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她的语气平静得一如往常, 仿佛他只是清晨外出料理事情,照旧在黄昏时归来一般。
朱见深默然片刻,走上前去, 伸开双臂拥住她,轻声道:“对不住。”
万贞儿也静了一刹,若无其事地道:“坐下来吃饭。”
两人入席,并肩坐定。席面上多是素菜, 荤腥不多,朱见深问:“还是胃口不好吗?”
“还好,”万贞儿拿箸儿缓缓拨着斗彩瓷碗里的玉粒米,说, “这几天闲着无事, 学着礼佛,因此也想吃的素净些。”
朱见深微微抿了抿唇。她竟然开始学着烧香拜佛了,此前其实是少见的。
他夹了些金莼菜放到她碗中, 解释着:“前些天,辽东与大同皆有紧急军情,实在难以抽身,我该陪着你的。”
“你已经陪了我很久了, ”万贞儿道, “现在不也陪着么, 我知道的。”
说完,她低垂下眼眸, 缓缓的吃起玉粒金莼。
朱见深望着她形容消瘦的侧脸, 又蹙了蹙眉。话语是很周全的,可是……为什么此刻他的心里那样堵得慌呢?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头也夹了一筷子玉粒米, 米粒在嘴里嚼着,却尝不出什么滋味。殿中静悄悄的,只偶尔听见筷子碰着碗沿的声音。她坐在他身旁,咫尺之遥,但又像隔了很远。
用罢饭,宫人撤了席面。朱见深问万贞儿:“要不要出去走走?”
万贞儿摇了摇头:“稍有些疲倦了。”
“那我陪你到里间歇息一会儿?”
“我想去佛堂烧柱香。”
“我陪你。”
朱见深握住她的手,万贞儿的视线下移,微微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并没有挣脱,只是依旧走着自己的路。
跟着她的步伐,朱见深一路到了西偏殿的里间,这里原是随着宫里的习惯摆了一个应景的小佛堂,不过很少用,只不过是空摆着香案菩萨像而已,只在祭日时用。如今走进来,却闻见一股浓浓的香火气,瞧见里边铜香炉的香灰,便知道近来是常用的。朱见深扫视一圈,除却从前的简单布置外,还额外添了长明灯,经幡等物,这样看起来,倒与从前孙太后在时的小佛堂很有些相似了。
她什么时候置办的这些东西?
在他蹙着眉头的时候,万贞儿低声道:“我去拿香。”目光落在他仍紧握不放的手上。朱见深回过神,缓缓松开,目睹她很快地将手抽离,转身去拿香。
万贞儿走到香案前,从案上取了一把檀香。手捏檀香,凑到长明灯前,火苗一舔,香头便着了,燃起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焰。
她将那不合时宜的明火吹去,只留下暗红的光,青烟一缕缕飘散,朦胧在她的面前,像一张薄纱,影影绰绰。
朱见深立在一旁,双手不自觉环抱起来,凝眸着她的一举一动。
万贞儿双手捧香,膝盖一屈,跪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一拜、再拜、三拜,姿态恭敬。拜过之后,她沉默着起身,将香插进香炉里。
香火的气味弥散在两个人之间,淡且涩。
他低声道:“贞儿。”
她没有应声。
朱见深迈步走过去,在她身边驻足,缓缓蹲下,望着她的脸,说:“你从前并不信这些的。”
万贞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抬起眼看他。
是啊。
她从前是不信的。
其实现在也说不上很信,最初来上香的时候,她凝眸着菩萨的神像,心想若漫天的神明有灵,能把孩子还给她么?都说因果报应,虽然一路走来免不得与人有些冲突,但她也没有做什么人神共愤、伤天害理的事罢?何以至于要将她的长生收回去呢?
万贞儿痛苦的闭上眼,好一会儿,才又睁开,转而去看供奉着的菩萨像。菩萨低眉垂目,神情慈悲。看得久了,总归会有些心静。而且有一个好处,无论你跪在菩萨前,如何喋喋不休,菩萨总是会慈悲的望着她。
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说:“信与不信又能怎样呢。我做这些,也不为求什么。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烧香礼佛抄佛经捡佛豆,到底是有章程的事,沉浸在这些章程之中,日子仿佛也能打发一些。
她瞥见旁边的朱见深,心想也许不该说这个,又要招人烦了。定了定神,她开口道:“陛下莫要担忧……”
“贞儿,”他打断她,“我也不知……不知能为你做什么。”
话出口,一滴泪顺着他的眼角滑落。
万贞儿怔住了。
朱见深微微仰起头,眼角濡湿,断断续续道:“这些天我不仅仅是忙……忙政事,我是怕来见你。我怕……怕看见你难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樊太妃说我,‘不像人夫人父’,她说得对。”
他深吸一口气,道:“贞儿,原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时候远着你。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我是天子,可是依旧留不住我们的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整日难受、哭泣、痛不欲生。”
“朝堂上的事,我能断绝,可是对着你,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的眼神微微往下,仿佛愧怍一般,道:“归根结底,其实是我的错,不是么?”
“若是我没有对你起那样的心思,若是我……我不曾下作的留下你,也许就不会有长生,你也不会这样的痛不欲生!或者,是我杀伐心太重,伤了天和,才召来此横祸!”
他红着眼眶望着她,肩膀微微发抖,眼泪一颗一颗扑簌簌地往下落。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长生若要怪,也该怪我这个不称职的爹。”
万贞儿也红了眼,膝盖往前挪动两步,蒲团被她蹭得有些歪歪斜斜的。
她望着他,声音颤抖:“什么话,我以为……你不在乎。”
朱见深猛地抬起头。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那是我和你的孩子啊,是我满心欢喜大赦天下的长子啊!我如何会不在乎!我只是……只是不敢在你面前想他!你都是那个样子了,我要是还在你面前落泪,你该有多痛心啊!”
万贞儿怔怔地跪在那里,不知说些什么。
朱见深大口大口喘着气,顿了一会儿,才说:“天气晴好的时候,我带他出去玩,我驮着他,给他当马骑,他笑得可开心了。这小子刚生下来还没满月呢,力气就大的不得了,这么小的手指头,硬是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他说的这一幕,万贞儿也是记得的,小小的长生躺在摇篮里,一只手紧紧攥着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当时孩子身上淡淡的奶腥气,仿佛还在鼻尖萦绕。
眼泪在一刻夺眶而出,她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泣:“是我的错,我没有照顾好他……”
话没说完,那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他紧紧把她拥抱在怀里,啜泣道:“是我的错,不管你的事。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一个人。”
她没有答话,只是紧紧抓着他背后的衣料,哭得浑身发抖。
他恨不得将她拥入骨血里,只是抱着她,沉默着落泪。
他们就这样半跪在蒲团上,紧紧相拥。
还在静静燃着,那截灰白色的烟灰已经积了长长的一截,颤巍巍地悬在香头上,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地,落满香炉,悄无声息。
高处的菩萨像不语,依旧仁慈地注视着一切。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