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哭了一场, 直到听见小宫人来请,说殿下找万侍长。万贞儿才止住了泪,将那道懿旨复又收好, 搁在樟木箱的底部。转身瞥见了铜镜中的自己,才哭过,还是一副泪眼迷蒙的模样,瞧着不像样, 于是她匆匆洗了把脸,又薄薄扑了一层粉,这才跟着小宫人回到东宫。
因耽搁了些时候,怕太子着急, 万贞儿一进殿便说:“殿下怎么回来了, 奴婢想着您会在文华殿歇息。”
这几日太后的病还算稳定,又有其他人轮流侍疾,因此朱见深便一日听日讲, 一日去侍疾,今日便是去听日讲去了。依照从前的惯例,多半会在文华殿用膳歇息片刻,然后再进行下午的课业。因此万贞儿方才回直房去, 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朱见深正在坐塌上吃茶, 闻言抬眸看向她:“回来歇息一下——”
在看清万贞儿微红的眼眶后,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朱见深蹙着眉,将茶盏往紫檀茶案上一顿。茶盏底碰着紫檀木, 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谁惹你不高兴了?”
万贞儿抬手揉了揉眼睛:“没有的事。”
他望着她,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不信。于是万贞儿走上前去,在他身旁站定,柔声道:“真没事, 早些时候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说起了从前的事,想起娘娘对我这样好,一时忍不住便哭了会儿,没有谁惹我。”
说着,她低低叹息了一声:“太后娘娘这么好的人,一定会好起来的。”
朱见深听罢,也道:“会的,祖母一定会好起来。”
他望着万贞儿,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难受。除了朝夕相处的贞儿,祖母就是他最亲的人,那些年艰难的岁月里,他其实是活在祖母的羽翼庇护之下的。他一直心愿祖母长命百岁,等他大了,便愈加周道的孝顺她。
可是现在他大了,她却病了……思及此,朱见深抿了抿唇。
万贞儿看他说了这么一句,就低垂眼眸不说话了,晓得他是心里难受了。她怕他再想下去,便连忙换了一茬话:“殿下下午可要继续去念书?赶紧在塌上歪一歪,休息一会儿罢。”
朱见深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往里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守着我睡一会儿,你不在,我不安心。”
万贞儿答应着,与他铺床,看着他睡下。自己拿了宫墩儿在塌边守着,到了点儿唤他醒来。
秋天了,暑气仍盛,隐隐地能听见秋蝉鸣叫,大约是最后一批秋蝉了。日光静静落在金砖上,鹅黄纱帐倒把光筛得朦胧些,把塌上的少年人也照得飘飘渺渺。
朱见深卧着,睡颜很好看。
万贞儿在塌边的宫墩儿上守着,凝视着他的睡颜,对照着如今的少年轮廓,想着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她守着年幼的他午睡,会想他长大了是何等模样,应该样子还不错。如今长大了,果然不错,小宫人们瞥见他会微微脸红。倒还挺讨年轻女孩子的喜欢。
她望着望着,心里便生出些恍惚来。
等到他纳了妃,以后便换成另一个女孩子来瞩目他的睡颜了。到那时候,她就该走了。
这样也好,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有人照料着,到时候她也能放心的出宫去。
万贞儿静静地守着朱见深,待外头的小宫人在帘下做口型提醒,知道时辰到了,才轻轻唤醒朱见深。
下午照旧是上学去,小日讲已经完毕,这会儿便没有那么拘束,只需在明间坐着温书写字。今天太子没有在此午休,伴读们也格外自在些。
一个侍读凑到另一个侍读身边,嬉笑道:“给我拿住了,在做什么呢,一看就没有专心读书。”
被拿住的侍读正是那个新婚不久的商良臣,涨红了脸道:“你专心,会看我?”
“嘿,还会狡辩了。”那侍读趁商良臣不备,将他藏在书卷下的东西迅速摸出来。
“商良臣你改行想当木匠了?刻起簪子来,哈哈哈。”
“唯,你还给我!”
朱见深才行到明间,便听见里边的吵吵闹闹声,身边的内侍想要通传,他略微抬了抬手,拦住了。只见一个侍读手里拿着一只刻了花的木簪,嬉闹着跑出来,后边是穷追不舍的商良臣。
那拿簪侍读正笑呢,冷不巧瞧见太子的身影,怔了一怔,手中的簪子便被商良臣抢回去。然后二人齐齐向太子行礼。
朱见深问:“刻簪子做什么。”
商良臣把那木簪往袖子里藏了藏,道:“回殿下,闲来无事,刻着玩的。”
另一个侍读嘴快,道:“什么闲来无事,他一定是要送给他那新过门的夫人!”
商良臣瞪了那侍读一眼,向朱见深解释道:“是听说的一个说法,说是送簪子给夫人,是白头偕老的好兆头。臣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刻一个,总归是份心意。”
“拿来。”朱见深道。
商良臣只好将那刻了一半的木簪交出,朱见深握在手中,转着仔细看了一遍,问:“什么木头的。”
“这是乌木的,其实也不拘什么木头,主要是一份动手的心意。”商良臣憨憨道,“殿下问这个是有何缘故么?”
旁边那个侍读咧嘴笑起来:“那是,殿下要选妃了,自然……”笑了一半,不敢笑了。
因为朱见深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几个侍读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开口。
朱见深将那簪子还给商良臣,自顾自在书案前坐下,状若无事整理起书来。其余人瞧他没说什么,便也像重新动作的木偶一般,各自回席温书。
太子选妃一事,皇帝朱祁镇是记挂在心上的。因存了些办好太子婚事,给太后冲喜的念头,他督促得紧。皇帝一上心,下边的人便跟着忙起来。往民间选秀女的流程徒然加快了许多。
万贞儿得闲去樊顺妃宫中坐时,听她说起这事。“除了京畿一带,诏令是马不停蹄地送到南北直隶去,估摸着地方官已经开始甄选了。”
樊顺妃坐在女儿摇篮边,拿着一个小拨浪鼓晃来晃去逗她玩耍,同时与万贞儿闲聊,“昨个儿陛下还说呢,按这个功夫,大约今年落雪之前,初选便可完毕。正好可以赶在年节时,让秀女入宫,好让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亲眼看看,总要让她选一个看重的孙媳妇才好。”
“这么快么。”万贞儿捧着茶,有些吃惊。
“这种事,想快自然是能快的。”樊顺妃道。摇篮中的小公主被拨浪鼓逗得笑起来,可是笑着却又咳嗽起来。樊顺妃忙将小公主抱起,轻拍着背。
万贞儿也凑过来,关切道:“小公主的病还没好全么。”
“稍微凉一点,就容易咳嗽。”樊顺妃叹息道,“我都要愁死了,这么小的孩子,喂药也不好喂,现在是让乳母吃了药喂她,也不知有没有用。”
“孩子小,是这样的,得精细养着。尤其是冬天,最怕冷。等大一点,就会好些,操心也少。”万贞儿安慰道。
好不容易小公主不咳嗽了,樊顺妃叫乳娘抱小公主下去喂奶,与万贞儿道:“哪里能操心的少呢,你看太子殿下都这样大了,你不一样还在操心他选妃的事。”
万贞儿笑:“娘娘又说浑话,奴婢不过是宫人,想着日后东宫的女主子要是好相处才好。”
“这话倒也是,娶妻娶贤,若是真选个费劲的,那可是有的烦。”樊顺妃想到精力旺盛的太子生母周贵妃,不由得感叹道,“你放心,我也帮你注意着,若是知道选了什么秀女进宫,一定同你说。”
万贞儿道:“那便多谢娘娘了。”
作者有话说:
无