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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摧不折玉 第55章

松庭 · 历史架空 · 515 KB · 2026-09-29 18:28:43

第55章

  盛婋做了十数年的织坊生意, 凭一截衣袖,足以辨别对方身份,何况这一出手便是枚温润细糯的羊脂玉——天子玺用的玉料也不过如此了。

  桥上那些围观的百姓, 一见此玉, 非议声也渐渐弱下去。

  一是玉贵人更贵,百姓们不敢冒犯。

  二是这样身份不凡的贵人,被商人当街冲撞, 竟然没有仗势欺人, 反而主动赔玉,何等的宽厚仁德?

  时下风气如此,盛婋不是不清楚。

  今日被掀下去的人若是她, 不仅不敢怪罪,从水里爬出来还得殷勤拜会这位贵人, 讨个脸熟的机会呢。

  但此刻落水的却是女公子——

  一个黑影掠过身畔,盛婋回过神来,忙拽住韩摧, 背过身低语:

  “韩将军不可妄动!少夫人嘱咐,这趟出行务必低调, 闹大了引人注目, 如何交代?”

  韩摧面如重枣,握着刀柄的手还残留着被缰绳勒出的淤痕,呼吸急剧起伏。

  如何交代?

  他现在就已经没法交代了!

  少夫人这趟没让少君和阿靖跟着, 少君派他随行时,特意交代他务必谨慎, 没想到还是出了岔子!

  谁能想到不过是桥上对过,耽搁片刻的事,对方竟敢射箭伤马。

  这帮王侯贵胄, 简直横行霸道,肆无忌惮!

  好说歹说拦住了韩摧,盛婋回身接过玉佩。

  想到兰莳的嘱咐,一张秾艳的脸上堆起圆滑俗气的笑:

  “贵人哪里的话,我等挡了贵人的道,哪里还能让贵人破费……敢问贵人何郡人士?今日在此遇上也是缘分,改日我等定携礼登门赔罪……”

  商人见了达官贵人便是这般嘴脸,蔺遥习以为常。

  “免了——愣着做什么?路已清空,还不快去医馆?”蔺遥语气不善,马倌不敢耽搁,立刻驭马。

  动身前,裴期朝桥下岸边扫去一眼。

  落水的女郎正蜷缩在健硕妇人怀中,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截冷冽玉白的后颈。

  秋水凄寒,那身影背脊单薄,瑟瑟颤如秋叶。

  这般孱弱单薄,落水一遭,十有八九要大病一场了。

  “今日之事,不可再犯,再有下次,你不必来司隶校尉府了。”裴期从他手里拿走那柄轻巧的臂弩。

  蔺遥神色骤然大变。

  知道府君这回是真生气了,蔺遥立刻认错:

  “遥知错,谨遵府君教诲。”

  话语间,那点歉然之意似有若无,蔺遥眼珠一转,又状似不经意道:

  “……只是,我也没料到里头是个女郎,如今世道渐乱,周礼不存,不止有出来行商坐贾的女郎,还有牝鸡司晨的君侯夫人——那位丹阳谢氏的女公子,我瞧着颇有些本事,那日连东方穆也驳不过她。”

  “你想说什么?”

  蔺遥道:“陇西萧氏善外战而不善内治,若补上短板,日后恐成大患,这位谢夫人,倘有机会,还当除之。”

  裴期淡然听着,心思却并不在此处。

  今日老师见到蔺遥的态度,实在有些微妙,语气那样生硬,连多看一眼都不愿。

  蔺遥与兰卿至少有四五分相似,以老师对兰卿的喜爱,乍见相似之人,就算不会爱屋及乌,也不会突然如此生气。

  什么叫“你们都有百般说辞”?

  这话里的“你们”是何意?

  回过神来,裴期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答蔺遥的话。

  萧决入主沛国,他夫人若真善内政,此刻应在沛国替他料理,岂会那么容易让他有下手的机会?

  但蔺遥兴致盎然,踌躇满志。

  这其中只怕也有他前些时日受萧决掌掴,愤恨难平的缘故。

  裴期并未泼他冷水。

  望向窗外的斑斓秋色,他淡声道:

  “若真得机会,你自行决断即可。”

  -

  另一边的岸边。

  盛婋已派人重新雇了辆马车,备了衣袍给兰莳裹上,一路护送她往车里去。

  “……今日就算要见的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去了,还有,韩将军已经派人去跟上那辆马车了,敢在老娘面前撒野,少夫人放心,我先探探对方底细,要是个惹得起的,不用回禀少君,我先……”

  “不用跟了,是裴长陵。”兰莳低低出声,抱住了韩摧找路边食店灌的汤婆子。

  盛婋微微变色。

  那个人就是阿靖她们口中的裴长陵?

  这样一想,盛婋顿时火冒三丈。

  怪道她方才匆匆一瞥,觉得马车里的那个青衣少年,装扮依稀有些眼熟,原来他就是那个处处模仿女公子的冒牌货!

  今日那少年害得女公子落水,他竟还助纣为虐!

  这不荒唐吗?

  韩摧也陡然一惊:

  “掌雍凉两州的那个司隶校尉,裴长陵?少夫人识得此人?”

  兰莳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庆幸自己因为担心撞上郁修,所以没带阿靖。

  可裴期怎么会在汝南?

  是来见郁修,还是……来见老师?

  兰莳关上门,在马车内重新换好了衣裙。

  但即便如此,秋水的寒气浸进了骨子里,她双手抱臂,齿间不住打颤,冷得不自觉将自己缩成一团。

  他竟就这么纵容了蔺遥。

  当街射马,仗势欺人,和昔日权宦毫无分别,裴期却还替他收拾烂摊子。

  她昔日替自己择的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连她自己都有些迷惘了。

  唇色青白的兰莳问:“救我上来的两位阿姊呢?”

  “这还需要你操心?早就让她们去附近的驿馆休息更衣了,”盛婋担忧地替她擦拭头发,“咱们也赶紧回去吧,这要是让少君瞧见,还不知该如何心疼……”

  “不回去。”

  兰莳苍白着脸,缓缓摇头:

  “汝南不是久留之地,拖得太久,恐生变故,还是速去速回——韩将军,出发吧。”

  ……她是不是担心自己回去后,就会一病不起?

  盛婋虽猜出了兰莳的心思,却拗不过她,只好退出了马车。

  她对韩摧道:“这趟出师不利,我担心还会有什么意外,韩将军,不如你派个人先去知会少君一声,他若接到了那位薛公子,还请速速来与少夫人汇合。”

  说起来,都怪那个薛涉。

  上次被郁修算计了一回,吓得胆子比鸡还小。

  生怕又遇了埋伏,这趟答应来汝南,指明一定要萧决去渡口接他,否则他绝不下船。

  要是少君陪着来,说不定女公子也不会落水里了。

  韩摧颔首,朝后面的队伍招招手,唤了个近卫上前,又问:

  “少君叫我少打听,还不知少夫人今日究竟是要往何处去?”

  盛婋目视前方道:

  “长安太学,五经博士,王雍,王老先生的宅邸。”

  韩摧略有怔松之色。

  天下名士如过江之鲫,韩摧游侠出身,识得的名士没有几个,汝南王雍便是其中之一。

  乡里的穷书生喝多了便会念叨,若是能拜入王雍这样的大儒门下,来日出入雅集,结交高门,娶世家淑女,位列九卿,皆唾手可得。

  言谈之间的羡慕之意,仿佛做王雍弟子比做天子还叫人羡慕。

  这样的一个人,等闲学子尚不能见。

  少夫人这样的闺阁女郎……

  怎会与王雍有私交?

  -

  城南渡口。

  收到军士来报的萧决亦觉意外。

  他没想到,原来谢兰莳口中那个很重要的人,居然会是王雍。

  薛涉因蜀锦之事,自益州乘船风尘仆仆而来,刚与萧决汇合,就听说兰莳派人通知他们在王雍宅邸碰头,有些意外。

  “我还以为她会一直瞒着你呢,没想到……”

  萧决扭头:“瞒着我什么?”

  薛涉双臂一圈,江风渺渺,少年绛红色的发带飘扬,他带着点微妙的优越感道:

  “你们夫妻间的事我可不掺和,想知道,自己去问兰莳啊。”

  不过实话说,薛涉并不希望兰莳将过往告知萧决。

  他俩做夫妻已经够亲密无间了,自己和兰莳之间要是连最后这点小秘密都没了,他们与寻常朋友岂不是毫无区别?

  萧决若有所思,眸色冷锐地望向那军士。

  “怎么突然叫我去?出什么事了?”

  军士道:“少君真是料事如神。”

  说罢就将桥上落水之事,还有对方的身份一并转述给萧决。

  听到兰莳落水,还执意要去见王雍,萧决登时变色,二话不说就往栓马的地方走,薛涉回过神来,紧跟在后。

  “诶等等!我跟你一起啊——虞伯伯,吴伯伯,你们先去驿馆等我吧,放心,我与他一道不会有事的!”

  两位益州老臣拱手送别,一抬头,就见自家公子后脑挨了一巴掌。

  萧决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非得要人接,她岂会出事!”

  这一巴掌拍得薛涉眼前一黑,差点没栽进水里。

  回过神来,萧决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眼看就要撇下他走了,薛涉一把拽住萧决的靴子。

  “你认识路么你就走,想见兰莳,拉我上去!”

  “我拉你,信不信我他大爷的把你踹进江里喂鱼!”萧决怒不可遏。

  两人在渡口争执的功夫,兰莳的车马停在了吉安里的尽头。

  “主君,外面又有客人拜访。”仆人在书斋外通报。

  书斋内仍是裴期走时的模样,只是案几后的老者搁下了竹笔,枯坐不动,只捧着一对手缝皮膝出神。

  “不见,今日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仆人面露难色:“奴也是这样回的,只是……对方让奴向主君问一句,‘上回托人送来的《尚书》注书,多有谬误,还望老师当面斧正’。”

  银发丛生的老者蓦地抬头。

  “来者何人?”

  “对方不肯言明,不过头戴幕篱,是位女郎,奴也觉得奇怪,这女郎怎会口称老师……”

  王雍霍然起身,神色一凛。

  “——让她进来!”

  仆从有些惊讶,但也不敢多问,转身便匆匆踏过回廊而去。

  书斋内的王雍来回踱步。

  好,很好。

  也不知这几个逆徒是商量好的,还是真的心有灵犀,都赶在同一日登门。

  裴长陵狼子野心,在他门下装了十年的谦谦君子,已是可恶。

  这个钟兰卿更是可恨!

  他将她视若亲子,倾囊相授,手把手地指点她注书治学,洋洋自得地向其他名士引荐,期望她能继承自己的衣钵。

  不料她竟是个女郎!

  他王雍寄予厚望的弟子,不仅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还一死一生,将她的师长,将天下人都耍得团团转!

  思及此,王雍愈发怒火中烧,双目环顾四下,终于找到了一根蒙尘的戒尺。

  他授业讲究循循善诱,因材施教,还从未打过学生。

  今日在裴期身上破了例。

  见了那个欺师灭祖的钟兰卿,更该破这个例!

  王宅侧院的族学内有不少学子,有不少都并非王姓,因世道太乱,能安心求学之地不多,不惜千里迢迢来此求学。

  此刻听闻有女子从前堂进,纷纷倚门张望。

  “真是个女郎……”

  “好高的个子,瞧这身形,定是个美人……”

  “休得胡言,让老师听见,非得把你赶出门去不可!”

  拐过转角,议论声渐消。

  顺着今日裴期走过的路,兰莳一路行至王雍的书斋附近。

  想到自己一头湿发,形容狼狈,兰莳走到门前迟疑了一下。

  刚想去庭院里跪,就听里面传来一声怒喝:

  “站那么远做什么,滚进来!”

  跟着进来的盛婋,被这过于威严肃穆的嗓音吓得一哆嗦,忙朝韩摧望去。

  韩摧十分镇定,拍了拍腰间的刀。

  兰莳道:“你在天子面前拔刀不一定会完蛋,但在老师面前拔刀一定会,门徒三千,英杰如云,不是开玩笑的,收好了,没我的命令不准随便动手。”

  说罢,兰莳深吸一口气,抬脚朝内室而去。

  王雍背对着门口,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攥紧了手里的戒尺

  听到双膝落地的声音,王雍终于回身。

  “钟兰卿,你可知——”

  本该气势如洪的一句诘问,在看清眼前伏拜在地的清瘦身形时骤然轻了几分,渐渐化作无声。

  这是何人?

  那个曾策马游猎,射艺无双的少年,怎会面目全非,瘦弱得像只淋湿雨的雏鸟,奄奄一息地跪在他面前?

  王雍握着戒尺的手松了松。

  好一会儿,兰莳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沧桑的声音,轻若叹息:

  “吃了不少苦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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