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天气渐渐炎热, 万贞儿的肚子也已经微微隆起。
起初还不太显,只是腰身粗了些,从前的衣裳穿着有些紧绷。幸而朱见深命尚衣局按月份大小裁了新衣, 夏纱秋罗冬裘,应有尽有,安排得妥妥帖帖。
她换上新制的纱裙,低头望着微微隆起的肚子, 别样新奇。再过上些月份,她会给自己生下一位亲人,真是奇怪的事。
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会长成什么模样, 性情如何?她犹如与一个陌生人相识, 一点点的同腹中的孩子熟悉,然后期盼起来。
作为准父亲的朱见深,同样没有错过这一过程, 他甚至比她还要热忱些,恨不得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它面前来。
他兴致冲冲地画了好几样图纸,叫御造监去做。譬如宽大安稳的摇篮,可以在原地前后摇摆的小木马, 还有拨浪鼓, 挂在摇篮上的小铃铛……一大堆东西, 还有许多随时想起就记在纸上的玩具,俨然一本小册子, 万贞儿看了都笑说:“这么多东西, 它就是一天玩一个扔一个,都玩不了。”
朱见深倒不以为意:“这有什么,我们的孩子, 自然是有享不尽的福。”
“你小心把人宠坏了。”
“才不会呢,”朱见深凑到她身边笑说,“到时候我来扮黑脸,你当慈母。不过,我觉得我们的孩子应该不会是很闹腾的,我小时候也不是,难道你是?”
万贞儿想想,摇摇头:“自然不是。”
朱见深望着她笑:“那肯定是一个乖巧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问:“对了,你可还有想到什么玩意儿,要去造办的?或者,你小时候喜欢玩些什么?”
小时候?万贞儿挑了挑眉,想了一想,摇头道:“哪有什么喜欢玩的。进了宫就要学规矩。然后要和姑姑们做一些小的琐事,洒扫、端茶、跑腿。学着怎么伺候主子。”
朱见深听着,眉头拧了一下。
万贞儿瞥见他的神色,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也没有那么苦。不忙的时候,小宫女们在一处,总归能找到些乐子的。”
“什么乐子?”
“比如那时候我会和盼儿踢毽子。”
她想起小时候两人踢毽子的场景,笑着说了,然而说出口又觉得不妥,“盼儿”这个名字,其实不该叫了。现在,她是受她跪拜行礼、口中称呼“太后娘娘”的人。虽然还会见面,逢年过节、朔望朝贺,在那些隆重的场合淡淡行礼打招呼,私下里就没什么话说了。周太后似乎在专心陪着小儿子,对于他们都有些冷着。
现在想想,两个小宫女笑着踢毽子的时光,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哦,母后还会踢毽子?”短暂的寂静后,朱见深开了口。
万贞儿定了定神,回话说:“会,她可厉害了。还教我来着。”
“那等你生产之后,我也陪你踢毽子。”
万贞儿被他说得一愣:“你?”
“我明天就去练。”他一本正经地说,“先找个会踢的宫人教我,我日日练,练到你不嫌弃为止。”
万贞儿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穿着龙袍的朱见深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毽子跑,身边跪了一圈战战兢兢的内侍宫人……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她边笑边摆手,“你的心意我知道了,不必真的去学。其实,我早就不喜欢踢毽子了。”
朱见深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分辨这句话是真是假。
“那你可还有其他小时候喜欢的?”他问。
喜欢的东西啊……万贞儿垂下眼,认真地想了想。小时候喜欢的东西其实很少,能拥有的一共也没有几样。但还是有一些的。
“偶尔也会羡慕娘娘们的各色头面什么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只是不敢偷戴。便像过家家一样,拿木头簪子或者摘朵花,假装是头面戴在发髻上。”
朱见深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转而说起关于孩子的寝殿的问题,万贞儿也顺着他的思路去想,漫无目的闲聊。最后议定把昭德宫主殿的东暖阁收拾出来,专给未来的孩子做寝间。
到了第二天,她正在东暖阁打量,看哪里需要改动。魏姑姑进来,手里拿一只紫檀木匣子。
“娘娘,这是皇爷命人送来的。”魏姑姑的声音里带着笑。
万贞儿走过去打开匣子。
匣盖掀开的一瞬间,火彩晃了晃眼睛。
那是一整套赤金镶珠石头面。挑心是一朵盛放的牡丹,金玉雕琢而成。掩鬓是一对衔珠的鸾凤,凤嘴里叼着的珍珠圆润莹白,幽幽地散着珠光。花钿、钗环、耳坠,一样一样并排躺在锦缎衬里上,每一件都精工细作,华美得几乎不真实。
魏姑姑在旁边赞叹,又笑着说:“皇爷真把娘娘放心上,一句话都记着。昨天连夜叫开了内库库房去寻,寻出这么一套好的来送娘娘。”
万贞儿“嗯”了一声,伸出手,轻轻拿起那支牡丹挑心,很有些分量,沉甸甸地压在掌心里。忍不住笑了笑。
这个人,昨天默不作声,倒有心。
“帮我簪戴上试试。”她说。
万贞儿坐到镜台前,魏姑姑替她重新梳了发髻,把那一整套头面一件件簪上去。镜子里映出一个珠围翠绕的女人。
她照着镜子看了很久。
那张脸还是她的脸,却又不完全是她的。她的眼神带着笑,脸略微圆润了些。虽然有了身孕,整个人的气色反倒没怎么受影响。腹中的孩子像是格外体恤她,除了头两个月有些孕吐,到如今竟然没有太大的难受反应。胃口也好,睡得也香,连太医都说这胎安稳得很。
簪戴完毕,魏姑姑笑着说:“娘娘高兴吧?”
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这一笑,鬓边金凤也跟着轻轻颤,晃动着光彩。
怎么会不高兴呢?一个少年天子,满心满眼都是她,纵使她比他大上十来岁。可是那些年轻的娘娘,他一点也不放在眼里,单围着她一个,如民间夫妻一般朝暮同宿。她随口说一句小时候羡慕头面,他便送来这一匣子珍宝。皱一皱眉,他便猜测是什么惹她不高兴。
如此宠爱,很难不骄傲,也很难不高兴。她也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
夜里朱见深回来,轻轻拥着她说:“之后再给你更好的。”
万贞儿笑着望他:“也不必太过奢靡了,有这些就很好了,我拿着看,真戴上还怪沉的。”
“都依你。”
如此朝暮相伴,渐至秋日。
这些天来,朱见深的作息极有规律。清晨去上朝,退朝后在乾清宫理政,黄昏时便回到昭德宫陪她用晚膳。万贞儿也早习惯了在黄昏时坐在正殿,等着他回来。
这一日,倒落起了雨。
秋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琉璃瓦上声响都很轻,从清晨就开始落。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把整个宫城罩在一片昏沉沉的湿气里。
到黄昏时,雨微微急了些,淅淅沥沥,织成一片湿冷的帘幕,将整座殿宇笼在静幽幽的暮色里,今日因为雨,暮色要更早些降临,也更暗沉些。
万贞儿坐在窗下缝一件小衣裳。是给腹中孩子的,她托人在宫外寻了好些布头,打算做一个百家衣。她的手艺不算顶好,胜在仔细,一针一线都走得匀称。将碎布头拼在一起不算难事,但要将颜色质地搭的好看,也需要些心思。
放在往日,万贞儿很喜欢将几块不同颜色的布挨着摆在一处,看看效果,然后换一种摆法,选出一种最好看的排列方式,可是今日倒有些兴趣缺缺,不大想挑,只拿起两块差不多的布,下针缝在一起。
可是光缝也不大顺利,先是有一针走歪了,拆了重绣。后来又有一针差点扎到自己,她缩手缩得快,倒是没扎破。她放下针线,看了看天色。雨没有停的意思,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她让宫人又多点了几盏灯。宫灯照着温暖的光,驱散了殿中的黑暗,可秋雨带来的寒气还在。
朱见深还没回来。
往常这个时候,他已经回来了。有时候会早一点,有时候会晚一刻,但不会晚太多。可是今日已经过了一个时辰,外面还不见动静。
万贞儿又拿起针线,心不在焉绣了两针,忽然指尖一痛。
针尖扎进了食指,一颗血珠冒了出来,殷红殷红的,滚在白净的指尖上。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宫女已经慌了,连声喊着去拿药膏拿纱布。魏姑姑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捧起她的手仔细查看。
“娘娘怎么不小心?这针扎得都出血了。”
“不碍事。”万贞儿拿了帕子按了按手指,说,“不过是被针扎了一下,哪里就那么娇贵了。”
魏姑姑不依不饶,即使拿下帕子就瞧不见什么端倪,还是坚持给她抹了药膏。
万贞儿任她摆布,眼睛却一直望着窗外。雨还在下,檐头的铁马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着,响声零落而冷清。
她忽然说:“魏姑姑,你让人去乾清宫看看吧。”
魏姑姑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奇怪。
万贞儿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又补了一句:“雨下得大,看看陛下是不是让什么事耽搁了。或者,要不要送把伞。”
这话说出来就知道有点笨拙,乾清宫会缺一把伞么?万贞儿有些懊恼。
“是。”魏姑姑应了,转身出去吩咐。
万贞儿坐在那里,刚被针扎了一下,也不想缝衣裳了,于是叫人把殿门打开,看着外头的雨和夜色。
怎么这么久都没回来?她心想,可是旋即另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不过晚个个把时辰,你在急什么?
万贞儿,你在急什么呢?
那个声音问。
万贞儿微微坐正了,脸上有些茫然。
不过是晚归一个时辰而已。朱见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她日夜守护的孩子了。他已经登基亲政,身边有侍卫环绕,百官拱卫,这宫里宫外,再没有谁能轻易伤到他。之前他赌气住在乾清宫,一连几天没有回来,她也没有怎样。该吃吃该睡睡,虽然心里的确有些不舒服,但也不至于像此刻一般。
为什么此刻,为着短短一个时辰的晚归,她竟然如此心神不宁?
她望着外头。秋雨不紧不慢地落着,在夜色里其实看不清雨丝,但那秋雨坠地的声音在这静谧中显现出来,连绵不绝。
万贞儿把手覆在小腹上,孩子安安静静的,没有动静。所以也不是孩子令她心乱的。
正心绪百转千回间,殿外终于传来动静。
她抬起头。
遥遥地,朱见深在内侍簇拥下走进来,裹挟着雨夜特有的清寒湿气一同进殿。
他早瞧见她坐在灯下,快步走过来。
“怎么开着殿门坐在这里?下着雨天气寒凉,莫着凉了。”他握住她的手,觉得有些凉意,便把她的两只手都拢进自己掌心里暖着。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握着她的手便将温度传递过来。
万贞儿笑了笑,只说:“听雨声,顺带想等等你。”
他解释道:“有些要紧的政事,和先生们议着,就忘了时辰。早该使人同你说一声,不用等的。饿不饿?”
“还好,我有用些点心,倒是你饿不饿?”
“方才没觉着,你这一说倒有些觉着了。”
万贞儿忙吩咐传膳。
膳房的人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听见吩咐声,须臾便从偏殿抬上来膳桌,请皇爷与娘娘用膳,
用膳的时候,借着宫灯,万贞儿瞧见朱见深衣袍靠肩膀的地方还是被雨打湿了些,说:“哎呀,忘了,该先叫您换身衣裳的,这一块还是沾了雨。”
“无妨。”朱见深很快地吃了几口饭,说,“我用好了,去换衣裳,你慢慢吃。”
万贞儿见他匆匆到里间换衣,也没什么吃饭的心思,将筷子放下,缓缓起身,心想既然淋了雨,或许还是要泡个热水澡为好。于是也追到里间去,打算问一问他。
走到里间时,内侍正在伺候他褪去沾雨的外袍与里衣。
她在暗处瞧了个正着,灯影下,朱见深肩背宽阔舒展,脊背挺拔如松,骨肉线条匀称利落,褪去里衣的束缚,清俊有力的腰脊尽显,已然是一副青年男子的身段。
万贞儿怔怔望着,不觉脸颊一烫,垂下头去。
朱见深余光瞥见她,也察觉出些不同,胡乱披了个寝衣,衣带也没来得及系,松松垮垮放着,便走向她。
“怎么了?”
他问着话,却见她低头不看他,索性俯身追着她的眼睛:“因为我回来晚了不高兴么?”
万贞儿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没什么。”
“嗯?”
她静了一会儿,才抬起脸来,叹了口气。
“怎么办呀,见深。”
朱见深的神色变得有些严肃。
是不是又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冲撞姑姑了?找死。他冷冷地想。
然而下一瞬,她凝视着他的眼睛,有些怅然的说:“我好像,愈发心悦于你了。”
一语落罢,殿内只剩雨打檐角的淅沥声响。
朱见深整个人仿佛被这句话烫了一下。好半天没说话,静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方才说什么?”
万贞儿有些不好意思,转身道:“就,就说了些胡话。”
衣袖被拽住,万贞儿回眸,下一瞬,已经被他拉到怀里紧紧拥着:“我听见了。不许糊弄我。”
他低下头来看她,眼睛亮着吓人:“贞儿,是我听错了么,你方才说,心悦我?”
万贞儿仍有些赧然,眼角余光去看旁边侍奉的宫人,这些宫人倒垂着头悄悄退了出去。
她小声道:“你听见了。”
“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好不好?”
“你可真是,好吧,我感觉,我越来越心悦你了。”
朱见深笑了,旋即俯身吻了她。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对她的心意,可是她对于他的心意,却始终令他琢磨不透。甚至有一种隐隐的惶恐,也许自己把她强留下来,她也不过是无可奈何,心里只把他当主子,当成从前那个需要保护的孩子,而不是真正的心上人。
他默默等着、盼着,以为还要熬上许久,才可等到她放下心防。
却没想,竟是在这样一个雨夜,在灯火朦胧之间,她低声说,心悦他。
心头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他把额头贴着她的额头,低低道:“是心上人的那种心悦吗?”
“嗯,是。”
万贞儿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踮起脚,主动去吻他。
她的身子也不受控制地贴了上去。
那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渴望,想靠近他,贴着他,想把两个人之间所有缝隙都挤掉。她的肚子隆着,抵着他,隔着衣裳,她能感觉到他腹肌绷紧的线条。
朱见深的呼吸彻底乱了。
好一会儿,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低哑着:
“太医说……胎像稳固,小心些也是可以的。”
他拿鼻尖蹭着她的鼻尖,滚烫的气息贴着她。
“贞儿,我可以小心些吗?”
万贞儿闭上了眼睛:“可以。”
鹅黄锦帐落下,锦缎的料子顺滑的坠地,静谧无声。
殿外的秋雨倒仍在下着,时急时缓。
灯烛不知什么时候燃尽了。殿里沉入一片温软的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天光,被雨丝洗得朦朦胧胧的。
万贞儿半梦半醒地躺着,枕着朱见深的手臂。他的另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他的呼吸匀长而温热,一下一下拂在她的发顶上。
朱见深说会小心些,可是整个过程中他到底有多小心,她竟有些记不清了。记得真切的,却是她颤声喊他的名字,以及呼唤中藏着的渴望,她想要他,作为她喜欢的男子。
真是奇怪的体验,她心想。
她认识他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弄不清楚,她看他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反正关心他早就成了一种习惯。
可是今夜,在这沉沉的黑夜里,她意识到一些不同的情愫。
需要她保护的小皇子,依恋她的弟弟,需得敬重的主子,以及把她当作掌上明珠一样的君王,她喜欢的男子,她腹中孩子的父亲,竟然是可以交织在一个人身上的吗?
万贞儿听着朱见深的心跳,感觉到腹中孩子安静的沉睡,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睡去了。
整个冬日,除却上朝以及处理朝政的时间,朱见深与万贞儿几乎形影不离。
其实在景泰朝的时候,他们有一阵子也是这样形影不离。可是此时的相伴相守,到底是不一样的。
朱见深早些时候使人定做的器具玩具好些已经筹备得差不多了,特意挑了一个冬日的晴天,他与万贞儿一起将这些东西摆放妥当。
昭德宫主殿的东暖阁已经收拾好了,地上铺着软软的垫子,一切高些的家私例如博古架之类的全部被清了出去,也不摆什么瓷器之类的,看着很素净,甚至有些空荡荡的。
当然,一大批器具玩具送进来时,瞧着就完全不一样了。
摇篮用的是上好的檀木,打磨得光滑如镜,侧边刻着如意纹,里边还包了一层软缎,免得磕碰。
为了使摇篮摆在合适的位置,又懒得与宫人们多费口舌,再试过两个地方还是感觉不对之后,朱见深索性亲自上手搬那只摇篮。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连声说“皇爷使不得”,朱见深只当不听,硬是把摇篮搬到了窗下的位置,放好了还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又往左边挪了半寸。
“这里光线好,不刺眼,又通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十分满意。
万贞儿看了看,也觉得不错。于是让人把小木马摆在摇篮旁边。那小木马做得实在精巧,她忍不住俯身凑近了看,并且推了推,小木马很是精巧,马身上漆着栗色,马鬃马尾用的是一缕缕真马尾毛,特别的好看,轻轻一推,就会很平稳的摇动起来。
她笑着摸了摸马耳朵:“男孩女孩还不知道,就备了竹马了。”
朱见深也摸了摸马耳朵,说:“无论男女,朕都会带他学骑马。”
嘴上这样说,他内心深处还是盼望,贞儿这一胎能是个男孩。一则大明朝能有继承人,二则他也能借机谋划废立皇后之事——他心里还是想效仿宣宗对于祖母那般立她为后之举。
只是倘若是个女孩,那也同样的欢喜,生一个像贞儿一样的女儿,是他期盼了许久的事。他心里一直有些遗憾,恨自己生得迟了些,不曾见过小时候的万贞儿。倘若那时候他见着她,一定会小跑过去牵住她的手,并且赖在她身边,不会教她觉得孤单。
朱见深望向万贞儿,道:“你也许久没骑马了,等你生产之后,我们再去西苑骑马赏花。”
“好呀。”万贞儿答应,如今她的肚子越发大了,站了一会儿,会觉得腰有点不舒服。
注意到她的神色,朱见深扶着她的手,带她在旁边的塌上缓缓坐下,要她休息一会儿。
同时将梁芳招进来,仔细过问产房以及稳婆、奶婆的情况。距离太医预测的分娩时间,已经不远了,不过两三个月功夫。
这些事自然是早就备好了的,昭德宫后殿东配殿便作为产房使用,依着稳婆以及医女们的嘱咐,备好了各项用具,旁边烧热水的炉灶之类的也已早早备下,随时可用,还准备了一间小小药房,几乎能用得上的药全都备齐了。
至于稳婆,足足挑了五个,都是老成有经验。依着宫里的规矩,宫妃生男则用生女的乳母,生女则用生男的乳母,因此乳母也预备了四个。还有负责看顾孩子的保母、慈母等老宫人,亦是精挑细选。每个人的底细都白纸黑字送到朱见深那里看过,确保万无一失。
朱见深一项一项过问了,都问得极其详细,凡有不周到处,立刻叫人改。
万贞儿打了个盹,睁眼看见他还在正色询问,不禁笑了:“还没吩咐完啊?”
“嗯,快了。”朱见深道,“这是大事,总归要万无一失才好。”
听说妇人产子,也有血崩亡母的例子,就令他觉得不安,总想将事情做得更细一点。他可万万不想见着万贞儿有什么闪失。
等他将最后一桩事讲完,梁芳领着一大堆命令退出去了。
万贞儿侧首望着他:“哦,还有一事,孩子的名字呢?你可想好了?”
问到这个,朱见深的眼珠子往侧边望了望,神情竟有些罕见的心虚。
“在想,只是有点麻烦。”
男孩女孩的名字他都列了好多,尤其是男孩。因为祖制有要求,需要按字辈,又需暗合金木水火土的五行,总之就是很麻烦。他和万贞儿的孩子是“佑”字辈,还要合“木”,要想既合规矩,又好听的名字,就有些难取。
“麻烦的话,要不让礼部拟些名字上来看看。”万贞儿道。
朱见深连连摇头:“那不行,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名字自然得由我精挑细选来取。让旁人代劳,以后他要是问起,‘爹娘你们怎么想到给我取的名字’,不就显得敷衍了么?”
他说这话时语气郑重极了,仿佛那孩子明日便会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发问似的。
万贞儿只觉有些好笑:“好吧,那孩子他爹就精心想一想吧。”
“孩子他娘就等着喊一个又好听又有寓意的名字吧。”朱见深笑道。
万贞儿正笑着,忽然觉着肚子里动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肚子。
朱见深立刻变了脸色,霍地站起来:“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不是不是——”万贞儿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隆起的腹侧,“是他动了。你摸摸。”
朱见深立刻俯身,把耳朵贴上了她的肚子,听得很认真。
“是,又动了一下!”朱见深欣喜道,“好小子,想见爹娘是不是?爹娘也迫不及待地见你呢。”
万贞儿只是笑。
窗外的冬日暖阳照进来,金灿灿的笼罩在二人身上。
成化二年春二月,在一个飘着春雪的日子,万贞儿在昭德宫产下了一名男婴,是为皇长子。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