤讥刺道:“有多少行李要收拾?又有多少护卫要到位?不必不必了,边陲地方有什么危险呢?我一个人坐轿子去都行,要出了什么事,你们不也满意了吗?”
长史给他弄傻了眼,而任性的六皇子,果然第二日一起身,就换穿了外出的衣物,裹了狐裘的斗篷,催着轿夫立刻出发往海原去。
“不那么急的。”长史赔着笑,“还得和吴指挥使告个辞吧?”
朱立坤却昂然出门,当即叫轿夫备轿,坐进去就大喊“走罢!”
轿夫觑觑他,又觑觑长史。
朱立坤在轿中沉声说:“要么现在离开,要么就别离开了。我不耐烦黏黏糊糊地做事!”
长史无奈:“那就请王爷先行,臣安排一下小宦官收拾行李,和地方上交割,随后便赶上。”
朱立坤闭着眼睛,含糊地“唔”了一声,但起轿之后,他看着轿窗外固原城的景色,想着其间的人,心里突如其来的失落和留恋。在这个地方他还有最后的熟人,还承载着他对美食、美人的美好记忆,过了这地界,他就真正是孤家寡人,除了身边别有用心的长史与太监,再尝不到侧寒做的美食,再遇不上顾喟这样的聪明谋臣,也可能再也不会产生对美人的心动了。
————————————————
“今儿那位六皇子离开了?”侧寒问,“好像有点急,京里那位皇上一直在催?”
顾喟边换衣服边点点头:“圣旨一直在催。皇家的兄弟情就是个笑话,又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自小儿就是对手,就有猜忌,身边人又都押宝在他们俩身上,你想想武省身和闫师礼是省油的灯?——不是仇人也给做成仇人了。”
侧寒叹口气:“成王败寇,这么说六皇子也挺可怜的。”
顾喟不置可否,但心里想:不错,成王败寇,成与败尚在两可之间。
朱立垣登基不久,便打压兄弟、逼死庶母、清洗朝堂,为了营建威望,现在又有在边境加兵加饷的意图,完全不顾民意。想必李训昭作为首辅也颇有后悔之意。
恰听侧寒又问:“那天你看见没,六皇子好像对清抒姐有意?”
顾喟笑着斜乜过去:“这你看得出来?”
“傻子都看得出来!我又不是个阿木林!”
他笑着欺身过去:“那我那时候对你有意,你怎么跟个阿木林一样看不出来?”捏捏她的下巴,意图拉近了亲一口。
侧寒反过来捏住他的脸,凶悍地道:“看出来又怎么样?就得乖乖服从你?你那时候那么讨厌,哪个要和你在一起?”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还勉强像个人了。”她斜视而笑,先松手,再对他勾勾手,“你知趣,我才愿意搭理你。见天儿想着强取豪夺的,咱们只能一拍两散!”
“谁酿得你这坏脾气!”顾喟气得笑道,“你看武曼容才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然后给他吃干抹净,死不瞑目。
侧寒亦是一声冷笑:“我可学不来。你能受受着,不能受一拍两散。没你我还不能活?”
他握住她尚未收回的食指,笑道:“你都勾搭我了,我怎么能与你一拍两散?那么不知情趣,我还怎么能得娘子喜爱?”
俯首吻下去,舌尖有攻击性,手也握着她的后脖子。但若是攻掠得太过了,脚尖就被她一踩,只能收敛着些。
她亦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仰着头享受他的热吻,若觉得该当深入,便搂紧一点,他也很聪明地应和。
两个人几乎呼吸难以为继才分开,均是双目迷蒙,侧寒软乎乎地挂在他身上,闭上眼睛说:“刚刚话题没说完呢。六皇子对清抒姐有意,你怎么想的?”
“清抒姐又是怎么想的?你和她在一起,你想必看得出来。”
侧寒睁开眼,想了想说:“清抒姐在屋子里,假装给我们的孩子做小衣服,但我看她怔怔的,好半天手上都没动作。说实话,年纪有差距,但也不是天差地别的距离;身份有差距,倒是差得远了,但现在六皇子也就剩个成王的身份了,并不自由自在。两厢一比,也算扯平了。”
顿了顿,回顾着董清抒的神情,又说:“只是吧……除却身份地位的比较考量,人还有感情。清抒姐苦痛了这么多年,男人都把她当玩物,没有用真心对她的。六皇子那天的模样,就是个情深少年郎,那种不掺杂利用的爱意,是清抒姐最稀缺也最稀罕的。我……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只是觉得她虽然说着是‘一辈子不嫁人,一个人过活也挺好’,但其实心底里也希望有一个能作伴的人。”
顾喟默然许久:“我不能娶她,但我希望她能过得好。但,她的过往……找个合适的、不计较的人,很不容易。”
侧寒也沉默了。最后叹了口气:“凡人皆苦。”
顾喟看她转身收拾刚刚洗净的小衣服、小裤子、小肚兜,上前帮忙一起抹平、叠好。
小衣服有几件是百家布缝制而成的,虽然是百家布,却缝得平平整整,线头都藏着,洗得软软的,虽然不是丝绸,却一点不磨皮肤。
“我还有不少钱。”顾喟说,“我的家人穿点丝绸还是穿得起的。”
侧寒说:“虽说穿得起,也不是非穿不可。”
她抚过一片小衣襟:“这是在固原的军屯家属那儿讨要的,穿百家衣的孩子得百家福祉,身体健旺,不容易夭折、生病、虚弱。何况,这孩子就是个平民的孩子,我不想他生出来就高人一等,一身纨绔习性。”
顾喟没再说什么,和她一起珍惜地把小衣服叠好放起来。
收拾好之后,他环顾着简单得几近于简陋的屋子,桌椅家什都是一尘不染的,砖石地面干干净净,炕上被褥、椅子上椅袱都是靛蓝布,抹得平平展展的——简陋的家,给她打理得清爽,没有因为正怀着孕就娇贵。
“阿侧……你真的,甘心就这样?”
侧寒关上柜子门,扭头看着他,笑道:“人在,就挺好的。生离死别都经历过了,还没看淡么?”
“如果……”顾喟凝望着她,欲言又止,“如果……有冒险的机会?”
她也凝望过来,最后一笑:“我信你,但你不许害人。”
顾喟微微颔首。
可心里一坠:所有的冒险,都可能害人,害自己,害别人,也可能害了她和孩子。
但他就是不甘心让他的妻子和孩子永远生活在这里,过苦日子。
她又说:“还有,你能渡过生死劫,民心所向是原因,请记得这一点罢。”
他沉沉点头,沉沉说:“我晓得。”
侧寒扭过头去,擦净了柜门。没有看他,她却已经猜到他又想做什么。
就像他曾经铁了心要报仇一样,一旦生了执念,百折不回,不择手段,死而无憾。不能说他错,甚至她也明白这世界的功绩是给有胆魄的赌徒挣的。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东西天天踢打她,活蹦乱跳,可爱极了。要不要陪着他犯险,她突然有了一丝犹豫。
突然,家门被急促地敲响了。
“大晚上的,谁呀?”顾喟问。
外面的声音也很急促:“顾经历,出大事了!吴指挥使叫你赶紧去商议,一点不能耽误!”
顾喟拉开门,问:“出什么大事了?”
那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但因为四周太安静了,侧寒能听见他说的是:“成王没等护卫全部到位,就赌气坐轿子往海原去就藩了,二百个王府护卫只随侍了三十个,路上遇到了瓦剌人入犯,连人带轿子一总劫走了。护卫死的死,伤的伤,一道俘虏的一道俘虏,身边的长史和小太监也一样。最后有一个割了耳朵放回来传话,说叫先送一千两银子去,保成王殿下有吃有喝不挨打,其他的再谈——吴指挥使有什么资格谈!只能紧急上报朝廷和总兵大人,现在就是去商议如何上报这件事,卫所里的关系最小的。”
顾喟的声音有些做作的慌乱:“怎么会闹出这样的事?不是说瓦剌人又有一阵没有来劫掠了吗?成王可是朝廷的藩王,这下子可闹大了!”
那个人叹口气:“谁晓得呢!”
顾喟对里面喊:“浑家,我去吴指挥使那儿一趟,你先睡,别等我了。”
侧寒答应了一声,心里却想:他早就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