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几场秋雨, 紫禁城蓦然寒凉起来。不过这样的天气也有一样好处,裹着棉被睡觉时更舒适些。总是想让人睡得更久些。
万贞儿原是不愿意那么早醒的,可是朱见深起身的窸窣声到底吵醒了她。她迷迷糊糊坐起来, 瞧见外头阴沉沉的。
已是小寒节气,老话讲今冬冷不冷,就看着几日会不会下雪,瞧见这光景, 应该是要下的。
万贞儿叮嘱道:“多穿件衣裳,外头冷。”
“嗯。”朱见深原先已经穿戴得差不多,此时听了她的话,又使内侍给他加了一件夹袄。穿戴好后, 他转身望着她, 眼神柔和。“天气冷,今个儿就别带长生出去了。”
万贞儿点点头:“今个儿应该会把长生的红色小袄送来。快到年节了,这是他过的第一个年, 我想着,等到了大年初一,他穿红色的,又喜庆又应景。”
“都依你, ”朱见深笑道, “朕也穿, 你也寻一件红袄穿,咱们一家三口都穿红的。”
说了几句家常闲话, 朱见深上朝去。
万贞儿也起身梳洗, 待收拾妥当,才往东暖阁去。
东暖阁是长生的寝间。她走进去的时候,乳母正坐在摇篮边打盹, 见她来了慌忙站起来行礼。她摆了摆手,走到摇篮边上。
长生还在睡。小孩子睡觉的时间总是很长的,这不奇怪。他侧着身子,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耳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万贞儿一看心就柔了。虽然被子已经是盖好的,还是伸手轻轻拉了一下。
静静看了会儿孩子,感受到屋里碳火气有些太足了,闷得慌,万贞儿吩咐将窗户开一条小小的缝,透透气。
她去用了早点,再度回到摇篮边。长生还是没醒。
“昨日睡得有些迟么?”万贞儿问乳母。
乳母连忙道:“是,昨夜有些哭闹,晚些时候才睡着。”
万贞儿点点头,拿了绣绷来,坐在摇篮旁等待着孩子醒过来。
略坐了会儿,绣坊的人将新裁制好的小袄送过来了,外层用的是上好的大红织金缎,里边则用细嫩的丝绸铺了里子,以免伤到孩子细嫩的肌肤,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摸上去又软又滑。还有一顶红色滚毛虎头帽。都是小小巧巧,精美可爱的模样。
她拿着那顶虎头帽,动作轻轻地将帽子在长生头顶比划一下。谁知碰到他时,这孩子嘴巴一撇,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含含糊糊的喊“娘”,十一个月的孩子还太小了,只能简单的说几个词。
“娘在这儿,乖,我们的长生吓不着。”万贞儿赶紧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拍着哄着,然而却没有用,孩子反倒哭得厉害些,但没有往日那般响亮。
怕不是要生病了罢,万贞儿心里一沉,连忙试一试他的额头,微微有些热,立刻吩咐传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因为说了是给皇长子看诊,太医院院判和几位精通儿科的太医都来了,轮流诊脉,面色越来越凝重。
很快,得了消息的朱见深也立刻赶过来,安慰万贞儿:“小孩子生病也是难免的,放心,不会有大事。”
两人就一直守在东暖阁,直到夜幕降临,偏殿里灯火通明,太医们跪了一地,冷汗津津。
用了药也施了银针,可是皇长子的烧一直没有退,反倒越来越厉害了,甚至打起了冷颤。
药煎了又换,冷水帕子敷上去便热了,就换新的,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进出,碳火添了一次又一次,在漆黑的夜里安静飘起了雪,雪落无声。
也不知是几更时候,长生的烧似乎退了一些。他不再抽搐了,呼吸也平缓了些,只是很浅,像是睡着了。熬了大半宿的万贞儿与朱见深稍稍放了心,令乳母保母照看着,两人回寝间小憩一会儿。
“会好的,”朱见深说着,将万贞儿搂在怀里,因为实在太累,和衣而眠。
虽然极累,但是睡不安稳,梦里像是从高处坠落,那下坠感太过真实,让她吓醒了。
惊醒于这寂寥的雪夜,万贞儿察觉到背上都是冷汗,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朱见深还在沉沉睡着,她没去惊扰他,掀开被子,赤着脚往东暖阁走,守夜的宫人看了忙提着鞋追过来。可是她连鞋也来不及穿,只是急匆匆往那边走。
乳母仍抱着长生轻轻拍着,万贞儿走过去,说:“我来抱。”慌里慌张将长生接过来,在手里抱着。
万贞儿紧紧地抱着他,贴着他滚烫的额头,感觉到微弱的呼吸正在一点点减弱。
那张才会喊娘的小嘴巴,忽而像搁浅的鱼的一样,张开来,大口吸气。
一种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万贞儿的心脏。此生此世,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实在是太害怕了,她在这一瞬间想逃离,以至于她做出了一个令她后来千百次回想都无法原谅的动作——她竟然将怀里的长生轻轻放回了摇篮,背过身去,跌跌撞撞去寻朱见深。
“见深!见深!”
万贞儿散着头发,慌乱无比的扑到塌边。朱见深被惊醒,看见她满脸的惊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反手握住万贞儿的手,大步拉着她往东暖阁去。
东暖阁里,一片寂静,乳母以及宫人们全都跪在地上俯首。
摇篮里,长生安静地躺在那里。
没有呼吸。
没有温度。
新的一天的日光,静静照进东暖阁,那件新裁的红色小袄仍整整齐齐叠在案桌上,虎头帽则是静静落在地上,无人收拾。
万贞儿怔怔守在摇篮旁,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隔一会儿,轻轻推动一下摇篮,眼神空洞而茫然。
“娘娘,小殿下已经……请让奴婢们收殓吧。”魏姑姑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万贞儿像是没听见,只是木然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就连匆匆赶到的周太后立在门边,在这巨大无言的哀悼中,一时间也不敢进去。周太后低头擦了擦泪,进去推了推同样凝滞的儿子朱见深。
“既然已经去了,就让他安心的去。”
朱见深抬起眼,良久,才沉默着起身,走到万贞儿身边,从背后紧紧地抱住她。
“贞儿,让他走吧。你这样,长生会走得不安心的。”
泪水从他的脸上又滚落下来,朱见深挥了挥手,示意宫人内侍们上前。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
就在长生离开摇篮的那一瞬间,万贞儿终于像是惊醒了:“不许动他,你们都不许动他!”
她爆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一头被夺走幼崽的母兽,猛地扑上去发疯一样要将长生的身躯抢回来。
朱见深从背后一把抱住她,把她死死地箍在怀里。“贞儿,让他安安心心地走。”
“不要!不要!”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啊!”
万贞儿拼了命想要挣脱,然而朱见深紧紧抱住她,眼看着宫人内侍们将长生抱了出去,跨出门槛,瞧不见了。
她哀嚎了两声,转过身,一巴掌狠狠地甩在朱见深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东暖阁回荡,万贞儿疯了一样打他,手拍在他的胸膛、肩膀。
“我恨你!朱见深我恨你!”
“你把长生还给我!还给我啊……”
万贞儿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朱见深没有躲,也没有还手。他任由她发泄,只是伸出双臂,死死地、紧紧地抱住她。
哀嚎了数声,她的拳头渐渐慢下来了,打也打不动了,瘫在他怀里,浑身脱了力,哭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他紧紧抱着她,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滴落在她的发丝上。
殿宇之外,苍穹之上,是初雪霁后的幽蓝天际。
*** ***
未满一周岁的皇子,礼部依制奏请,一切祭葬从简。在极短的时间内,便从宫里出殡完毕。
在紫禁城的第二场雪降临之时,宫中已经没有了皇长子。
万贞儿的心里也像积了厚厚的大雪,她卧在塌上,一动不动好几天,听见外头细微的雪压折梅枝之声。
朱见深守了她一整日,不得已还是得上朝去,每日处理完政事立刻回来陪她,用尽各种手段喂她吃东西。
过了几天,万贞儿终于愿意起身走走,但是添了一件毛病,无时无刻不在懊悔。
“我哪个时候不该把长生放下的,我怎么能放下他呢!我可怜的孩子。”
“那天早上,我不该叫宫人去看一点窗的,说不定就是风吹进来,害得他发病。是我的错,我害死的他。”
“提早两天我就该给他加衣裳了,天底下怎么会有我有这样糊涂的母亲,竟然连这点小事都能忘掉!该死的是我!”
“要是当时,让太医再多给他扎一次针,会不会好一些,不会弄到这样的地步。何以至此啊!”
一千个、一万个,“如果当时我……”的念头,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缠绕着她,教她白天夜里都不得安宁。
万贞儿逢着人就讲,向魏姑姑哭诉自己的不称职,向来探望的樊太妃说自己当时如果做了什么事就好了,当然,她能对着倾诉最多的,就是朱见深。这是她的夫君和孩子的爹爹,还有谁能比他更懂自己的痛苦呢?
每每听到万贞儿说自己该死,是自己的错,朱见深总会抱住她,安慰道:“没有的事,实在是天意。不要自责了,好不好?”
不要自责了,好不好?
没办法好。
心里被突然挖去一块肉,如此巨大的伤疤和空缺,用自责的语言反反复复去试图填补,填满的却是悲伤和悔恨。这样溢出的难过逼着她开口,第二次,第三次,第无数次说“如果我当时……,就好了。”
冬天过去,春天到来,可她拒绝一个没有长生的春天。
仍然是绵绵不绝的诉说,听的人从同样泪流满面,到默不作声,甚至微微有些心思游离。
就连朱见深,也没有一听她痛苦追忆,就立刻拥抱她了。
国事繁重,身为天子,他不得不去处理。辽东急报,建州女真入关犯边,屡次兴事,甚至斩杀大明守将。
经过对抗调和之后,原本建州女真的首领董山答应接受招抚,要往京城朝贡。
可是今日,又突生变故。
乾清宫暖阁里,朱见深面无表情坐在大案之后,问:“所以,他们又扬言要反了?”
“皇爷圣明,他们宣称,一定要重开马市,还要……还要蟒袍玉带,不然就反。”
朱见深轻轻“呵”了一声:“此等忘恩悖义之辈,再不收敛,就调兵问罪。”
这事尚未议完,新的军报又送来了。朱见深展开看了一眼,眉头拧起,将奏报往案上一掷:“鞑坦犯宣府、大同,你们看看吧。”
一时之间,关于女真与鞑坦(蒙古)到底是抚还是剿,孰重孰轻的议论嗡嗡嗡的响彻整个殿中。众臣各执一词,各有各的道理。
临到黄昏,众臣退后,朱见深整个人往龙椅后仰了仰,眉宇间尽是疲惫之色。
“皇爷,还是回昭德宫用膳么?”梁芳添了茶水,小心翼翼的问。
“嗯。”朱见深闭目养神一会儿,起身往昭德宫去。
他要与万贞儿一起用膳。
膳桌都已摆好,食物的香气弥漫,烛火昏昏,可是万贞儿眉间的忧愁仍在。朱见深给她夹了块燕窝鸭子,不知怎的她又开口说起了懊悔的话。
“我今日午睡后想起,当初怀上长生的时候,就该按规矩多藏些时候再让人知晓的,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时候冲撞了什么。”
朱见深的筷子在空中微微一停滞。
当时他为了安抚她爱母之心,封赏万贞儿之母,是以大家才立刻知道的。
他缓缓将筷子放下,万贞儿还在说那些懊悔,说她若是再小心些便好了,那些习俗原是有道理的,不该不信……
今夜他大概还会再听一遍。
朱见深不禁吁出一口长气,忍了忍,还是开了口,道:“今日有要紧的事要处理,朕大约宿在乾清宫,你早些休息,莫要太忧心了。”
言尽,他把手在她的肩上拍了拍,然后站起来,没有再看她的眼睛,转身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