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听了萧决这话, 那前来报信的军士忙敛了笑意,作出一番沉肃模样,将此事有条不紊地从头说起。
不得不说, 郁修的确是个行事缜密之人。
当日自豫州发兵之时, 外有裴期支援仓廪军械,内有豫州兵源充足,万事俱备, 可谓胜券在握。
然而出发之前, 郁修仍为战败撤退做足了准备。
嘉鱼江上惨败后,他立刻命人去调夷陵水师。
发现夷陵被锦书、薛涉二人提前控制,他又立刻弃江陵而直奔襄阳。
途中所经要地, 郁修皆留下断后人马,拖延时间。
萧平晏那时忙于稳固荆州各郡, 兵力有限,只能放弃第一时间拦截郁修,不过数日, 便叫他逃到了豫荆交界一带。
事情到此处,尚且不算危急。
无论郁修走哪条道, 他要是真的一路赶回昌邑, 如今就是他与琅琊王妃母子二人,一并被尉迟朔围在昌邑城内等死。
偏偏天不遂人愿。
郁修根本就没打算回昌邑!
所以尉迟朔在昌邑附近的兵马没能拦截到他,萧决设在颍川许县的兵马, 更是连郁修军队的影子都没瞧见。
他出现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地方。
“——亢父。”
报信人指着地上被火把映亮的舆图,对众将道:
“这是北上青州的咽喉, 倘若郁修顺利穿过亢父向北,便是东平、泰山、济南,一路直入青州境内了。”
卫骁目含不解:“青州?昌邑城都被围了, 郁修去青州做什么?”
报信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举着火把的阿靖出声:
“去见青州牧太史谭吧。”
众人目光顿时汇聚至她身上。
“太史谭?”萧决挑眉。
阿靖神色肃然:“他和郁修也是太学同窗,虽然太史谭没有名列太学四子一同成名,但郁修和他交情很好——比跟裴期、薛涉他们好多了。”
原来如此。
卫骁等人瞬间脚底窜上一股寒气。
尉迟朔发兵兖州,冀州正是空虚之时。
青州饱受尉迟朔威胁多年,倘若太史谭与郁修联手杀入冀州,演一出围魏救赵,尉迟朔必定放弃攻城,回兵冀州。
到时候,不仅能解兖州之困,也能削弱尉迟朔对青州的威胁,太史谭没有拒绝的理由。
——只要郁修能过亢父,这一切完全可以预见。
一想到寿春那边还在琢磨着给少君纳姬妾,卫骁一时无比汗颜。
“……还好。”
思绪回转一圈,卫骁无不后怕地吐出一口气,转而叱骂:
“这个郁修,难怪能名列太学四子,还真有点本事。”
谁能想到他被逼到这种绝境,竟然还给自己找出一条生路?
“难怪斥候一直抓不到他的行踪。”
“谁能想得到他会往亢父走?”
“是啊……”
说着说着,众人忍不住沉默了片刻。
没人想得到,少夫人是怎么想到的?
又记起从前隐约有传闻,那个郁修初到扬州,似乎欲求娶少夫人来着,众人略带复杂的目光投向萧决。
火光映着那张眉骨嶙峋的脸。
萧决盯着舆图上那个微不可见的墨点,全然没有注意到旁人目光。
他长眉压沉,漆眸锐利,卫骁已很久没有见过少君这般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问:“昌邑到亢父有多远?我要准确的答案。”
军中熟悉地形的长史略一思忖,答:
“回少君,若走官道……不足百里。”
萧决心下一沉。
也就是说——
他们离正在攻打昌邑城的尉迟朔,只有百里之遥。
-
残月浸在幽蓝色的天幕。
月光惨淡,照着亢父隘的雪地,连日风雪不停,路况极其不利行军,将士们在泥泞中费力拔腿,走得极为艰难。
就连郁修的马也陷进了积雪下的沼泽。
马儿嘶鸣,牵马的军士费力拔了半天,却仍纹丝不动。
此地本就是一处极危险的关隘,眼看那军士又如此愚笨,拖延行军速度,东方穆也难得有些沉不住气。
正欲训斥,郁修却淡声道:
“不急,今日行军五十里,大家也疲乏了,就地修整,起锅烧火,两个时辰之后再出发。”
周围军士立刻露出满脸如释重负的神色。
东方穆急忙道:“世子……”
郁修抬手打断,他眉眼倦怠,捏了捏眉心道:
“昌邑离此将近百里,就算尉迟朔发现我们的行踪,这个天气,急行军赶来也需四五日,前路难行,还是吃饱了再出发吧。”
顿了顿,他那双狭长的眼勾出一丝讥诮的笑。
“最后一关了,若真有什么差错,也能做个饱死鬼,是不是?”
“世子!”
这样不吉利的话怎能胡说?
东方穆心下焦急。
然而看着对面紫衣世子眼下浓重的乌青,再想到两日前刚刚收到的薨闻,千言万语,他只能别过脸叹息了一声。
郁修坐在暗处,面无表情地望向那匹泥足深陷的马。
那个预知梦来得太晚了。
晚得让他疑心是否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倘若更早一点,他定能提醒父亲切莫饮酒,以免引发风疾。
也能早早除去萧决,绝不会让他羽翼渐丰,在寿春发动兵变,踩在琅琊国头上自立门户。
还有她。
那个名字噬咬着他的心脏,分不清是爱多一些,还是恨更深几分。
若不是她,萧太公会在寿春之变中身负重伤,不日而亡;萧平晏的妻儿亦会被扬州士族报复,活活烧死在马车之中。
萧平晏与扬州士族血海深仇,不死不休,萧决却为了大局,必须要用吴郡顾家、陆家的子弟。
兄弟分道扬镳,萧决唯有以战养战。
他那些麾下强将接二连三死在战乱中,即便萧决掌三十万大军,灭了琅琊国又如何?
难道能敌得过人心归附,英才云集的裴期?
不过也是孤家寡人,强弩之末而已。
……可她改变了一切。
为什么不同了?
那日萧决为何会救下她,她又为什么如此心甘情愿地扶持萧家,与他不死不休?
烈火烧得鼎中沸水翻涌。
身陷泥沼的马蹄挣扎不出。
郁修额角直跳,心中蓦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抬头朝浓黑峭壁之间的一线天幕望去。
一片冰凉雪花落在他眼睫上。
那双晦暗阴鸷的眸子,被接二连三亮起的火光映出点点光亮,郁修瞳仁一缩。
“——敌伏在此!全军御敌!”
斥候与郁修几乎同时发现,猛然高喝一声。
紧接着,整个亢父隘内响起此起彼伏的吹角声。
然而下一刻,崖上火箭如流星纷然坠下,哀嚎声此起彼伏,漫天大雪被烧融成滚烫雨珠,烈焰卷过之处,风雪与人命一道急速蒸发。
“快!保护世子!保护军师!”
持盾的军士朝郁修和东方穆涌来。
箭矢如雨重击着铁盾,东方穆虽在盾下,人却似被万箭穿心,全然失去了血色。
“是谁走漏了消息!”
东方穆目眦欲裂,一贯冷静温文的军师强撑了一路,到此刻,终于肝胆欲碎般大喝:
“谁!出卖了琅琊国!一步之遥,一步之遥而已!”
他们这一路有兖州旧部掩护,本该不露踪迹。
萧决只会在颍川一带设卡阻截,尉迟朔一心围攻昌邑,守株待兔,更不会想到他们会冒险走青州!
郁修却在这一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只有一个人会猜到他的心思。
只有一个人对他了如指掌。
那个人,与他青梅竹马,在他最窘迫潦倒时向他伸出手。
那个人,与他做过八年夫妻,在他日复一日的弥补讨好之中,也曾有过片刻的寒冰消融。
长安的棠花,书案上的麟角笔,帷帐内交织的月令香与兰香……
到最后,都化作此刻铺天盖地的火雨。
郁修用眼眸锁住眼前壮丽而残酷的画面。
原来如此。
她一直都早他一步,是吗?
“在上面的人是谢兰莳。”
郁修嗓音冷若寒铁,夹杂着冰冷的杀意,朝四面八方而去:
“诸君为我琅琊国死战,我必身先士卒,与诸君同死——随我一道突围,取敌帅之首级!”
山风料峭,脚下火光点点,绵延成一条蜿蜒细长的血色脉络。
兰莳默然而立,身旁传来沉鱼俏生生的嗓音。
“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马不得并行,百人守险,千人不能过也……我虽没读过战国策,但这一句不知是哪位将军常挂在嘴边,整日念叨吹嘘,倒叫我还记得清楚。”
沉鱼颊边梨涡甜甜道:
“大家相识一场,上次锦书送了他一程,这次,就轮到我送子慎公子一程啦。”
她并不知兰莳与郁修梦中预知之事。
除了当日郁修对兰莳下药,沉鱼只知道,太学四子里对她最坏的就是郁修。
裴期待她不冷不热,视若无物;薛涉嫌弃妓子,在长安钟宅内宴饮从不让她近身倒酒。
只有郁修,当着兰莳面会对她笑,可兰莳一转身,他却会面无表情地将她往荷花池里推。
他就是个徒有皮囊、彻头彻尾的小人。
沉鱼略觉快意地瞧着底下的兵荒马乱,目光微移,看向那张清瘦冷淡的侧脸。
她忍不住想:
被这样一个卑劣之人浓烈而窒息地爱着,又会是什么滋味呢?
不知过了多久,箭矢、滚木、巨石耗尽,底下三千兵马也已死伤大半。
“韩将军快带兵下去瞧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次绝不能再让郁子慎跑了!”
山谷空旷,沉鱼欢快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得很远。
下一刻,远方便传来一道森冷阴郁的嗓音回应:
“李沉鱼,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