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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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德宫的夜色, 好似从来没有这般寂静过。
万贞儿独坐榻上,屈着双膝,柔软顺滑的白色寝衣因此有了褶皱。她什么也没想, 只是安静注视着宫灯,灯罩的朦胧里,蜡烛一点点燃烧,蜡油如泪。
魏姑姑走过来, 揭开灯罩,剪去一节灯芯,那光晃了晃,终是亮了些。做完这些, 她在塌边站定, 低声道:“娘娘,那是皇爷。”
并不仅仅是丈夫,是她守护长大的少年, 她死去孩子的父亲,种种身份之中,首当其冲的,是大明的天子。
见万贞儿没有动静, 魏姑姑劝道:“娘娘, 事已至此, 实在是没法子的事,您要节哀啊。”
“我并不知如何节哀, 你知道吗?”万贞儿缓缓抬眸, 眼中没有泪,只是疲惫和疑惑。
魏姑姑被这话噎住,半晌, 只叹了口气。她伸手理了理榻上的引枕,想让万贞儿靠着舒服些,然后轻声道:“先好好休息吧。”
第二天,魏姑姑去到了樊太妃宫里,请她过来有空过来,与万贞儿说说话。
“您是过来人,或许能劝劝。”魏姑姑愁眉苦脸道。
当年樊太妃与先帝的那个女儿,也是早早的就夭折了。
樊太妃默然片刻,跟着她往昭德宫去。
她们来的时候,万贞儿正坐在南窗旁发呆,听见通传声,依然默不作声。只在樊太妃进屋时,微微颔首,以示打了个招呼。
樊太妃在海棠桌旁坐下,也不说话,只安静的拿起果盘中的一粒枇杷,缓缓将外皮剥下,留了个底儿托着,递给万贞儿。
万贞儿接过,她其实并没有什么胃口,但是总归是樊太妃的一番心意,礼貌性的吃了一口。嫩黄的枇杷果肉清清甜甜,和去年此时,与朱见深一起围着长生的摇篮时所品尝的味道并没有什么不同。
到底为什么呢,枇杷年年如约坠满枝头,人却有那么多悲欢离合?
她抬手想抹一下眼睛,却因手指上还沾着枇杷黏凉的汁水没有动,只低垂着眼睛道:“你也是来劝我的吗?”
樊太妃并不接话,又拿了一个枇杷,缓缓剥着,说:“不是,劝不了的。丧子之痛,岂是寻常人几句轻飘飘的,‘看开些’‘别多想’就真的能过去的。”
“那过不去了吗?”
“过不去的,你只能活着,等,等他们一点点沉积下来,直到没有那般折磨人。”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樊太妃吃了一口枇杷,道:“等到有一天,你想起长生,不再是铺天盖地的哀痛与哭泣的时候。”
万贞儿微微歪了歪头,在当下并没有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 ***
一连好些天,朱见深都独自宿在乾清宫里,朝暮处理政事。每日照旧听底下人汇报昭德宫的动态。
棘手的政事一点点的有了头绪,在最终下令,做出了调兵征讨女真的决断后,他终于有片刻的松了口气。
乾清宫的暖阁里,烛火通明。他对阁臣道:“此次用兵,一定得胜,除我大军之外,诏令朝鲜同时出兵。”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阁臣们得了诏令,跪下呼喝,而后鱼贯退出。他们离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里渐渐远去,寂静重新占领乾清宫。
已是深夜,等他们离去,基本上宫门就要下钥了。
朱见深有些倦,脑中乱糟糟地想着调兵遣将、粮草马匹的事。一抬头,瞥见摇晃的烛火,却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知道贞儿睡了没有。”
想到她的名字,朱见深有种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
像是砚台里磨动的墨锭,清水渐渐变成墨色,她的名字在此刻念起也带着点愧疚的意思。
“往昭德宫去。”他低声吩咐,又补了一句,“动静小些。”
没有明火执仗,没有随从开道,连内侍通传都没有,朱见深只带着梁芳几个心腹,悄悄的进了昭德宫。
朱见深先在偏殿坐了一会儿,直到确认寝殿的烛火已经熄灭,才静悄悄地走进去。
夏夜闷热,寝殿里摆放着一尊冰山,略微有些许凉意。万贞儿已经睡着了,侧躺在榻上,身子微微蜷缩。大概因为怕热,薄薄的凉被摊在塌边,并没有盖。
他凑近到塌边,借着朦胧的月光,仔仔细细打量她的面容。她那原本因孕期滋补而略显圆润的脸,如今已经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显得愈发的可怜。
他的心里涌起一阵酸涩,想抚一抚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站了一会儿,动作轻柔的拉过那床凉被,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在塌边守了小半个时辰,朱见深脚步轻轻走出寝殿,宿在了昭德宫的偏殿。天不亮,在万贞儿醒来之前,他便离去了。
前方用兵的事有了些眉目,其余政事也难得的有几日舒缓的时机,朱见深想想许久未去给太后请安,便往周太后宫中去。母子二人说着些不咸不淡的闲话,太后见他神色憔悴,也知他近日操劳,嘱咐他要好生保重身体。而后静了静,说:“万氏那边……你也别太冷落了。她没了孩子,心里苦。有空,还是去看看她。”
这大约是周太后头一回为万贞儿说话。朱见深有些意外,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他出了太后宫中,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心里烦恼着,到底该如何去见贞儿。
当时的烦心是真的,愧疚和怜惜也是真的。
正走着,迎面遇见了樊太妃。
彼此简单见礼,朱见深正欲继续往前走,忽然听见樊太妃开口道:“皇爷,我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了。”
朱见深道:“太妃请讲。”
樊太妃看着他,缓缓道:“陛下,您当初排除万难,将万娘娘留在宫里,是想要她做您的妻子,是不是?”
“可是陛下,您此刻的作为,不似人夫,也不似人父。”
晴天霹雳的一句话!朱见深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色瞬间涨红,磕磕绊绊分辨道:“朕是……实在是……是政事……繁忙!朕也陪了她那么久,她又……又那样沉重……”
急的连往日御音微吃的毛病竟又发作了。
樊太妃只静静地看着他,长长叹了口气,道:“您为什么不把这些话说与她听呢?罢了,请皇爷降罪责罚。”
朱见深抿着唇,没有再说什么,拂袖离去了。
他闷头在这红墙之下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身旁的近侍也不敢问,只紧紧跟随着。
来来回回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停在了昭德宫门口。
朱见深望着昭德宫敞开的大门,深吸一口气,想到樊太妃的话,为什么不说与她听,可是要怎么说得出口呢?本来她就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张口说,“我最近很多烦心事,别说了”?这样的话实在没法说出口。
更何况,难道长生离去,他不伤心么?只是既要顾忌贞儿情绪,要守着她生怕出什么事,又有太多政务杂事夹杂在一起,他连静下来好好为孩子哀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朱见深蹙着眉,立了好一会儿,终于跨过昭德宫宫门的门槛,大踏步往里走去。
立刻有机灵的随从瞧见他的态度,高声喊起来“皇爷驾到”。
院子里静悄悄的,朱见深一眼就瞧见了站在正中,打算行礼的贞儿。
他三两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臂,不让她行礼,原本开口想说声抱歉,结果话没说出口,眼睛却红了。
“贞儿,我……”
万贞儿抬眸,静静望着他,语气一如既往地的温柔:“回来了,用过膳没有。”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