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将伏在兰莳身上死去的男人扯开, 萧决从雪地里抱起她。
天地一片风饕雪虐,他逆着风,细碎雪粒拍打在坚硬玄甲上, 宽阔肩背将铺天盖地的寒意隔绝在外。
萧决凝眸道:
“来时路上已见尉迟朔前锋的踪迹, 此地不宜久留,韩摧,立刻整军, 从亢父隘回撤——”
“沉鱼知道一条荒路。”怀里传来轻如细雪的声音, “就在五里之外,从那里走,更掩人耳目, 也更安全。”
一旁的沉鱼望向萧决,肃然颔首。
缓了缓, 兰莳又道:“不过,尉迟朔的目标是攻下昌邑,他只要见到郁修的尸首, 拿回去威慑兖州还来不及,不会分兵对付我们, 不必太过紧张……”
话说到一半, 拥着她的臂弯无声收拢,苍白脸庞被迫压向他的胸膛。
狂乱的心跳声顿时在耳畔震响,兰莳眸色微漾。
他很紧张。
他要她清楚知道这一点。
“少夫人, 少君——”
阿靖领着一队人马探查归来,一张脸被寒风吹得泛红, 眼如流星锐亮。
“昌邑方向有五十骑奔来,距离至多还有四十里!”
果然如兰莳所言,尉迟朔并未大张旗鼓来截, 只派五十骑,想必是来打探郁修生死的。
韩摧也回禀道:“除了几个逃兵,余下青州兵已被斩尽,未见其他兵马踪迹。”
萧决一边听着,一边将视线移向雪地里的郁修。
被他一把拽开的紫袍男人侧卧在地,薄雪覆身,再也不会再睁开眼了。
然而胸口箭伤处还有血汩汩涌出,一路无声蜿蜒至萧决脚边,仿佛要用最后一滴血浸没他,去攀他臂弯里垂下的那截裙摆。
萧决瞬间怒火暴涨。
蓄满力道的腿猛然发力,一脚便将那尸首踹出数丈之外,重重砸在一块石头上,惊得四下众人侧目。
郁子慎!他算什么东西!
生前做尽龌龊事,临死前却跑出来挡这一箭,究竟是想救她赎罪,还是想缠着她冤魂不散?
贱人!
其心之恶毒,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韩摧!”萧决胸腔中爆出一声怒喝,“还愣着干什么!把他衣衫除去,今日我必将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萧决身后的诸将皆面露难色,有心劝阻却又不敢触怒萧决。
屠戮尸首,这可算不得好名声。
这趟去颍川平定匪乱,好不容易赚了些名声,面见了几位颍川名士。
如今要是为了一个手下败将,传出暴戾之名,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阖目倚在萧决怀中的女郎忽而咳了两声。
这两声很轻,却似乎扼住了萧决的脚步,令他顿时止步当场。
卫骁急中生智,大着胆子上前道:
“少君,离此地最近的传舍半日便至,要不……我等先送少夫人去传舍,延请医师?”
盛怒之中的萧决回头睨他一眼,卫骁忙低下头。
萧决知道,他这是在劝说自己,少夫人受了伤,不宜再耽搁了。
远处有马蹄声隐约可闻,那是尉迟朔派来探查情况的前锋。
萧决望了片刻,转身抱着兰莳翻身上马。
他冷声下令:“派一队人留下,将郁修的死讯告知尉迟朔的人,尸首带上,撤军。”
韩摧如释重负。
阿靖伸手将沉鱼也拉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入夜时分,便抵达了离他们最近的沛县落脚。
此地已是豫州境内。
豫州军政如今已在萧决掌控之下,萧决行军至此,县令本该在城外迎谒。
然而直到他们入城,也未见县令现身。
只有一众沛县属官前来,将萧决及麾下将官迎入了县衙,吃喝粮草都一应俱全,倒也未曾怠慢。
萧决虽猜到缘由,但也还得走个礼贤下士的过场。
派了使者前去请这位县令,得到的结果不出意外——
县令弃官跑了。
“狗日的瓜怂,又跑一个!”卫骁气得直挠头。
韩摧看他:“少君让你和江少游守着沛郡和下邳,你们就是这么守的?”
卫骁道:“这群人整日在背后蛐蛐少君,说天子只封他为丹阳太守和庐陵侯,他入主豫州,名不正言不顺,就是乱臣贼子——偏偏这群文官又打不得骂不得,我有什么办法?”
说完,他撇撇嘴,又不服气地瞪韩摧一眼:
“而且,说得好像你就把少夫人守好了一样。”
韩摧挺直了背:
“少君命我听令少夫人行事,不可质疑……何况少夫人神机妙算,称尉迟朔决计不会抽调主力对付我们,此行不也如少夫人所料?”
两人都说得彼此哑口无言,只好等着萧决发落。
不料久久不闻声音,抬头一看,上首的萧决盯着信使刚送来的书函,神色凝重,满面风雨欲来之色。
这样的神色,绝不会是在为一个小小县令发愁。
萧决放下书函道:
“尉迟朔的确顾不上对付你们,洛阳八关已被裴期叩开了两关——他再不撤兵回援,洛阳就要守不住了。”
-
内室里,医师刚刚离开,留下了一些推拿用的药膏。
兰莳身上的外伤并不多,医师嘱咐,只要给淤伤涂上药膏,再好好松解一下四肢,便无大碍了。
但饶是如此,沉鱼替她解了衣袍一瞧,还是眉头紧蹙。
“少夫人还以为自己是从前的身体啊,连马都没法骑,还敢这样使弓弩?”
弓弩想要射得准,不仅要看眼力,更要看臂力。
射几箭还好,像兰莳今日一路连射数十箭,肩臂负荷极大,不仅腰间留下换箭上弦时顶出的淤青,连右臂都比左臂肿上一大圈,碰一下都疼。
沉鱼将药膏在掌心化开,有些不忍地道:
“医师说要好好松解才行,要是痛,少夫人也只能忍着点,否则明日起来只会更痛,三五日都不一定下得了床……”
闷头趴在锦衾里的兰莳应了一声。
沉鱼那双手是绣花的手,力道再大也大不到哪儿去,兰莳并不觉得痛。
她阖上眼,思绪仍停留在雪地里的那一箭。
复仇的喜悦如焰火般短暂,一切结束后,她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轻松。
被仇恨淹没的旧光阴重新浮出记忆,那些尚且青春的,袅如春风的岁月,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却在这一遍遍的反刍中纤毫毕现——
恨的终点原来如此虚无。
“痛!”兰莳被肩上传来的剧痛惊醒,反身挣扎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痛就对了。”
萧决的声音冷冷响在她头顶。
那张英俊的脸面无表情,听见她呼痛,替她推拿的力道反而重了几分。
“嘶——你松手!痛!真的好痛!”兰莳眼角顿时湿润起来。
被赶去一旁的沉鱼见状想上来帮忙,然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拽不开萧决的一条胳膊。
“阿靖!快来帮忙!”沉鱼连忙喊人。
守在门外的阿靖气势汹汹冲进来。
见兰莳痛得忍不住挣扎,阿靖刚要帮忙,就见萧决回头道:
“想不想要你家娘子早日好起来?”
阿靖顿时停下脚步。
萧决道:“阿靖,把这条只会挠痒痒的鱼拖出去,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要她何用。”
“阿靖,你到底哪头的!”
“当然是少夫人这头的,不要妨碍少君给少夫人疗伤!”
阿靖把沉鱼往胳膊下一夹,又气势汹汹地走了。
门扉合上,内室安静下来。
萧决见她痛得眼泛泪光,额发都被冷汗浸湿了,力道终是不忍地轻了几分,低声道:
“你这胳膊肿成这样,我若不下狠手,你明日更疼。”
趴在榻上的兰莳斜睨他一眼,又转头埋进枕头里。
“你故意的。”
萧决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哪有?我哪里舍得。”
“你、有。”
她这般赌气发火,真是难得小孩子气的一面,萧决觉得新鲜,正想再逗逗她,却忽而觉得她呼吸不对。
她在哭。
心像是被撞了一下,说不出的钝痛。
良久,萧决抚了抚她散在雪白背脊后的长发。
“好吧,我承认我有点故意,给你一个敲诈我的机会,过几日回寿春过正旦,我在丹阳再划一块地给你如何?”
闷头埋在枕头里的兰莳没吭声。
她知道他说的是芳林岛。
她也知道,萧决一直都清楚她在做什么,他没有插手帮忙,也没有阻拦,装作不知,今日却又不经意地要补给她。
“这也不行啊?”
萧决低笑着摸摸她的头。
“我想想,那送你那个妹妹一车蜀锦如何?我看她挺喜欢的,比你爱漂亮多了,或者送你阿父几车藏书,反正有几家士族一定要抄家的,他们藏书多,你问问你阿父喜欢哪家的,我抄来送他……”
他越说越离谱,兰莳终于忍不住翻过身来。
她道:“你在寿春的那些叔伯说得没错,你真是有点色令智昏了。”
“谁叫你这么难哄啊,谢兰莳。”
萧决两手撑在她身侧,俯身抵住她额头,他们两人的鼻梁都极高,亲昵时总会时不时蹭一蹭。
眼泪不见踪迹,唯余眼尾泛着红意,在冷白色的肌肤上尤其显眼。
萧决定定看着她,好一会儿,他忽然道:
“这么难过,总不会是因为他死了而难过,我一直想问,兰莳,他们还做了些什么,才会让你这么难过,让你恨得这么……难以释怀?”
兰莳缓慢地眨了下眼。
似是片刻,又像是思索了极漫长的时间。
她道:“不是他们,是我,我做了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