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万贞儿非常疲倦, 生产耗尽了她的力气,且并不是特别顺利,漫长的、撕裂般的疼痛苦熬到尽头, 孩子呱呱落地,哭声响起,宣告一个新生命的到来。
她侧过头,想要看看他, 却连这个动作都很累。
“是个小皇子,娘娘。”魏姑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一团温热的、软绵绵的东西凑到她脸边,她侧过头, 模模糊糊地看见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平安生下来了, 这很好。她心里想,然后就闭上眼,打算睡一会儿。就睡一会儿, 等她睡醒了,再好好地看看他。
她闭上眼睛,坠入了一片沉沉的黑暗。
期间似乎有太医施针、宫人灌药,只是都不太真切。总之等她醒来时, 已经是隔天。
天色大亮, 初春的日头在外面慷慨地洒着, 砖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万贞儿微微侧过头,看见了朱见深。
他坐在榻边, 怀里抱着一个黄锦襁褓, 姿势还有些生疏,但是抱得十分郑重。他的背挺得笔直,肩膀却微微耸着,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紧张,正皱着眉低头看怀里那团襁褓。
“见深。”她动了动身子,被衾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朱见深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她醒了,神色立刻舒展了些,急急地抱着孩子过来,道:“贞儿,你终于醒了。”
再不醒,他都要疯了。
朱见深立刻传太医以及左右侍奉之人进来,要他们再好好地给娘娘把一把脉。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当听到太医院的几位太医都说如今已无大恙,才彻底安心。
等这些人下去,万贞儿说:“好了,我没事,把孩子抱过来,我瞧瞧。”
朱见深将孩子往她这边偏了偏,让她能看得更清楚些。
“你看看他,真可爱,”他的语气里有种按捺不住的骄傲,“眉眼很像你,太好了。”
万贞儿低头看过去。襁褓里裹着一张小小的脸,红通通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分不清楚是大眼睛还是小眼睛,睫毛倒是浓密,且在右眼下方有一点泪痣。
她看了好一会儿,心想,怎么丑丑的,像个小老头。
这哪里看得出像谁,怕是在瞎说,万贞儿心里想,嘴上倒没说,只是微微笑了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顺着他的话轻声说了一句“嗯,像”。
都说儿子像娘,应该是像的,等过些日子长开了,兴许就真的能看出像谁了。不过这颗泪痣,倒是不像她。
她细细看了看孩子,又把孩子的手掏出来,一根一根数。朱见深笑道:“我都数过了,都是好的。”
“那就好。”万贞儿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孩子的名字呢?你可选定了?”
朱见深一听这个,回答就有些缓缓的:“选了,已经知道是男孩的名字,只是哪一个最好听、最有寓意,还需再斟酌斟酌。”
万贞儿忍不住笑了,她太了解他了。因为太在意反而迟迟未决,哪里是斟酌,分明是越选越选不中。合规矩的名字虽然难找,但他在纸上划拉了几个月,从酷暑划拉到秋凉,不至于连孩子都落地了,名字还没个着落。
“你也莫再选了,再选下去,孩子都会叫爹了,你还在翻典籍呢。”
她小小抱怨了一声,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道:“既然这么着,我给起个小名吧,就先叫着。大名,你慢慢斟酌便是。”
“这样好,什么小名。”
“唔……要不就叫长生吧,愿他长命百岁,平安健康。”万贞儿说完,抬眼看了看朱见深。
朱见深把这小名念了两遍:“长生,长生。”他念着念着便笑了,说:“虽然比较朴素,但意思很好,也朗朗上口,就这样叫吧。”
他低头看着孩子,轻声唤道,“长生——”
孩子当然没有应他,仍旧安安静静地睡着,眼睛都没动一下。
可是朱见深也只是笑,与万贞儿一同低头望着小小的孩子,发出一声感叹:“贞儿,辛苦你了。”
万贞儿往他身侧靠了靠,他立刻张开手,将娘俩搂在怀里。
“我们一家人好好在一块儿就好。”她说。
朱见深微微颔首,略微将她拥紧了些:“这是自然。”
皇长子的诞生,宫内宫外,无不欣然,贺表无数。
至于昭德宫,更是热闹,各色礼单如水一般哗啦啦往里边涌。
周太后也亲自领人捧着礼,来到昭德宫。
进殿时,万贞儿正靠着引枕歇息,听见通报便要挣扎着下榻行礼。被周太后喊住了:“你可别乱动,要有和什么万一,等会儿皇爷又来寻我生气了。”
她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来,让乳母把孩子抱过来给她看。万贞儿望着她,还是有些担忧。
周太后不声不响,低头看了一阵子长生,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孩子轻轻交还给乳母,转头对万贞儿说:“你好好照顾我的孙儿。”
然后就放下礼,走了。
许久未见的钱太后也过来坐了一坐,她近来疲态很重,眼睛也看不大清楚,由宫人们扶着坐下,乳母把孩子放到她怀里,她凑近使劲看了一阵,笑说:“是个齐整孩子。”然后对万贞儿道,“你是有福气的。”
钱太后叹息了声:“在这宫里,子嗣是最重要的。可惜我不曾生养过。”
“皇爷也是娘娘的孩子。”万贞儿劝道。
钱太后笑着摇了摇头:“嗯,是呀。”
“您也宽慰些心,”万贞儿道,“之后等孩子长大些,我抱他去给您磕头。”
“希望吧。”钱太后心想她的身子也不知道撑不撑得到那天,不过也没关系,既然有了皇孙,日后在地下她去见先帝时,也算可以好好与他交代了。
除了两位太后,在宫外的景泰皇帝妻子汪娘娘,也趁着满月酒的时候进宫来贺了一回。
她仍是老样子,神色淡淡的,行了礼,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走了。带的贺礼是一条唯帝王可用的玉带,大约是景泰皇帝的。
朱见深看了,讶然了一下:“她竟然把这个送回了宫里。”
“怎么?”万贞儿不解。
朱见深告诉她,其实早些年先帝爷还和汪娘娘闹过不愉快。先帝复位后向汪氏讨要皇宫天子所用的用具。汪氏不肯给,说七年天子,难道连一条玉带都不能消受么?当时把先帝气得够呛,差点就要下诏责罚,好歹被内阁拦住了。
“如今倒又送回宫里了。”朱见深把目光从玉带上收回,去抱皇长子,“这样也好,等我们的长生长大了用。”
万贞儿欲言又止,还是说:“他还小呢,哪里用得上。”
“放心,朕自有安排。”朱见深笑着说,低头用手去逗儿子。
长生正醒着,看见眼前出现的手指,立刻把小手张开来,紧紧攥住了他的食指。
“他可真有力气。”朱见深的声音既惊喜又骄傲。
万贞儿看着这父子俩竟然开始玩起抓手指的游戏,笑着摇摇头,依着朱见深这么宠下去,估计他早晚会让长生骑在他头上。
皇长子的满月礼极为隆重,原本出生时就送了一轮礼,这次又是各色的礼物。没有人明说,但是大家大抵心里头都明白,若无意外,这个被皇帝抱在怀里的哭声洪亮的小东西,就是未来的皇太子。
一整个夏天过去,长生已经半岁了。
原本还被娘亲嫌弃有点丑的小脸,如今长开了,白白嫩嫩的,像万贞儿的杏眼,圆圆的,又大又亮,任谁看了都喜欢。
朱见深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便是去看他,常常从乳母那里接过孩子,将他高高抱起,然后手一沉,“我们飞起来”,逗孩子玩。长生被稳稳接住,立刻笑起来,小脚乱蹬。
万贞儿好气又好笑地说:“别这么玩,小心摔着他。”
“我摔着我自己都不可能摔着他。”朱见深笑着看她,说,“明天不用上朝,我们带着长生到外头走走。”
夏末秋初的时节,天又高又远,格外的爽利。宫人们在太液池边的草地上铺了厚厚的毡毯,又摆了矮凳矮桌,另外安放了茶点之类的。不知道是什么花的残香,裹挟在风里,很好闻。
长生被放在毡毯上,手脚并用地趴着,像一只小乌龟。他昂着头,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蓝天、白云、绿树,几只在草地上跳跃的麻雀,还有两朵杂混在草里的小黄花。微风吹过,那小黄花微微摇曳,引起了他的兴趣。于是这孩子伸出一只小手,朝着那朵花的方向抓了抓,没抓着,然后试图往那边爬。
朱见深盘腿坐在毡毯上,看着长生在毯子上拱来拱去,嘴角一直向上扬不曾落下。
“想要这个?”他指着那朵花对长生说,也不等他有没有什么表现,就伸手把小黄花摘了,递到长生面前。长生两只小手一合,把花抓了个正着,随即就往嘴里塞。
“哎呀,不能往嘴里塞。”万贞儿急了,连忙把花夺了下来,顺带瞪朱见深一眼,“你也是的,多看着点。”
“小的知错。”朱见深笑道,“只是他怎么现在爬得还不是很利索,那什么时候能走路啊?”
“那还早呢,总要再过三四个月。”万贞儿抱着长生,给他塞了块牛乳糖道,“我们不急,慢慢来。”
两人陪着孩子玩了一会儿,也许是太阳晒着太舒服了,叫人懒洋洋的,也许是昨天夜里照看哭闹的孩子有些累,万贞儿眼皮子有些打架。
朱见深利落地把孩子抱到自己怀里,说:“你躺着小憩一会儿,我陪他玩便是。”
万贞儿答应了一声,侧躺在毡毯上。这毡毯本就是铺在一株大树底下的草地上,此时日光透过稀稀疏疏的枝叶落下来,暖暖的。
她半阖着眼,打量了一眼不远处的朱见深和长生。他好像正在抱着孩子,做飞起来的游戏,逗得长生哈哈大笑。万贞儿也不自觉弯了弯嘴角。
放心闭上眼,还能听见长生的笑声。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渐渐要睡了。隐隐约约觉得朱见深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大约是见她睡着了,便压低了声音,对长生说,“嘘,你娘要睡了,别笑得太大声。”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莫过于此。
真好啊,这样的日子。她模模糊糊的想着,终于睡着了。
秋风从大树的枝桠间穿过,带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悠悠轻轻地飘落下来,有一片枯黄的叶,正好落在她的发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