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枯荷池中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湿冷的风吹过,深秋潇潇之意尽显。
回廊上两名年轻人走过。
风吹得广袖翻飞,一人衣色宝蓝如青金, 令一人冷翠如青竹, 两侧仆从抬眼,只觉清贵风流,不敢逼视。
书童引路至书斋门边, 正要躬身替客人脱履, 却听里面传来一个老者的嗓音:
“书斋杂乱,不必入内,你有话就在那儿说吧。”
裴期身形微顿。
那小书童也有些彷徨, 家中主人虽不常见客,但这般态度, 可不是温恭克让的王公平素的待客之道啊。
蔺遥双目微转,带着一股机敏灵巧,对书童笑道:
“既然王老先生不便, 劳烦取来坐席,我与府君就在门口拜见。”
小书童解了难, 忙去取坐席, 蔺遥这才放眼去瞧书斋里的老者。
王雍年过五旬,半白的花发用一根乌木簪挽起,一身简朴素袍下形销骨立, 但远远瞧着,仍然神思渊邃, 眉宇间有宗庙肃肃之气,令人望而生敬。
不愧为一代经学大师,儒者领袖。
蔺遥幼时多病, 未能赴长安太学,对那些只在故事中听过的长安风流名士,一直心向往之。
正瞧着,书案前的老者忽而抬起头来。
看的却不是裴期,而是蔺遥,那视线定在他身上,别有一番深究之意,蔺遥虽然不解,但仍拜道:
“河东蔺子邈,拜见老先生。”
王雍淡声道:“鄙人精力不济,一日只见一客,这位蔺公子,请去前堂等候吧。”
刹那间,青衣少年的脸上浮出难堪之色。
但王雍名望在此,蔺遥不敢有丝毫无礼,再是不忿,也只能恭敬见礼退下。
脚步声远,裴期开口道:“学生还以为这孩子会得老师的眼缘。”
“原来你今日是来为我引见弟子的。”
王雍在竹简上落笔几字,缓缓道:
“大可不必,我年迈昏聩,识人不清,余下时日不过是在这些旧书简中了此残生,再不敢收什么弟子了。”
乌云后滚雷涌动,密雨倾袭,烛火在风中扑簌。
那端然持重的青年跽坐在门外,风急雨密,肩背被雨水打湿,沉甸甸贴在身上。
他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老师是合古今文之学的大家,不论天下如何大乱,平定之日,新君都要用老师的学问来取士,老师治学尚知兼收并容,为何在私情上却要偏听小人之言,仅凭风闻就定我的死罪?”
“好!”
王雍重重搁笔,墨汁溅在了他的手背上,像几滴暗沉的血。
“你们都有百般说辞,我就容你们辩!裴长陵,你敢指天发誓,三年前长安兵乱那日,浣若是死于李胜之手,而不是死于你的剑下吗!”
惨白电光劈开幽暗内室,裴期端坐在被撕裂的苍穹下,巍然如玉山不动。
“我没有杀浣若。”
一卷沉重的书简掷了过来,重重砸在了他的额角。
裴期丝毫未躲,血横过眉骨,滴落在脸颊,像一颗妖冶凶煞的红痣。
“老师将浣若许配于我,王裴两家结秦晋之好,她是我的妻,河东裴氏的冢妇,我为何要杀她!”
“因为你要名要权!”
堂上帘帐纷飞,踏着满地凌乱书简,王雍行至昔日学生面前,声如雷霆:
“始正二十一年的大案让太学四子成名于士林,也毁了你们四人的仕途,终先帝一朝,宦官权倾朝野,他们没能杀得了你们,也绝不会容你们入仕!长安若不被李胜付之一炬,你裴长陵何来出头之日!”
裴期一动不动,面若霜雪:
“没错,长安兵乱毁了一个长安,却成就了我与兰卿的功绩。潼关一战,我们诛杀李胜夺回长安,天子逃至洛阳,京畿七郡兵马入我麾下,我割据雍州,成了说一不二的府君。”
“但因为我得了利,所以,李胜就是我放进的长安,我就成了这一切的主谋?老师,这对我公平吗?”
“——巧言令色!”王雍几乎失态。
庭中风雨交加,连枝灯烛泪滚滚。
裴期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双眼却淡漠,兀自说下去:
“那些人,说我与李胜合谋,打开长安门户,浣若是因为知道此事才被我所杀,他们亲眼看见了吗?可有半分真凭实据?难道他们就不是巧言令色?”
两人目光交汇,裴期没有分毫避让。
“我欲匡扶大周,将天子从尉迟朔之手救出,老师亦为周室忠臣,有多少人不愿见我们联手?他们是想用浣若之死离间你我,危在社稷,老师怎可上当?”
王雍一时有些错乱。
的确没有任何人亲眼所见。
长安兵变的前夕,裴期那时与钟馥一道去往潼关,提醒京畿各部早做提防。
没人知道李胜的兵马会突然奇袭长安,浣若被独自留在了长安家中,裴期发动京畿七郡的兵马,他的妻子自然首当其中遇害。
“你——”
他咬紧牙关。
“浣若当真不是你杀的?”
敛袖敬拜,裴期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老师要我做的分辩,我已悉数说明,再无别话。”
……
云收雨霁。
马车辚辚驶出王宅,车厢内,裴期换上一身干爽衣袍。
蔺遥道:“王老先生真这么说?他当日见琅琊王,真的只是因为郁子慎说情?我还以为,王老先生看重的学生只有您与……”
顿了顿,蔺遥没说出那个名字,岔开话题。
“不过,现在王老先生亲口给了解释,府君的疑惑,应该尽消了吧。”
裴期倚着车壁,正用绢帕给额上伤口止血。
他阖着双目缓缓道:
“你似乎很希望我不再关心这件事。”
蔺遥心里猛跳了一下。
他当然不希望府君再关心此事,否则细查下去,一定会发现钟馥的手笔。
蔺遥:“我只是觉得,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府君会不会太谨慎了?”
“老师宁做乱世之师,不做霸主谋士,一贯从无偏私,却为郁子慎破例,这说不通。”
清贵隽秀的面上浮现几分沉思,裴期低声道:
“破例一次,或许就有第二次……老师到底是老师,他若出山,天下士人闻风而动,不得不防啊。”
郁子慎到底姓郁,是宗室子弟,老师要是为了大周基业,对他动了辅佐的心思,对自己之后的部署便会极其不利。
可裴期心底又隐约蒙着一层阴翳。
仿佛有什么被他遗漏,错失了最重要的一环。
他的目光淡淡扫向一旁的蔺遥。
十七岁的少年,虽有几分聪慧才识,城府却不够深,被这一眼看得背脊冒汗。
裴期问:“为何突然去掺和陇西萧氏的事?”
“……自然是为了府君。”
这个问题,蔺遥早已做好了准备,此刻神色从容,对答如流:
“原本是想激起萧家与琅琊王之间的死战,不想被他们察觉,竟就这么割城了事,好在这一趟,至少能从我伯父手中刮出百万钱,足够给雍凉的将士们添置些过冬的军备了。”
说到此处时,蔺遥神采飞扬,一双眼从被风撩起的帘子望出去,少年眼中踌躇满志,不知愁苦。
质疑的话语消融在这片刻的注视中。
裴期透过这双眼,仿佛又看到了莺飞草长,春酒醇厚,轻狂的少年人尚不知王权霸业之路何等残酷,立下君子一诺——
同治乱,共安危,生死相从,永无贰心。
心口下方的一寸旧伤隐痛起来,裴期闭上眼。
蔺遥还以为他是伤得太重,忙催促马倌,前头驭马的马倌却回过头道:
“回公子,桥上有一辆拉了货的马车,刚好跟咱们迎面碰上,一时腾挪不开,只怕要稍等一会儿了。”
“什么马车,敢挡府君的道?”他低声暗骂了一句。
蔺遥掀帘一瞧,放眼扫去,便知对方是一队商人,为首的女郎三十左右,见蔺遥探头,爽朗笑道:
“对不住了郎君,今儿个人多,这桥又窄,容我们一炷香的时辰挪一挪……”
盛婋也没料到这一路行来竟拥堵至此。
看来那位王老先生住的地方果真文士云集,这一路马都没跑起来过。
马车内的兰莳正握了卷书翻看,听到盛婋的说话声,她掀开帘子,想看个究竟,忽而见对面帘后寒光一闪。
是弓弩。
“小心——!”兰莳猛推了盛婋一把。
盛婋一骨碌从车头滚了下去。
耳畔一阵嘶鸣,被弓箭射中的马乱踏,桥上人群骚动,等盛婋从地上坐起时,顿时浑身血液凝冻。
“……快!娘子不会水!快下去救人!”
马车竟然整个翻进了河水中!
什么人竟敢如此跋扈!
对面的蔺遥收了弓弩。
“这不就腾开地儿了吗?”
裴期睁开了眼,目含不满地扫向蔺遥的脸。
后者微抬下颌,满不在乎道:
“几个商人而已,哪儿比得上府君的伤势重要?”
马倌瞠目结舌:“这、这……府君!”
盛婋站在桥上,看着几名健硕妇人入水,终于将水里的兰莳捞了起来,这才松了口气。
这算什么事儿?简直无妄之灾啊!
“少夫人!没事吧少夫人!”弓弩队的妇人忙给兰莳披上外袍。
脸色苍白的女郎伏在妇人的肩头猛咳不止,浑身不住地打着哆嗦。
深秋的水何等寒凉,寻常人都受不住,何况兰莳?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朝桥上看去。
华盖马车内伸出了一截宝蓝色的锦袖,衣袂华贵,俨然非富即贵的大族公子。
一张清贵隽秀的脸庞若隐若现,神色淡然,贵公子握着一块质地极佳的玉佩,递给了盛婋。
“实在抱歉,家弟顽劣,此物还算值些银钱,权且替家弟赔罪了。”
水珠顺着浓睫滴落。
兰莳眸色如经水的寒玉,湿冷而透亮,久久凝视。
是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