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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77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77章

  沉鱼一听到这道熟悉的嗓音, 顿时笑容凝滞。

  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身边只剩下这些残兵败将,怎敢正面与他们迎战!?

  浓云蔽月,山风呼啸, 山间树影如重重鬼魅, 在风雪中狂舞。

  兰莳从谷底收回视线。

  越过身后林立的兵马,她朝林深处从容一瞥,语调冷淡而平静:

  “别来无恙, 郁子慎, 我要取的东西,你准备好给我了吗?”

  郁修沉沉凝视着她不动。

  蓦地,薄唇酝酿出一个笑, 郁修掌心掩面,难得如此开怀, 笑声在陡峭石壁间撞出诡谲回响。

  郁修缓缓放下手。

  冷郁英俊的面庞瞬间扭曲,恨意从眉宇间的丘壑中喷涌而出,哪怕相距数丈, 也几乎要化作实质性的利箭,朝她穿刺而来。

  “你还想要什么?”

  “两万军士葬身嘉鱼江上, 一枚南郡太守印赚得荆州七郡, 萧决这个靴中黄沙都没倒干净的凉州蛮夷成了庇护儒生的义士,老师却与裴期恩断义绝!”

  “你帮他帮到这个地步,你和萧决, 还想从我这里取走什么!!”

  韩摧勒紧缰绳,将手中长槊转做一个蓄势勃发的姿态, 目光如电地盯着那个方向。

  今夜郁修背水一战,不可小觑。

  “你说呢?”

  兰莳嗓音冷静,乌发在风中缭乱, 不辨神色。

  “郁子慎,你的两万水师本不必葬身鱼腹,你的战船也并不必化为江上朽木,那些朽木,原本应该建成千百间予人栖身的草庐,而不是杀人的利器——是你断了我的后路,毁了我最后的桃源,难道还妄想我会放过你的琅琊国吗?”

  荆州一场水战,芳林岛已无芳林。

  那里不再适合避世隐居,所有人不得不撤离,兰莳耗费两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郁修纵然惨败,她也并没有赢。

  “是我毁了你的桃源吗?谢兰莳,你别天真了。当年你我亲眼看着多少仁人志士身首异处,多少奸佞贼子乱政横行,四海鼎沸,苍生倒悬,若不重造乱世,哪里有真桃源?”

  寒光一闪,郁修抽刀而出,将刀鞘随手掷于地上。

  不需要了。

  今夜殊死一搏,他的刀出鞘便无需再回。

  郁修紧盯着她的方向道:

  “成者为王败者寇,今日我败在你计之下,我认;昔日你懦弱避世,以致于身陷囹圄无力反抗,只能看着身边亲友任人宰割,谢兰莳,你,也得认啊——”

  兰莳瞳仁猛然缩紧。

  身陷囹圄,任人宰割,那是梦中发生之事,眼前的郁修怎么会知道!

  回过神来,郁修已一夹马腹,直直朝她的方向杀来。

  “保护少夫人!”韩摧立刻打马上前迎战。

  两军相碰便是一阵血雨腥风。

  几轮交锋,韩摧便觉察到了形势并不乐观。

  他所率的军士虽然列阵有序,以逸待劳,但郁修的兵马却是殊死一搏。

  哪怕已经被兰莳设计伏击,伤亡惨重,生死之际,这些残兵爆发出来的悍勇也实在惊人。

  他们带的人还是太少了。

  然而豫州未定,各方士族尚在观望,要从镇守汝南的兵马中抽调这一千人,已经实属不易。

  还好,战场上两军对阵,从来都不是人数多的一方就能取胜。

  铮——!

  韩摧横臂稳稳接下郁修劈下的一刀。

  他是兰莳身前最后一道防线,郁修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却仍无法撼动韩摧分毫。

  周遭一片兵戈相击声。

  “谢兰莳——”郁修脖颈青筋暴起,虎口奋力下压,“你也梦见了,是不是?”

  兰莳抬手将沉鱼挡在身后,在风雪中若冰雕雪铸,默然而立。

  郁修在她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他从齿缝里挤出一抹怆然的笑,又骤然发狠:

  “我将你送到他身边,你不高兴吗?一直以来,你不是都亲近他胜过于我吗,怎么,如今也对他恨之入骨,你这个人,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真心爱谁?”

  沉鱼从兰莳身后探出头来,娇声痛斥:

  “爱爱爱,爱你个大头鬼!寿春夜宴那日,你下的药差点把娘子毒死!知不知道萧家少君花了多少辽东人参,才替娘子补回来一些?”

  他的神色有一瞬的凝滞。

  那个梦里,成婚之后,她似乎的确身体极差,到了冬日,更是常有呕血之症。

  所以每晚入睡,他都会握着她的手。

  谢兰莳以为他是想与她亲近,总是避如蛇蝎。

  其实他只是害怕,怕她哪一日会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他,才想抓住些什么,让自己心安。

  原来,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药。

  原来,他差点害死她。

  沉鱼见他沉默,语气愈发挑衅:

  “所以说,你的真心有什么用,谁敢要你的真心,还比不上萧家少君对娘子没真心的时候好呢……”

  “你闭嘴!”

  郁修一声怒喝,将沉鱼骂得又缩回了头。

  对峙已久的韩摧抓到他的一丝空隙,猛地踹向他胸膛,乘势劈砍而下。

  “世子——!”

  马蹄声奔来,郁修毫不犹豫,抓住了马背上副将伸出的手,余光深深看了兰莳一眼。

  随即凌空一翻,竟转瞬便被人救上马往山下去了!

  韩摧似有某种预感,立刻回头看向兰莳的方向,“少夫人切莫冲动,容我杀出重围去追……”

  “他们拦的就是你,岂容你杀出重围?”

  兰莳望向消逝于黑暗中的背影,当机立断:

  “韩摧,替我在前开路。”

  十多名轻骑紧跟在郁修身后,疾行于林。

  那名副将道:“世子放心,青州已收到消息,派人在五十里外接应,只要能与他们汇合……”

  箭矢破空声呼啸而过,正中那副将的后背。

  郁修眼眸一缩,眼睁睁看着前一刻还将他从乱军丛中救出的人跌落下马,他在刺骨寒风中回头望去——

  “我说了。”

  立在一旁的沉鱼替她驭马,兰莳与她并肩,在颠簸得连站立都艰难的战车上,仍极冷静地抽箭,放箭,上弦。

  抬起弓弩,她瞄准了郁修的背脊。

  “郁子慎,我要取的东西,你还没有给我。”

  卷着冷冽杀意的一箭飞驰而来,郁修俯身避过。

  背脊瞬间浸透一片湿冷,他却片刻不敢停,往地势更陡峭处而行。

  重弩射出的力道一次次反击在兰莳的小臂上,衣袍下的皮肉早已有片片淤血,每一寸肌肉都发出撕裂般的剧痛。

  她却面色不显,仍顶着愈发苍白的脸色,不为所动地抽箭上弦。

  又有几箭响在身侧。

  山林残影往身后退去,郁修逃出了亢父隘,但同时,身后掩护他的轻骑也被兰莳尽数射杀。

  一路疾驰消耗着他的体力,郁修肺腑剧痛,沉沉呵出大口白雾,箭鸣声中,他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死亡只有咫尺之遥。

  他竟然要死了?

  他竟会死在她的箭下?

  眼前白茫茫雪地,在此刻忽而幻化成层层叠叠的桃花。

  ……

  “郁子慎,你在树上做什么?”

  他低下头,看到抱着几卷书简的小少年昂头看他,那张脸宛如玉琢,漂亮得叫人不敢直视。

  他躲开了小少年的视线。

  “……你的笔。”他皱着眉,小声道,“上回在学舍跟他们打架时,踩坏了你的笔,他们说那是麟角笔,我不欠别人东西,我会替你用桃胶修好。”

  “果真是个寒酸宗亲!”

  一旁路过的一众人里传来讥笑声。

  “知道麟角笔多贵重吗!那是天子所赐,岂是桃胶能补的,把你家所有家当卖了也赔不起!”

  十一岁的郁子慎顿时羞恼得涨红了脸,愤怒之中又心下茫然。

  原来是那么贵重的东西。

  怎么办?

  他怎么可能赔得起。

  他昨日为了买书,连过冬的棉被都当了。

  树下玉容秀致的小少年扫了眼讥笑之人,又看向他们之中的为首者。

  “薛春阳,这是你朋友吗?”

  一身锦袍的小薛涉掀起眼皮:“是又如何?他说错了?”

  “你要是跟他交朋友,就不要跟我做朋友了。”

  “……”

  转过头,玉琢般的小少年让书童取来那只被踩坏的麟角笔。

  她微微垫脚,将笔递给树上那个窘迫得几乎面露凶相的少年,认真道:

  “郁子慎,好好修这只笔,要是修不好……你以后都得替我扫学舍了。”

  郁修怔怔望着她。

  那双眼,坦荡又澄明,像是小时候家中那枚西域进贡的水晶,让他想起了极年幼时,家境尚且还算宽裕的时光。

  好漂亮。

  想要得到。

  原本就是属于他的——

  他缓缓向她伸出了手。

  纷乱花瓣被春风吹过,越过物是人非的光阴,凝冻成此刻迎面吹来的雪粒。

  ……

  咻——!

  大腿处的剧痛将郁修从回忆中拽出。

  他一头从马背上栽进了雪地里。

  “射中了!”

  沉鱼高呼一声,立刻转头看向兰莳:

  “这回他一定跑不远了,娘子,我们还是等韩将军他们——”

  “不,他还能动。”

  兰莳又瞄准郁修的方向放出一箭。

  她的肩背和小臂已经痛得麻木,仿佛一团没有知觉的肉,准头大不如平日,兰莳拢起眉,战车还是太颠簸了,更难以瞄准目标。

  “娘子!”沉鱼见兰莳翻身就要跳下去,手忙脚乱地赶紧勒马停下。

  好在雪地里的舆车本就速度迟缓,兰莳落地只踉跄两步,便再度站稳,继续抽箭上弦。

  飞驰而出的箭矢被郁修一刀挑开。

  “钟、兰、卿——”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后退,几乎将这三个字在齿间嚼碎。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一路颠簸,兰莳乌云般的发髻松松垂下。

  她抬起麻木的手,将萧决送她的那支玉簪珍重收进怀里,随即重新架起了弓弩。

  沉鱼连连回头望向韩摧的方向。

  怎么还有那么长一段距离!

  不就是五六百人,有那么难杀?就不能再跑快点吗!

  “来杀啊。”

  兰莳一字一句地诘问:

  “今日,你若杀不了我,从前你从我这里取走的尊严,我定向你讨回。”

  紫袍男人如遭重击。

  回过神来时,那道苍青色的身影已经逼至眼前。

  他毫不犹豫地一刀朝她的弓弩劈去,弓弩应声而碎,她却没有停下。

  一记拳头抡在了郁修脸上。

  不等他反应,兰莳欺身而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冲他的脸接二连三地挥下拳头。

  清瘦指骨几乎要刺穿皮肉,挥拳而下时,反倒是她的手指先肿胀起来。

  挨了七八拳的郁修终于反应过来,腰身一扭,顿时将兰莳反压在雪地里。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上的剧痛令郁修本能地举起拳头,做好了回击的准备——

  却在看到她那张虚弱苍白的脸时蓦然僵住。

  郁修扭曲的神色一滞。

  她的呼吸好急。

  像是快要窒息而死般。

  偏偏那双眼里的恨意那样浓烈,哪怕这副身躯已经形销骨立,快要烧之一空,也要向他讨回这笔债。

  ……她也是在意过他的吧。

  若非如此,又何来如此强烈的恨?

  “对不起。”

  郁修松开了拳,捧起她羸弱的脸,微微颤抖道:

  “兰卿,对不起,我……”

  那只眼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她满脸泪水的模样。

  直至左眼传来几乎要撕裂头颅的痛楚,郁修才意识到,她用怀里的玉簪,刺穿了他的眼。

  他毕生未曾体会过这样的痛苦。

  兰莳气若游丝道:“不用说对不起,你死了,我就原谅你,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紫袍青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捂着眼,鲜血从他指缝里溢出,他蜷缩着在雪地里翻滚,呼痛声凄厉得令人闻之胆寒。

  这样的痛苦足以将人逼疯。

  郁修想,他要杀了她。

  这一生痴怨纠缠,他不要自己独自死去,独留萧决和裴期陪在她身边,占据那个他最想要的位置,就算是死,也该是她死在自己怀里。

  沉鱼远远看到郁修提起了刀,而兰莳却并未立刻做出反应。

  “娘子!娘子!谢兰莳!”

  几步之遥,沉鱼却从未如此惊惶过,因为她看到雪坡上一道折射着晨辉的寒芒,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兰莳的方向。

  刹那间,沉鱼浑身血液直往脑门上冲。

  ……青州兵。

  是赶来接应郁修的青州兵!

  兰莳亦发现了瞄准她的箭矢。

  她不觉恐惧,只觉庆幸。

  原来接应郁修的青州兵已经离得这么近。

  若是他们再晚一步,郁修必会抓住这一线生机,远遁青州,再想复仇,又要等到几时?

  兰莳紧盯着对面的弓手。

  精妙的弓手呼吸与弓弦共振,箭矢离弦之时,弓手的呼吸也会有片刻的波动,只要抓住这个前兆,这样的距离,不是不能避开。

  身后有密集的马蹄声渐近,那是韩摧正带着大部队赶来。

  兰莳攥紧了掌下的雪。

  只要避开这一箭——

  破空声瞬间炸响,兰莳早在这一声之前便做好了躲避的准备,但上肢发动的同时,一个黑影却毫无征兆地跃至她眼前。

  箭矢没入郁修的心脏。

  他在巨大的冲力之下,整个人砸在了她的怀里。

  下一刻,沉重的马蹄声终于越过身侧,直奔雪坡上的伏兵而去,韩摧挥刀而下,青州兵的头颅一个个从雪坡上滚下。

  抹了一把脸上血水,韩摧回头望去:“少夫人!少夫人没事吧!!”

  兰莳怔然望着头顶苍穹。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替她挡这一箭!?

  天边曙光渐染,一队重骑溅起大片雪雾,从南边赶来,韩摧凝视着那个方向,眼中露出有些诧异的神色,上前相迎。

  “少君,您怎么会——”

  萧决收缰勒马。

  不过数日,分别时还养尊处优的女郎,此刻浑身血污,伤痕累累,袖口处露出的一双手肿胀无法屈伸,

  兰莳狼狈又迷茫地抬起头,见到他的刹那,那双眼不受控地蒙上一层雾。

  “萧定谋?”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雾气尚未聚成眼泪,他俯身接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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